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已落,夜月西斜,小樓之中,人皆入睡,我獨難眠,四顧沉寂,悄無人聲,惟見對岸的瓜洲,還有幾點星星似的火光,不時閃爍而已。
這首詩也很有風調,但和上面的那首一比,就覺得它不僅内容不及上作之豐富,而且結構也嫌平直,不及上作之曲折有緻,搖曳生姿了。
清初的王士禛是一位擅長七言絕句的詩人。
清世祖順治十八年(1661),他才二十八歲,泊舟楓橋,寫了兩首題為《夜雨題寒山寺,寄西樵、禮吉》的詩。
其一雲:
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潇潇。
疏鐘夜火寒山寺,記過吳楓第幾橋。
其二雲:
楓葉蕭條水驿空,離居千裡怅難同。
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鐘。
西樵和禮吉是他兩位哥哥的别号。
在這兩首旅途寄呈兄長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一方面,他所承受《楓橋夜泊》一詩的影響是很清楚的,另一方面,他又就張繼所使用過的題材生發,寫了自己獨具的生活和感情。
第一首寫楓橋景物。
由于是雨夕而非月夜,所以聞鐘之外,又加聽雨,雖有疏鐘夜火,但無月落烏啼。
而且它特别寫到了停泊以前一段行程。
暮潮将落,才由東塘駛近楓橋。
在蘇州這個著名的水鄉,到處是楓,到處是橋,一路行來,也不知經過多少有楓有橋之處,才達到真正的目的地——楓橋。
先寫夜航,後寫夜泊,這也就和原詩有同中之異了。
第二首着重寫思兄。
作者和他兩位哥哥,非常友愛,尤其是西樵,他認為是“撫我則兄,誨我則師”。
他們十年以前,就曾相約同遊江南,而今不但不能同遊,又離居千裡,想起來就更難受了。
張繼隻寫一己的旅懷,而此詩則旅懷之外,還加上對于親人的思憶,也和原詩不一樣。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趙翼:《論詩》)在文藝創作中,有許多題材和主題是相似的,甚至是完全一樣的,但作者的生活經曆、思想感情、藝術技巧,卻是千變萬化的。
這兩首詩雖然還是不及張繼那一首,但也足以說明這一道理。
在王士禛作了這兩首之後六十年,有一位鮑,也泊舟楓橋,想起王氏題詩之事,寫了一首七絕:“路近寒山夜泊船,鐘聲漁火尚依然。
好詩誰嗣唐張繼,冷落春風六十年。
”他和張王兩人的感受,又自不同。
這些事例,對我們是頗有啟發的。
滁州西澗
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行,上有黃鹂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于德宗建中二年(781)出任滁州(今安徽省滁縣)刺史,此詩作于任内。
西澗在州城之西,俗名上馬河。
這是一首描繪春雨中景物的詩。
前兩句泛寫暮春景物。
花時已過,眼前隻剩下一片綠陰幽草了。
這種幽靜的景色,反引起了别有會心的詩人的憐愛。
所以說“獨憐幽草”,與王安石《初夏即事》之“綠陰幽草勝花時”同意。
由于獨憐,所以閑行遊賞。
這時,雖然春光将逝,但還有黃鹂在深深的樹陰中歌唱,願春暫留。
這兩句是雨前見聞,而點出“澗邊”,已為即将來到的春潮、春雨蓄勢。
後兩句特寫傍晚雨中景物。
薄暮時分,閑行雨中,而忽見西澗之中,春潮上漲。
春潮來勢本急,再加雨水,就更顯得迅猛了。
時已晚,潮又大,還加上下雨,原來就很荒僻的渡口,哪裡還會有人經過呢?而在風吹雨打,潮水沖擊之下,小小渡船既無人管,自然也就橫在渡口了。
這兩句是雨中見聞。
野渡雨景,曆曆在目。
全詩有動有靜,有色有聲,形象非常豐富而優美,說它是一幅風景畫,其實繪畫也難以完全将詩中情景表達出來。
《六一詩話》引梅堯臣論詩,有“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的話,正可用來作為此詩的評語。
在七言絕句中,像這種精美的風景畫,還不在少數。
如宋蘇舜欽的《淮中晚泊犢頭》,就和韋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
這首詩也是前寫雨前,後寫雨中,與上一首相同。
但韋應物寫步行所見,蘇舜欽寫舟中所望,故布局又自相異。
詩的前兩句寫行舟淮水之中所見原野景物。
這時,雖是陰天,但還無雨。
從船中平視兩岸,廣闊無邊,仿佛天幕從四面下垂,一直落到地上。
這“春陰垂野”的描寫,很可能是從杜甫《旅夜書懷》中“星垂平野闊”一句得到啟發。
由于春陰垂野,光度不強,所以更襯出草色之青青一片。
這春陰和青草,色調是有淺有深,有明有暗的,而在春陰之下,青草之上,卻又時而出現一樹幽花,點綴在無邊無際的青綠的原野中,它的顔色就更其鮮明觸目了。
隻這一個“明”字,就使畫幅上着了一筆神奇的色彩,将整個比較單調的局面打破了。
後兩句寫風雨來時,春潮生處的景色。
傍晚的時候,雨至潮生,臨時将船停在一座古祠之前。
這裡既非碼頭,又非渡口,所以并無其他船隻。
詩人所乘,就成為孤舟了。
所以他也隻能在滿川風雨之中,獨看潮漲而已。
又如李華的《春行寄興》:
宜陽城下草萋萋,澗水東流複向西。
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這是作者春日行經宜陽(今河南省福昌縣附近)而寫下的,寫的是暮春晴野,與上兩首之着重于春潮春雨不同,但同樣是一幅吸引人的圖畫。
茂盛的春草,一直蔓生到澗邊,澗水則萦纡曲折,時而東流,時而西去,而在澗水之旁,春山之畔,别無行人,一路經過,但見“花自落”“鳥空啼”而已。
“自”與“空”,着重點出郊野之甯靜。
但這甯靜并非沉寂,水在流,花在落,鳥在啼,非常和諧地統一在這甯靜的環境中,使人看來,富有生氣。
并且由于出現了聲響和動态,反而更加襯托出其甯靜幽渺來。
南朝王籍《入若耶溪》雲:“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杜甫《題張氏隐居》雲:“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
”都是從動中見靜,以音響顯示甯谧,可以互證。
拿《楓橋夜泊》等四首和《滁州西澗》等三首對照,可以看出,描寫景物的詩篇,固然必須生動地逼真地重現景物,但更主要的,還要能夠同樣地刻畫詩人在具體環境中的内心活動,不但使讀者如見其景,也如見其人。
前四首詩透過寫景,寫了詩人的旅愁,後三首則從景物描寫中顯示出詩人心境的閑适和愉悅。
文藝作品總是寫人類的社會生活的,即使在作品沒有出現人物形象,或者人物形象在描寫中不占主要地位,但作者的形象或他的精神面貌,依舊會通過他所寫的内容而反映出來。
寒食
韓翃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這是一首諷刺詩,也是借漢事以喻唐事的。
據《西京雜記》所載,在漢代,寒食那一天,雖然全國都禁火,但皇帝卻賞賜封侯的貴族們以蠟燭,特許照明,以示恩寵。
此詩即借古喻今,以見皇家恩澤,隻及上層。
即使是生活中的小事,他們也是擁有特權的。
前兩句寫京城春色。
春色可寫者多,但這裡隻突出禦柳飛花,作為代表,從個别見一般。
一上來以“春城”二字點明時令和地點。
“飛花”之上,又冠以“無處不”三字,則禦柳夭斜(在古代,凡是屬于皇帝的東西,都加一禦字,以示尊敬,如皇帝的衣稱為禦衣,宮苑的溝稱為禦溝。
禦柳即宮苑中的柳樹),随風飄拂,而枝頭白絮,遍地漫天,都被描繪了出來,而寒食之時,春光濃麗,無所不在,也就非常清晰地在人目前了。
起句首先就點明春天。
下面的“禦柳”、“飛花”、“寒食”、“東風”,都從“春”字生出。
而“飛花”與“柳斜”則由“東風”貫串起來。
“禦柳”引出“漢宮”,“寒食”又是“傳蠟燭”的根據。
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詩人的苦心經營,細針密線。
後兩句寫當時情事。
寒食禁火,所以夜間也不許點燈。
但在傍晚時分,宮廷卻已派人将蠟燭頒賜到五侯的家中了。
從這樣一件小事中,詩人寫出了貴族們所享受的特權以及皇帝對他們的寵愛。
挨家挨戶地頒賜,所以說“傳”,傳字與下五侯相應。
蠟燭質量愈高,煙子愈少,所以說“輕煙”。
五侯本是漢朝典故。
西漢成帝時,外戚王譚等五人同日封侯,世稱五侯。
東漢順帝時,外戚梁冀的兒子和叔父五人封侯,世稱梁氏五侯。
桓帝時,宦官單超等五人封侯,也稱為五侯。
總之,不是指外戚,就是指宦官。
韓翃于玄宗天寶十三載(754)進士及第,在德宗時以駕部郎中知制诰。
這首詩的寫作年代不可考。
如果是天寶年間的作品,則應是諷刺楊國忠兄妹的,如果是安史之亂以後所寫,則很可能是諷刺肅宗、代宗以來專擅朝政的宦官的了。
這首詩的特點是用意深刻而表現含蓄。
從表面上看,它隻是描寫了寒食的景色,記載了一件當時在這個傳統節日中皇家的一件例行故事,甚至于可以将它看成是一篇對皇帝的頌歌,頌揚他對臣下施加恩澤。
在詩人晚年家居的時候,德宗因為欣賞這首詩,還起用他知制诰,起草诏書。
可見這位最高統治者是将詩中的諷刺誤會為歌頌了。
這種似歌頌而實諷刺,明揚暗抑的手法,在唐人七絕中頗有名篇,試再舉數例。
王昌齡《春宮曲》: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這首詩也是以漢喻唐,它通過描寫宮中行樂情景,以諷刺統治者的荒淫無恥。
衛子夫本來是平陽公主家中的歌女,被漢武帝愛上了,收入宮中,生了兒子以後,立為皇後。
這裡寫的,就是她新進宮廷,受到恩寵的情況。
詩通篇都是追叙昨夜之詞。
首句寫露井(沒有井亭複蓋的井)旁邊的桃花,正被東風吹開了。
這本是寫春景,觸物起興,引發下文,但同時,又以這一自然現象暗喻歌女承寵,有如桃花沾沐雨露之恩因而開放,這就是所謂興而兼比。
次句寫在未央宮的前殿,一輪明月,高挂遙空。
這是點明時地,為下句寫徹夜歌舞張本。
第三、四句寫這位姑娘的由來和她的受寵。
露井桃開,可見春暖,而猶恐春寒,特賜錦袍,見出皇帝對她的過分關心。
通過這一細節描寫,則“新承寵”可想而知,更無須多費筆墨了。
有幕前的“新承寵”,自然就有幕後的舊失寵。
舉此三字,則棄舊憐新之情事也自然在内。
所以前人評論此詩,多認為是詩人代失寵的舊人抒發妒忌、怨恨之情的。
沈德潛《唐詩别裁》雲:“隻說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會,此《國風》之體也。
”王堯衢《古唐詩合解》雲:“不寒而寒,賜非所賜,失寵者思得寵者之榮,而愈加愁恨,故有此詞也。
”這些說法,不為無見,但此詩的含義卻遠遠不止于此。
它從側面揭露了這位皇帝所關心的隻是他個人的享樂,他所喜愛的是嬌歌豔舞,他慣于棄舊憐新,玩弄女性,他揮霍民脂民膏,毫不愛惜,他白天沒有玩夠,還通夜的玩,而一些貴族又多方搜羅美女,來填充他的欲壑。
所以,其諷刺是深刻而廣泛的。
但泛泛看來,這也隻是描寫一段宮廷中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理解為連對歌女都很憐惜和關懷,足見皇恩浩蕩,值得稱羨。
張祜《集靈台》: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顔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距長安不遠,位于今陝西省臨潼縣境内的骊山,有一座溫泉。
玄宗築華清宮于山上,每年冬天都去避寒。
宮中有長生殿,殿傍有集靈台,都是皇帝祭神求仙的地方(靈,指仙人。
集靈就是聚仙)。
《集靈台》詩共兩首,描寫楊貴妃及其姐姐虢國夫人在某個清晨來到集靈台朝見玄宗的情景。
清晨本是皇帝臨朝接見大臣,處理國政的時候,他不見大臣而見寵妾、情婦;集靈台本是莊嚴肅穆的祭祀神仙的地方,他不在内寝而在這裡接見她們,這就活畫出了一位荒淫無道的皇帝的形象。
這是詠虢國夫人入朝的一首。
前兩句叙事。
平明不是貴戚朝見的時刻,可是,虢國夫人卻一大清早就自由自在地騎着馬進入華清宮,不是倚仗着特殊的關系,豈能做到?隻拈出這一點,則“承主恩”就躍然紙上了。
後兩句極寫虢國之美豔,以及她矜寵自炫的神情。
古代婦女打扮,雖有濃妝淡妝之别,但總是要搽胭脂花粉的。
朝見皇帝,更須注意妝扮,而她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施脂粉,隻輕描淡寫地畫了一下眉毛,就去朝見了(至尊,即至高無上,用作皇帝的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