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
寫其不施脂粉,而用“卻嫌”用“污”來反襯,寫其畫眉止于“淡掃”,不但刻畫了她漂亮的姿容,而且更重要的,是曲曲傳出了她恃寵而驕的精神狀态。
而玄宗之好色和對她之特别愛憐,也無須更加描繪,自可意會。
唐汝詢《删訂〈唐詩解〉》雲:“此直賦其事,諷刺自見。
”此評甚是,然如不細加玩味,則隻是一首描寫這位貴婦自矜美豔,素面朝天的詩,一幅生動的美人圖而已。
杜甫《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花敬定是當時四川一位出名的将軍,曾于肅宗上元二年(761)在讨平叛亂的梓州刺史段子璋的戰役中立有大功。
杜甫在成都時,曾和他有交往。
古人朋友之間,可以互稱為卿,故題曰《贈花卿》。
這首詩表面上稱贊花家歌舞,世間少有,而暗中則諷刺其居功驕恣,生活奢侈。
前兩句寫花家歌舞之盛。
“錦城”點地,接出“絲管”,着題。
“紛紛”形容其盛,而“紛紛”之上複冠以“日”字,則見絲管紛紛,并非偶然如此,乃是日日皆然。
而這每日演出的豪竹哀絲,繁弦急管,或随着江風,或進入雲霄,遠則播于四面,高則直沖九天。
其響亮動聽,可以想見。
将絲管之聲,分為兩半,一半入風,一半入雲,事實上無此可能,故兩個“半入”,不可呆看,隻是極言其無所不在而已,而風雲又作為下文“天上”的伏線。
後兩句議論,為全詩主旨。
“天”也可以用來指皇帝、京城、朝廷或宮禁。
如劉禹錫《與歌者何戡》:“二十餘年别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
”天樂即指京城宮廷樂曲。
這裡說,像這種樂曲隻應該天上才有,人間那能聽到幾次呢?也就是暗示這位将軍的享受,簡直和帝王差不多。
這在等級制度很森嚴的封建社會裡,既是非法的,又是非禮的。
詩人對此加以諷刺,而這諷刺之意,卻以贊歎之詞出之。
《古唐詩合解》雲:“人間不惟不敢作,而且不能聞。
其得聞者,有幾回乎?若錦城絲管,惟日紛紛,則得聞天上曲者,殆無數回矣。
所以深諷花卿之僭妄也。
”此說能得詩意。
《毛詩序》雲:“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
”上面的這些詩,正是這一理論的實踐。
它是在封建統治階級内部鬥争中發展起來的,而長遠地影響了以後的文學。
逢病軍人
盧綸
行多有病住無糧,萬裡還鄉未到鄉。
蓬鬓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在古代封建社會裡,戰争是經常發生的。
統治者往往窮兵黩武,發動侵略;或者昏聩腐敗,招緻侵略。
這些戰争,不論其為國際的或國内的,一旦發生,就必須動員大批人力,投入戰鬥;又不論其性質是正義的或非正義的,如果勝利,大張旗鼓,凱旋回朝,情況還可能稍為強些,如果失敗,則各自逃生,七零八落,無可避免地陷入了極其悲慘的命運。
對于曾經為國效勞或曾經為統治者賣命的普通士兵乃至于将領,在事過境遷以後,毫不顧惜,聽其自生自滅這種刻薄寡恩,慘無人道的情形,乃是那個社會裡帶有普遍性的現象。
在本篇以及下面附錄的幾首詩裡,詩人們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手法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這一方面的罪惡。
盧綸這首詩以樸素的筆觸為我們繪制了一幅流落他鄉、既傷且病的普通士兵的圖像。
由于受了戰傷,他掉隊了,隻好自個兒走回家去。
路程是非常遙遠的。
多趕點路吧,又有病在身,走不動;暫時在中途住下,等病好了再走吧,又沒有糧食維持生活。
真是去住兩難,進退維谷。
于是,這位被殘酷地遺棄了的軍人,就隻能躺在一座古城的旁邊,痛苦地呻吟起來了。
而這時,氣候已經轉冷,秋天的寒氣不斷地鑽入了他的傷口(金瘡,指金屬武器所緻的創傷),更使他忍受不住了。
軍人本該是儀容整潔,雄壯威武的,詩中以蓬鬓(頭發亂得像茅草)哀吟略一點染,其餘叙述的部分也就随之而生動鮮明起來,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是此詩在藝術手法上值得注意的一點。
另外如元稹的《智度師》二首,其一雲:
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禅衣。
石榴園下禽生處,獨自閑行獨自歸。
其二雲:
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抛盡衲禅衣。
天津橋上無人識,閑憑欄幹望落晖。
兩詩也是寫退伍士兵的,這位智度禅師原來是一位非常勇敢的戰士,在平定安史叛亂的戰争中立過功勞,但後來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便出了家。
第一首寫禅師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以及他由今昔對比而發生的感慨。
他回想四十年前在戰場上的英勇,騎在馬上厮殺,簡直像飛的一樣。
但後來将功名全部掩藏起來,穿上僧衣,當了和尚。
石榴園本是自己過去捉生的地方(禽生,即捉生,近于現代說的抓舌頭),可是現在,卻成為自己一個人散步的地方了。
此詩第三句應第一句,第四句應第二句。
一、三兩句極寫昔日之生氣勃勃,英武有為;二、四兩句極寫今日之凄涼孤獨,消極無聊,對照強烈。
第二首首句寫昔,次句由昔轉今,第三、四句寫今,用意與上首同,而結構有别。
這位曾經是勇士的人,過去的戰場生活當然是不平凡的,上一首已經以“馬上飛”三字概括地寫了他的武藝和英勇,這一首進而寫出一件典型事例來。
在反擊史思明的戰鬥中,他曾經三次陷入了叛軍的包圍圈,但是三次都突圍沖出來了。
舉此一事,則當時戰鬥的激烈,他的勇敢,他的功勞,都在其中,不用多說了。
可是,這一切,并沒有得到朝廷的論功行賞,以軍功得官爵,卻反而将昔日在戰争中所穿的鐵甲全部丢掉,來縫補出家人穿的禅衣。
這變化是非常巨大的,而且也不是他始料所及的。
現在他站在天津橋上(天津橋,在洛陽西南洛水上),有誰認識,更有誰知道這個老和尚就是“四十年前馬上飛”,“三陷思明三突圍”的勇士呢?隻有閑靠着橋欄,目送夕陽西下罷了(清黃景仁《癸巳除夕偶成》絕句後兩句雲:“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
”被人推為名句,即從此詩化出)。
感慨非常深至。
與元詩相近的,如張喬的《河湟舊卒》:
少年随将讨河湟,頭白時清返故鄉。
十萬漢軍零落盡,獨吹邊曲向殘陽。
此詩與古詩《十五從軍征》同旨,着重在久戍幸存。
這位舊卒比那位病軍人略為幸運一點,但也好不了多少。
那篇古詩寫一位軍人,十五歲從軍出征,回來已經八十歲,到了家鄉,親人都死光了,結果還是無家可歸。
這首絕句寫少年出征,白頭還鄉,戰友們差不多都死了,所剩下的隻是自己還記得的幾支邊庭樂曲,隻好對着落日吹奏它們,以遣無聊而已。
十萬人的傷亡才換得的“時清”,這是真的時清還是粉飾太平呢?讓讀者自己去回答吧。
這首詩和《十五從軍征》一樣,反映了戰争的殘酷,也反映了人民被統治者奴役的痛苦。
但古詩是樂府體,鋪叙得很豐富詳盡,容易看出它的用意和好處,這篇詩卻以含蓄的手法抒情,從淡語中見深旨,須細加尋繹,才知道它似乎隻是為這位幸存的舊卒慶幸,其實更多的是為那十萬零落者悲哀。
封建統治者不但對于普通的士兵刻薄寡恩,就是對于本階級的成員也往往如此。
任人惟親,賞罰不公,讒人高張,賢才被斥,在曆史上也是常見的。
李商隐的《舊将軍》,反映的就是這種情況。
雲台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勳?
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将軍是舊将軍。
這首詩通過兩個漢朝的典故來詠歎唐代的時事。
雲台,是東漢京城洛陽南宮中的一座建築物。
明帝時,追念前世功臣,曾将鄧禹等的像畫在台上,以作紀念,已見前王維《少年行》釋。
灞陵,是西漢文帝的陵墓,後設灞陵縣,在西漢都城長安東邊。
名将李廣因與匈奴作戰失敗,免職閑居,在灞陵附近打獵,夜裡出來和人喝酒,回去的時候,被縣尉攔住,不許通行。
李廣的随從告訴他:“這位是從前的李将軍。
”這個縣尉說:“現在的将軍夜間都不許通行,何況是從前的呢?”這位失了勢的将軍,無可奈何,隻好在驿亭中過了一夜。
詩意是說,當權的大臣們正在那座紀念功臣的著名雲台上高談闊論,發表意見,評定當時一些曾經掃蕩了敵寇的将軍們的功勳,可是真正為國家出過汗,流過血,立過功的人,卻被棄置不用,成為“舊将軍”,不僅有功未賞,而且輕罪重罰,被排斥于現役之外了。
李廣終身和匈奴作戰,屢建奇功,但始終未能封侯,在古典作品中乃是一個抱屈的英雄形象,此詩也是就這一點來發揮的。
次句不用順叙而以反問出之,則高議紛紛,乃是諷刺而非贊語自然可見。
李廣反擊匈奴的侵擾,事在西漢,和東漢相隔已遠,所以雲台所議定寇之勳,與李廣無關。
這是活用古典,不可呆看,否則,就會把博學的李商隐看成一個連起碼的曆史常識都沒有的人了。
有的注家認為此詩是為李德裕而發。
李德裕在武宗時擔任宰相,抵抗回鹘的騷擾,平定軍閥的叛亂,很有功勞,後來卻被貶崖州(故治在今海南省瓊山縣東南)。
李商隐對他的同情,也見于其他作品,所以這種猜想,不是毫無根據的,雖然并不能絕對肯定就是如此。
夜上受降城聞笛
李益
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首詩是寫戍邊将士聽到蘆笛而引起了思鄉之情的。
前兩句寫景,先寫大漠的荒寒,次寫月色的凄冷。
回樂烽(烽,有的本子作峰,誤。
烽即烽火台,古時的遠距離警報裝置)、受降城(唐時受降城有東、中、西三座。
這是指位于回樂烽附近的西受降城),點明所在之地,一是“沙似雪”,一是“月如霜”。
上句是仰觀,下句是俯視,俯仰之間,上下交映,但覺白光一片,寒氣侵人。
邊地之寥廓和寒苦便完全表達了出來,從而為下文寫望鄉作張本。
後兩句寫情。
在這種環境裡,本來就很寂寞,加以忽然聽到了不知從何而來的蘆笛聲,怎麼能夠不引起出征軍人對于家鄉的懷念呢?于是,一夜之間,大家的鄉情都被觸動了。
說“不知何處”,是刻畫乍聞笛聲,立刻引起鄉思,也無暇去查究其來自何處,何人所吹。
說“一夜”,說“盡望”,則見所有征人,人同此心,心同此感。
此詩風格自然流暢,形象确切鮮明,完全寫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事。
作者另一首《從軍北征》,和此詩極為相近,我們無妨拿來作一比較。
詩雲: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
碛裡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一上來點地、寫景,從而暗示征途的艱辛。
天山地本高寒,何況又在雪後,加以湖泊上吹來的冷風,真是岑參在《走馬川行》中所寫的“風頭如刀面如割”了。
在這種地區和季節裡行軍,而且還是夜間行軍,該是多麼困難呢!而正是在此時此地,橫笛又偏偏吹起《行路難》這支曲子來了,豈不更使人觸耳驚心,觸景生情嗎?這個“偏”字下得好,它顯示出對于正在極其艱苦條件下行軍的征人來說,橫笛之撩動了他們的心弦,正如火上加油,因而下文迸發出來的思鄉之情就合情合理了。
由于橫笛以音樂的語言表達了征人們所共同具有的行路難的想法,也撩動了他們的鄉思,所以這麼多的人,便一時都在月光之下,回頭東望了。
月光照着眼前寒冷的沙漠,也同樣照着心中溫暖的故鄉,怎麼能不回頭一看呢?
兩詩都是寫征人因聽樂而思鄉,也同樣兼寫情景,因景及情,寫出了在特定環境中将士們的普遍情緒,但在表現方法上,卻各有妙處。
前一首前兩句寫景,後兩句寫情;後一首則是首句寫景,餘三句寫情;前一首用一聯工整的對句寫地點、景物、氣候,着意刻畫,加倍渲染,而不嫌其多;後一首雖然也同樣寫了地點、景物、氣候,卻用一句包羅。
“天山”、“海”,相當于“回樂烽”、“受降城”,“雪後”、“風寒”相當于“沙似雪”,“月如霜”,而不覺其少。
“橫笛”句,即是“不知”句,“碛裡”兩句,則又等于“一夜”句。
“一夜”句言簡意赅,已将要表達的東西說全了;可是“碛裡”兩句,卻以“三十萬”加強征人的共同感覺,“回首月中看”突出當時的景色和由之而産生的心情,也并不使人感到多餘或松泛。
詩人在這些地方所表現的高度技巧,是值得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