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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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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唱”。

    由此就可以察覺到,他的心情激動到什麼程度了。

    杜詩用一“又”字,點出今昔盛衰,此詩則用“休唱”、“無多”來作鈎勒,也很相近。

     題材與主題關系密切,但又是各自獨立的。

    所以同一題材,可以表現不同的主題。

    同時,同一主題,也可以用不同的題材來表現。

    劉禹錫晚年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遇見了他在以前那場政治鬥争中的老友韓泰。

    後來韓泰要到吳興(今浙江省湖州市)去作刺史。

    于是他以《洛中送韓七中丞之吳興口号》為題,寫了五首詩送别。

    其中一首寫道: 昔年意氣結群英,幾度朝回一字行。

     海北江南零落盡,兩人相見洛陽城。

     不難看出,這首詩也是以昔日之盛與今日之衰對比,與上兩首全同。

    前兩句寫從前相聚,一群志同道合,意氣風發的朋友,結合在一起,為革新朝政而鬥争。

    大家排成一字,走出朝廷,心情舒暢。

    後兩句寫今日相見,隻剩兩人,多數朋友都已在各地去世了(海北江南,指長江以南,南海以北地區,即八司馬被貶谪的荒遠州郡),意緒悲涼。

    其表現世運之治亂,年華之盛衰,為三詩所同,而前兩首通過聽舊歌人的表演來體現,後一首則通過老朋友的離合來表現。

    前兩首寓有比興,後一首則用賦體,又各自不同。

    這些異同之處,值得玩索。

     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惟一源泉。

    作品的高下,首先和基本上取決于作家體驗生活的深度和廣度。

    隻有感受得深廣,才有可能反映得精彩。

    杜甫和劉禹錫這幾首詩之所以出色,主要是由于他們所要表現的情景,是和自己的生活血肉相連的,他們的感慨,是從内心深處迸發出來的;其次才是他們所具有的精湛的藝術技巧。

     為了說明這一點,可以再舉溫庭筠的《贈彈筝人》來和這兩首聽歌的作品對照。

     天寶年中事玉皇,曾将新曲教甯王。

     钿蟬金鳳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

     此詩寫昔盛今衰,也同于以上各首。

    這位器樂家曾在天寶年間為玄宗奏技,又教過玄宗的哥哥甯王李憲度新曲。

    這可不簡單,因為這兩兄弟都是精通音樂的。

    得到他們的愛重,其藝術造詣之高超也就不用說了。

    而現在,她卻妝飾零落(钿蟬,用金制成的蟬形首飾。

    金鳳,金制鳳形發钗),容顔憔悴,在彈一曲《伊州》時,感懷身世,自然不覺痛哭了起來。

    溫庭筠出生于天寶亂後五十多年,與詩所寫彈筝人的時代不相及,所以此詩所詠天寶遺事,乃是依托之詞,不能摭實。

     應當承認,這首詩寫得也并不壞,但拿它來和上面幾首一比,就總覺得其中差了那麼一點東西。

    差什麼呢?很可能是作者感受生活的深度和廣度。

    詩人寫了一位身世飄零,有遲暮之感的女音樂家,的确寫出來了,然而也就止于這一點。

    我們無法從這首詩獲得更深刻、更廣泛、更激動人心的東西,如在杜甫、劉禹錫那兩首中所具備的。

    因此,它就顯得比較單薄和膚淺。

     春夢 岑參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裡。

     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們思骨肉,念朋友,懷家鄉,憶舊遊,往往形于夢寐。

    這麼一件人人都會在日常生活遇到的小事,經過詩人們的藝術處理,就會成為動人的形象,能夠更深刻和真摯地表達出内心所蘊藏的感情,使讀者感到親切和喜愛。

    岑參這首詩,還有附錄的幾首,都是寫夢而很成功的作品。

     這首詩的前兩句寫夢前之思。

    在深邃的洞房中,昨夜吹進了春風,可見春天已經悄悄地來到。

    春回大地,風入洞房,該是春色已滿人間了吧,可是深居内室的人,感到有些意外,仿佛春天是一下子出現了似的。

    季節的更換容易引起感情的波動,尤其當寒冷蕭索的冬天轉到晴和美麗的春天的時候。

    面對這美好的季節,怎麼能不懷念在遠方的美人呢?在古代漢語中,美人這個詞,含義比現代漢語寬泛。

    它既指男人,又指女人,既指容色美麗的人,又指品德美好的人。

    在本詩中,大概是指離别的愛侶,但是男是女,就無從坐實了。

    因為詩人既可以寫自己之夢(那,這位美人就是女性),也可以代某一女子寫夢(那,這位美人就是男性了)。

    這是無須深究的。

    總之,是在春風吹拂之中,想到在湘江之濱的美人,相距既遠,相會自難,所以更加思念了。

     後兩句寫思後之夢。

    由于白天的懷想,所以夜眠洞房,因憶成夢。

    在枕上雖隻片刻功夫,而在夢中卻已走完去到江南(即美人所在的湘江之濱)的數千裡路程了。

    用“片時”,正是為了和“數千裡”互相對襯。

    這兩句既寫出了夢中的迷離惝恍,也暗示出平日的密意深情。

    換句話說,是用時間的速度和空間的廣度,來顯示感情的強度和深度(宋晏幾道《蝶戀花》雲:“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

    ”即從此詩化出)。

    在醒時多年無法做到的事,在夢中片時就實現了,雖嫌迷離,終覺美好。

    誰沒有這種生活經驗呢?詩人在這裡給予了動人的再現。

     讓我們再來讀兩首因思家而成夢,以夢回故鄉來突出思家之情的作品。

    戎昱《旅次寄湖南張郎中》雲: 寒江近戶慢流聲,竹影當窗亂月明。

     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

     寒冷的江水在屋邊慢慢地流,發出輕輕的聲響,這是旅次所聞。

    天上懸着一輪明月,窗外生着一叢竹子,月光将竹影照映到窗上,而竹影又在月光中亂晃,這是旅次所見。

    跋涉長途,中路暫歇,江聲聒耳,月光耀眼,孤寂無聊,自然容易引起鄉思,而旅次深夜思鄉,又自然容易引起歸夢。

    道裡遙遠,又隔江湖,真的回去可不容易,但做起夢來,就很簡單。

    它根本不知(也就是不管)湖水是多麼寬廣,一下子就到洛陽城了。

    寫夢中情景,曆曆分明,無限鄉思,自然流露。

     但這首詩有一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

    作者戎昱是荊南人,平生遊宦,沒有到過洛陽,詩中情事,與之不合。

    唐汝詢《删訂〈唐詩解〉》載吳昌祺雲:“戎生于楚,幕于楚(指其曾在荊南節度使衛伯玉幕府中當從事),宦于楚(指他曾任辰州、虔州刺史。

    辰州故治在今湖南省沅陵縣,虔州故治在今江西省贛州市,兩州皆古楚境),俱與洛陽無與。

    歸夢乃代張言之,言當江聲竹影之際,意君必有鄉夢也。

    ”此雖可備一說,但從詩意看,所寫情景不似代人設想之詞。

    或者系他人作品誤入戎昱名下,現在隻有存疑待考。

     武元衡《春興》雲: 楊柳陰陰細雨晴,殘花落盡見流莺。

     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

     春興,指在春天有所觸發的興緻。

    楊柳的顔色顯得深暗,正是細雨初晴的時候。

    樹上的殘花已經落盡,在枝頭啼叫的黃莺也可以望得見了。

    這,正是暮春時節。

    因春感興,勾起鄉思,于是,春風在一夜之間,吹動了歸鄉之夢,而這歸夢,又跟着春風,竟然回到了洛陽。

    夢是一種精神狀态,無迹可尋,而在詩人筆下,卻化虛為實,春風吹夢,夢逐春風,不但将有形的春風形象化,而且還将無形的夢形象化,就更生動而深切地表現了詩的主題。

    出一“又”字,可見還鄉之夢,遠非始自今日。

    夢之又夢,則思念之切,自在言外了。

     武元衡是缑氏人。

    缑氏故城在今河南省偃師縣南,距洛陽不遠。

    作者從廣義上指洛陽為故鄉,是可以的。

     以上兩詩借夢中之情,以表思歸之意,是一種寫法,而司空圖的《華下》,則借夢後之境來表達同一主題,又是一種寫法。

     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别人家。

     五更惆怅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

     華下,指西嶽華山之下的華州,即今陝西省華縣。

    司空圖是河中虞鄉(今山西省虞縣)人,有先人的别業,在位于今山西省永濟縣東南中條山的王官谷。

    乾甯三年到光化元年(896—898),昭宗被軍閥李茂貞逼迫,曾離開長安,在華州暫住,而司空圖這一段時間裡則在朝廷中擔任兵部侍郎,不久,托足疾辭職。

    這首詩,是他在華州的懷歸之作。

     首句寫夢中之境。

    故國,即故鄉。

    夢中回到故鄉,看到春天已經回來,春光灑遍大地,無際無邊。

    出“未有涯”三字,則姹紫嫣紅,莺啼燕語,皆在其内。

    次句寫夢後之境。

    一夢醒來,眼前所見,是小欄高檻,環境幽美,也很不差,可惜不是自己家裡。

    出“别人家”三字,即王粲《登樓賦》“雖信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稍留”之意。

    後兩句續寫客況。

    五更已到,天色将曉,鄉夢醒時,仍是孤零零地一個人睡着,房内是殘燈,屋外是落花,一個美好的春天又算過去了。

    怎麼能不使人惆怅呢?此詩大部分寫景,前兩句對比,後兩句順承次句,而用“惆怅”兩字點出情懷,顯示題旨。

     楓橋夜泊 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姑蘇是蘇州的别名,楓橋在今蘇州城西九裡,寒山寺則在其西十裡。

    詩人在江南作客,有一次路過蘇州,停船楓橋,經曆了一個不眠之夜,寫下了這首傳誦人口的七絕。

     歲晚秋深,客舟長夜,在寂靜冷落的環境中,羁旅之感,油然而生,于是,愁思萦繞,難以入睡。

    不知不覺之間,月亮已經西斜,栖鴉又在啼叫,霜正降,天更冷,才感到已是将近天明了。

    這是整夜無眠之後,忽然遇到的景色,給詩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首先将所見的“月落”,所聞的“烏啼”,所感覺的“霜滿天”寫了出來。

    然後,才追叙其在天明以前的情景。

    他睡在船中,從船艙裡望出去,正好對着江邊的楓樹和漁舟中的火光(古人說江,專指長江。

    但後來則以江為水流的通稱。

    這裡所說的江,系指流經蘇州城外的河),躺着發愁,一夜都沒有合上眼睛,因此,才能很細緻地體察到首句所寫景物。

     夜泊楓橋之下,河面空闊而沉靜。

    在它上面,蕩漾着月光,閃耀着漁火,岸邊楓樹雖然隐約可見,但整個的環境仍然是昏暗的。

    在這萬籁俱寂的半夜裡,隻有相距一裡之遙的寒山寺的鐘聲,一聲聲送到客船上來。

    這清冷的鐘聲,既打破了半夜的寂靜,又更其顯示了,增加了半夜的寂靜,當然也就加深了終夜不眠的旅客的感觸。

     “江楓漁火”是終夜所對,“鐘聲”是半夜所聞,“月落烏啼霜滿天”則是天色将曉時所見所聞所感,總之,是一夜“愁眠”所遇到的。

    全篇寫客船夜泊之景,而以“愁眠”兩字貫串之,則一切景物,都染上了詩人感情的色彩,寫景亦即寫情了。

     按照順序,應當是先因客愁而睡不着,隻好躺着(即所謂愁眠),然後看到江楓漁火,然後聽到夜半鐘聲,最後才接觸到天快明時的落月、啼烏、霜氣。

    然而為了突出一夜愁眠,詩人卻将生活中所發生的事件的次序,從新作了安排,将最後發生的,放在最前面,從而獲得了更好的效果,而讀者并不認為它是不合理的。

    在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藝術創作有它本身的特殊規律,形象思維并不能也不應當受抽象思維的限制。

     宋代歐陽修在其《六一詩話》中曾指責“夜半鐘聲到客船”一句,認為“三更不是打鐘時”,所以這是“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的“語病”。

    但在唐朝,寺廟裡确實是在半夜裡打鐘的。

    唐代詩人作品中涉及夜半鐘聲的,不在少數。

    如皇甫冉《秋夜宿嚴維宅》之“夜半隔山鐘”,王建《宮詞》之“未卧嘗聞半夜鐘”,于鹄《送宮人入道》之“定知别後宮中伴,遙聽缑山半夜鐘”,陳羽《梓州與溫商夜别》之“隔水悠揚午夜鐘”,皆是。

    此外,還見于司空曙、白居易、許渾、溫庭筠等人的詩中。

    歐陽修雖然是一位大學者、大作家,但他這個意見,卻是沒有經過調查研究的,完全無損于此詩的價值。

     與這首詩所寫情景極為相近的是張祜的《金陵渡》: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裡,兩三星火是瓜洲。

     此詩金陵,并非今江蘇省南京市,而是鎮江市(王楙《野客叢書》:“《張氏行役記》言甘露寺在金陵山上,趙璘《因話錄》言李勉至金陵,屢贊招隐寺标緻,蓋時人稱京口亦曰金陵。

    ”京口即鎮江。

    甘露、招隐兩寺,都是鎮江古迹名勝)。

    瓜洲是長江北岸的一座沙洲,在揚州市南四十裡,正和南岸的鎮江相對。

    津渡,疑指西津渡,在鎮江西北九裡。

     首句點地,次句寫人。

    可,猶言合或應。

    路過金陵,暫宿小樓,旅懷無歡,自然應生愁思。

    這兩句是平叙。

    後兩句轉寫夜景。

    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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