,對不愛惜人才的統治者的譴責,見于言外。
就《病起荊江亭即事》來說,是學杜甫《解悶》一類的組詩,而單就這一篇來說,則是學杜甫的《存殁口号》。
杜甫有兩首題為《存殁口号》的七絕,第一首懷念活着的席謙,追悼死了的畢曜;第二首懷念活着的曹霸,追悼死了的鄭虔。
第二首哀感動人,寓意深刻,尤其精彩。
其詩雲:
鄭公粉繪随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骅骝。
鄭虔是杜甫的好友,多才多藝的巨匠。
他的詩、書、畫造詣都很高,曾被玄宗譽為三絕,尤工于山水畫。
曹霸也是當時著名的畫家,擅長人像和動物,畫馬更是他的特長。
這首詩首句悲鄭虔之亡(粉繪,以白粉作畫。
随長夜,指死亡,人死葬在墓中,永遠看不到光明,故雲。
因此墓穴也稱為夜台),次句歎曹霸之老(丹青,作畫用的紅色和黑色的顔料,用來代稱繪畫)。
鄭虔山水,畫得可以亂真,所以第三句說,自從他死後,世界上再也沒有山水了。
藝術反映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但經過精心的加工創造,就往往比實際生活更高,更美,更具有典型性。
杜甫認為自鄭虔之死而天下更無山水(不是無山水畫),認明他直覺地懂得了這個道理。
骅骝是古代神話中周穆王所有的八匹駿馬之一。
穆王曾用八駿駕車,周遊天下。
第四句說人間連真正的駿馬都不知道貴重,哪裡還會知道貴重曹霸畫的馬和畫家本人呢?杜甫在另一篇贈送曹霸的長詩《丹青引》中的最後四句寫道:“窮途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
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
”可以作為末句的注釋。
一般注家都把詩中“山水”、“骅骝”解釋為圖畫,與上“粉繪”、“丹青”相應,說自可通,但對詩中深旨,似乎未能全部闡發。
我們讀了這一首,再回過頭重看“閉門覓句”之作,其傳承關系就很清楚了。
絕句四首(錄一)
杜甫
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常用偶句,也是杜甫絕句的藝術特色之一。
有的前兩句散行,後兩句對偶,或者反過來,先偶後散,還有通篇用兩聯對偶寫成,如《解悶》中的“側生兩岸”一首,《存殁口号》二首及這《絕句四首》都是。
用偶句寫絕句詩,一般說來,由于十分整齊,容易失之闆滞,不如散句之流動宛轉,跌宕多姿,能以風神取勝。
但對技巧熟練,工力深厚的作者說來,還是能夠運用自如,從偶句中體現散句的長處,不至于相形見绌。
杜甫是最傑出的律詩大師,精于對偶,所以能夠将這種形式極其成功地運用到絕句中來。
初唐詩風,沿襲齊、梁,在絕句中也常見偶句,但當時的律詩和律化的絕句這些形式都還在完成過程中,沒有達到成熟的階段,因而在用字遣詞和諧聲協律方面,并不很謹嚴工整。
詩人們所寫絕句,也以通首散行的為多。
到了杜甫,才有意與諸家立異,别開生面,繼承初唐,以其所長,加以發展,為後人留下了許多篇以對偶見長的絕句。
杜甫在肅宗上元元年(760),經過長途跋涉,由甘肅到達成都,辛苦地經營了草堂,定居下來。
到了寶應元年(762),又因徐知道作亂,棄家流亡梓州(今四川省三台縣)等地。
廣德二年(764),聽到嚴武重返四川,擔任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他覺得有個依靠了,才又回到草堂。
這時,他心情比較愉快,就将所見所感,随意收入詩篇。
《絕句四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這是其中的第三首。
首句寫黃鹂之和鳴自得(黃鹂即黃莺),次句寫白鹭之一舉沖霄。
草堂位于錦江之濱,堂畔有柳,堂外繞江,所以黃鹂鳴于柳中,白鹭飛于江上。
以翠綠的楊柳襯托嬌黃的鹂鳥,以碧青的天空襯托雪白的鹭鸶,着色已極鮮明豔麗,而在這色彩強烈的對比中,首句還添上了調諧的音響,次句又加入了飛翔的動作。
真是前人所說的詩為有聲之畫。
詩人欣賞了景物的美麗,又分享了它們的和諧與閑适,在這兩句中,表達得非常充分。
第三句寫窗中所見之雪嶺,第四句寫門前所泊之江船。
從草堂的西窗望出去,正對岷山。
岷山積雪,終古不化,所以說是“千秋雪”,而用一“含”字,好像雪嶺就在窗中。
這一句,或許是受到謝朓《郡内高齋閑坐,答呂法曹》“窗中列遠岫”的啟發,但比較起來,顯然青勝于藍。
草堂門外江邊,停泊着船隻。
這些船,可以從成都直航東吳(長江下遊江蘇、浙江一帶),行程極遠,所以說是“萬裡船”。
窗含嶺雪,從小見大,以千秋見時間的漫長。
門泊吳船,從近到遠,以萬裡見空間的遙遠。
杜甫重返草堂,雖比流亡梓州等地的時候,生活遠為安定,心情也比較舒暢,所以對周圍一切景物都感到親切有味,但少年時代的回憶,始終吸引着他去重作吳越之遊。
因此既覺嶺雪之可親,相看不厭;又覺吳船之在目,頗想東遊。
兩句隻寫景,而情即在景中。
此詩從表面看來,确如楊慎《升庵詩話》所說,是一句一景,“不相連屬”,但它們卻統一于詩人自己的形象中,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前兩句寫詩人的心境與景物融成一片,與物俱适,後兩句是詩人觸景生情,自抒客懷,有如《文心雕龍·神思篇》所謂“思接千載”,“視通萬裡”。
對偶工整而情調自然,語言樸素而形象鮮明,實在是一首好作品。
但胡應麟《詩薮》卻譏諷它是“斷錦裂缯”,這種論調,隻能證明他自己對這首詩并不理解而已。
這種以兩聯工整的對句組成的七言絕句,在杜甫以後,其他詩人也有寫得很精彩的。
這裡,我們試舉柳中庸的《征人怨》為例。
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裡黃河繞黑山。
金河,即伊克土爾根河。
唐時,在其地置縣。
玉關,即玉門關。
青冢,王昭君的墓。
相傳塞外草白,隻有昭君墓草獨青,故名。
黑山,即殺虎山。
以上四個地名,除玉關外,都屬于唐代的單于都護府,在今内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的南邊。
這首詩寫的是一位隸屬于這個都護府的出征軍人的懷歸之感。
第一句寫其年年長途跋涉,來往邊城。
第二句寫其天天躍馬橫刀,從事征戰(馬策,馬鞭。
刀環,刀頭上的環子,此處即指刀)。
第三句寫塞北氣候之寒冷,雖然已到暮春三月,而青冢仍然積着白雪。
第四句寫塞北山河之雄壯,黃河西來,繞過黑山,又複南流(這後兩句既可理解為是寫自然風景,同時也可理解為承上兩句,寫人的行動,即在春天還下着雪的時候,人才返回青冢;伴随着萬裡黃河,人又從遠道繞到黑山。
其形象是非常富于暗示性的)。
這首詩以兩組對句構成,也是各自一景,而通過這些似有聯系似無聯系的畫面,塑造出一位征人的形象。
而詩人所要表達的征人之“怨”,則隻用“歲歲”、“朝朝”、“複”、“與”等字輕輕點出。
機杼與杜詩全同,而其屬對精工,着色鮮豔,也可相匹敵。
江南逢李龜年
杜甫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這首詩作于代宗大曆五年(770),是今傳杜詩中最後一首七絕,也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
大曆三年,詩人離開四川到了湖北,漂泊江湖,走投無路,于四年進入湖南,次年在潭州遇到了李龜年(潭州,今長沙市。
古人也稱江、湘一帶為江南,所以題為《江南逢李龜年》)。
李龜年是玄宗時代著名的歌手,安史亂後,流落江南,每逢良辰勝景,給人唱幾支歌,聽衆都為之感動得流淚。
杜甫在少年時代,就和李龜年相熟。
四十多年以後,窮途相見,家國興亡之感,身世淪落之悲,紛集胸中,發為此詩,所以特别沉痛。
前兩句寫過去。
“宅裡”、“堂前”,記初逢之地。
“尋常見”、“幾度聞”,見聽歌之頻。
岐王,是玄宗之弟李範。
崔九,指殿中監崔滌。
他們兩個人都死于開元十四年(726)。
那年,杜甫剛十五歲,住在東都洛陽。
崔滌有宅在遵化裡,而李範有宅在尚善坊。
這位早熟的詩人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已經在文壇嶄露頭角,為當時名輩所推重。
他晚年在夔州,曾經在《壯遊》中記述其事:“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
斯文崔(尚)魏(啟心)徒,以我似班(固)揚(雄)。
……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
”正由于此,他才能以童年出入岐王宅裡、崔九堂前,而和當時已負盛名的李龜年相識,常常聽到他的歌唱。
後兩句寫現在。
李龜年當日聲名極盛,恩遇極隆,自己也是早露鋒芒,滿懷抱負,希望緻君澤民,做出一番事業。
不料晚歲相逢,彼此都是飄零異地,回想開元時代歌舞升平的盛況,對照安史亂後國家的殘破,社會的凋零,人民的痛苦,李龜年和自己的流離失所,真是感慨萬端,無從說起了。
但詩人寫今日凄涼情境,卻隻說“江南好風景”,說“落花時節”,以見在美好的春光中,彼此相遇,更其難堪。
江南,指明并非東都;落花,象征人的漂泊。
出一“又”字,便将今昔對比、感昔傷今之情,完全烘托了出來。
黃生《杜詩說》雲:“此詩與《劍器行》同意。
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
見風韻于行間,寓感慨于字裡,即使龍标(王昌齡)、供奉(李白)操筆,亦無以過。
乃知公于此體,非不能為正聲,直不屑耳。
”這一意見,既說明了本詩的成就,又指出了杜甫七絕之有意獨樹一幟,都是對的。
劉禹錫也寫過幾首因為聽歌而生今昔盛衰之感的七言絕句,現在選錄《聽舊宮人穆氏唱歌》以資比較。
曾随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
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
這首詩具有豐富的曆史背景,須要先加說明,才能比較深入地理解它。
德宗于貞元二十一年(805)去世,順宗即位,改元永貞,但這位新皇帝卻已因中風不能理事。
這時,在宰相韋執誼主持之下,發動了一個政治革新運動。
韋執誼重用王伾、王叔文等人,對政治進行了大規模的和急劇的改革,如免除雜稅及欠租,禁宮市,放宮女,削減宦官權力,懲辦貪官酷吏,并召還一些以小罪被貶而又有才德名望的官吏等等,很得人心。
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柳宗元、劉禹錫,還有韓泰等另外六人,都參加了這場政治鬥争,出謀獻策,從事改革。
但順宗隻做了八個月的皇帝,便因病傳位給憲宗。
宦官俱文珍等人,一向仇視這一革新運動。
他們由于擁立憲宗而取得了權力之後,首先貶谪了王伾、王叔文以及劉、柳等人,接着又趕走了韋執誼,于是,這一場富有進步意義的革新運動就夭折了。
柳、劉等八人,都被貶谪到南方的荒遠各州,降為司馬,因此被稱為八司馬。
十年以後,他們才被提升。
劉禹錫因在召還長安後作了一篇玄都觀看桃花的詩,諷刺當局,再度被貶。
又過了十四年,他才被再度召還,先後在長安及洛陽任職。
這首詩即作于飄零宦海、久曆風波之後,反映了他追念往日的政治活動,傷歎自己到老無成的感情。
這不隻是個人的遭遇問題,而更主要的是國家的治亂問題。
所以,滲透于此詩中的感情,主要是政治性的。
前兩句寫昔寫盛。
天河、雲間,喻帝王宮禁。
織女相傳是天帝的孫女,詩中以喻郡主(唐時,太子的女兒稱郡主)。
這位舊宮人,或許原系某郡主的侍女,在郡主出嫁之後,還曾跟着她多次出入宮禁,所以記得宮中一些最扣人心弦的歌曲。
而這些歌曲,則是當時唱來供奉德宗的。
詩句并不直接贊賞穆氏唱得如何美妙動聽,而隻說所唱之歌,來之不易,隻有多次随郡主入宮,才有機會學到,而所學到的,又是“第一歌”,不是一般的,則其好聽自然可知。
這和杜詩說李龜年的歌,隻有在崔九堂前、岐王宅裡才能聽到,則其人之身價,其歌之名貴,無須再加形容,在藝術處理上,完全相同。
後兩句寫今寫衰。
從德宗以後,已經換了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或者還要加上武宗)等好幾位皇帝,朝廷政局,變化很大。
當時參加那一場短命的政治革新運動的貞元朝士,還活着的,已經“無多”了。
現在,聽到這位舊宮人唱着當時用來供奉德宗皇帝的美妙的歌,回想起在貞元二十一年那一場充滿着美妙的希望但旋即幻滅的政治鬥争,加上故交零落,自己衰老,真是感慨萬端,所以,無論她唱得怎麼好,也隻有祈求她不要唱了。
一般人聽到美妙的歌聲,總希望歌手繼續唱下去,而詩人卻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