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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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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另外一個方面是,經過極其困難而采集來的黃金,卻做了美人頭上的钗環和侯王腰間的印玺。

    但他們又有誰理會他們所享用的、所用來表示自己的富豔和權勢的物件,是來自沙中浪底呢?不着議論而議論自見。

     自來寫民生疾苦的詩篇,寫農民的多,寫工人的少,寫男子的多,寫婦女的少。

    這篇詩寫女工的困苦生活,在題材上是罕見的。

     孟賓于《公子行》: 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遊向野庭。

     不識農夫辛苦力,驕骢踏爛麥青青。

     一個驕縱不法的貴公子,在作者筆下活了起來。

    他穿着一件比天邊的彩霞還要鮮明的紅錦袍,天一亮就到郊野去春遊。

    這種公子哥兒,隻顧縱馬而行,哪裡還管地裡種的麥子。

    結果,農民辛勤的勞動就付之東流了。

    聶夷中的《公子家》寫道:“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

    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

    ”所寫貴公子的驕橫無知,與此詩略同。

    它們都是借生活中常見的事,揭露階級矛盾,諷刺之意顯然。

     白居易《代賣薪女贈諸妓》: 亂蓬為鬓布為巾,晚踏寒山自負薪。

     一種錢塘江上女,着紅騎馬是何人? 穆宗長慶二年至四年(822—824),詩人任杭州刺史,這首詩當作于此時。

    他在錢塘江邊,看到了兩類婦女,一是很貧困的賣柴人,一是很優裕的妓女,對于她們生活上的懸殊,很覺不平,因此,用賣薪女的口吻寫下了這首詩。

     首句寫賣柴女人自訴貧窮,頭發像一團茅草,胡亂地紮上用布做的頭巾。

    次句寫她自訴辛苦,直到晚上,才打完柴,從荒冷的山上背了回來。

    後兩句寫賣薪女的發問。

    一種,猶如“同樣”,是當時的口語。

    既然同樣都是錢塘江上的婦女,你們這些穿着紅衣騎在馬上又是些什麼人呢?意思是說:既然都是同樣的人,為什麼我該這麼貧窮辛苦,你該過得那麼優裕逸樂呢? 一個封建社會中的官僚,能夠同情賣柴的婦女,代她發出不平之鳴,自然還是可貴的。

    但由于詩人的階級出身和當時的社會風氣等原因,卻使他對這一問題的看法帶有表面性和片面性。

    他隻看到這兩類婦女在物質生活上的差别,卻看不到,就問題的本質來說,她們同樣是被壓迫、被損害的人。

     和上面幾首一樣,這首詩也企圖用對比的手法表現出兩類社會地位不同的人在生活上的差異,從而指控其不合理。

    它尤其和杜荀鶴的《蠶婦》相似,而且還更富于形象性,更有情緻。

    但以上各詩,都是從對照中揭示了兩個對立的階級的矛盾,作者同情被剝削、被壓迫的人民,斥責剝削和壓迫人民的統治者,對照是鮮明的,愛憎是分明的。

    而白居易此詩,卻由于認識停滞在表面現象上,将兩類同是受壓迫的婦女對立起來,從而沖淡了甚至于模糊了真正的階級矛盾。

    因此,這首詩盡管有其同情勞動婦女的一面,而且在藝術表現上也相當成功,但由于存在着這種認識上的錯誤,也就不能給讀者以完全正确的觀念,從而降低了它的思想價值。

     宮詞(一百首錄四) 王建 射生宮女宿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

     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

     在本書的《引言》中,我們曾經簡略地介紹了王建《宮詞》的内容和它在藝術形式上的積極意義,以及在它的影響之下産生的另一些用七絕寫成的大型組詩。

    現在,試将這些作品各舉數例,以見一斑。

     王建在大曆十年(775)進士及第以後,任渭南(今陝西省渭南縣)尉,和當時權勢很大的宦官王守澄認了本家,來往很密。

    從王守澄口中,他聽到了許多外面所不知道的宮廷生活情況,以此為原料,寫了一百首《宮詞》。

    由于他掌握了接近第一手的材料,而又具有正義感,所以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看出宮廷生活的黑暗面。

    當然,他寫了,甚至于用贊賞的口吻寫了宮中莊嚴、富貴、繁華的生活,但又情不自禁地寫出了莊嚴後面的淫佚,富貴後面的苦惱,繁華後面的凄涼。

    這種矛盾現象,說明了這組作品的複雜性,需要一分為二,具體分析。

    有人認為:《宮詞》“乃是一時遊戲的文章,雖然描繪生動,表現了詩人熟練的技巧,但它是沒有任何重大意義可言的。

    ”這種片面的看法,恐怕難以被多數讀者所接受。

     這一首詩寫宮女出獵之前的情況。

    她們知道要伴随皇帝出宮去射生,頭天晚上就打扮得漂亮整齊(射生,用箭射動物,即打獵。

    宿,這裡指昨夜)。

    發給新的弓箭以後,又将弓拉開,試試它的硬度。

    上馬以前,接受了賞賜的酒,當然要拜謝。

    可是,她們跪拜時,卻沒有采用女兒的方式,而改用男兒的方式了。

     這幅畫的确很生動。

    這些天真活潑的少女,在入宮以前,即使生在富貴人家,也多少還是有其自由生活的。

    一旦被送進了如《紅樓夢》中賈元春所說的“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就好比鳥兒關進籠中,雖然物質享受可能還不壞,但人身自由就完全被剝奪了。

    《宮詞》中另外幾首就曾寫道:“悶來無處可思量,旋下金階旋意床。

    ”“禦廚不食索時新,每見花開即苦春。

    ”“宮人早起笑相呼,不識階前掃地夫,乞與金錢争借問,外頭還似此間無?”反映的就是這種情況和心緒。

    那麼,一旦聽到要出宮打獵,可以到外面的廣天闊地之中遊玩一下,即使是非常匆忙而短促的,又怎麼能不高興呢?女孩兒們并不一定喜歡打獵,她們渴望的是自由。

    通過打獵而能獲得這短暫的自由,當然是值得珍視的。

    詩人把握了她們這種内心活動,從而塑造出她們活躍的形象,事實上,也就控訴了将這些少女送進“那見不得人的去處”的罪惡制度。

     欲迎天子看花去,下得金階卻悔行。

     恐見失恩人舊院,回來憶着五弦聲。

     這首詩寫某一位妃子為了保持恩寵,費盡心機。

    她想讨好皇帝,特地上殿,奏請賞花。

    可是,當她辦完這事,走下金殿的台階,卻後悔多此一舉了。

    為什麼呢?因為要去看花,就必須經過另外一位妃子從前住過的地方。

    那位妃子,曾以善彈五弦琴而博得過皇帝的恩愛,現在雖然已失寵了,但如果皇帝走過她的舊院,回來以後,想起她彈奏五弦琴的聲音,那可怎麼好呢?對于那些宮妃彼此之間由于争妍取憐而勾心鬥角、防微杜漸的心理,真是刻畫入微。

    而她們,無論是失恩人還是受寵人,都不過是被侮辱、被損害者,不但肉體供人蹂躏,而且精神也被人長期壓抑,變成了畸形的種種可悲的情況,都在詩中微妙地透露出來了。

     私縫黃帔舍钗梳,欲得金仙觀内居。

     近被君王知識字,收來案上檢文書。

     這首詩寫一位宮女企圖出家去作女道士,可是沒有去成。

    黃帔是黃色披肩,女道士的服裝。

    金仙觀,是睿宗特為他的女兒西甯公主出家當女道士而建造的一座道觀。

    唐代自認是老子之後,而老子又被認為是道教的創始人,所以道教很流行。

    許多宮廷及貴族婦女有去當女道士的。

    這位宮人私下縫好黃帔,舍棄钗梳,準備要求出家了。

    可是近來又被皇帝發現她有些文化知識,派她收檢書案上的文件,所以沒有去成。

    她為什麼要出家,詩中沒有交代,大概是從未得寵,無可奈何地将當女道士這種并不能算是前途的事硬當作一種前途吧。

    她認為道觀生活勝過宮廷,也就暗示了宮廷生活的牢獄性質。

     未承恩澤一家愁,乍到宮中憶外頭。

     新學管弦聲尚澀,側商調裡唱《伊州》。

     這首詩寫一位初入宮廷的少女的心情和生活。

    為了向上爬,一家子都希望她能選入宮中。

    在沒有得到确信的時候,全都發愁。

    好不容易将她送進了“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一家人不免歡天喜地,可是她自己卻從此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溫暖的家庭,失去了一切,怎麼能不回憶外頭的舊生活呢?她被派學習管樂、弦樂、聲樂,但都非常生疏。

    吹彈的聲音,滞澀而不和諧,隻能用側商調唱《伊州》歌曲。

    她将來能不能如家裡所希望的,真正“承恩澤”呢?或者是在這個大囚牢裡默默地關一輩子,最後又默默地死去呢?這就不知道了。

     從上面這四首詩中,我們不難看出,王建的《宮詞》有一部分是以嚴肅的态度創作出來的,其中發射着人道主義的光輝。

    他同情那些女奴隸,确切地表達了她們的生活和心情。

    這,決不是什麼“一時遊戲的文章”,也不能說它們“沒有任何重大意義”。

    當然,《宮詞》中另外許多以歌頌的口吻去描寫統治階級的腐朽生活的篇章,是應當批判的。

    但我們既不能将精華和糟粕并為一談,也不能以這一面掩蓋那一面,因為這都不是實事求是的态度。

     與王建同時的王涯,也寫過三十首《宮詞》,雖然涉及範圍沒有王建的作品那麼寬廣,但其中也有一些寫得很成功。

    今舉兩首如下: 内人宜着紫衣裳,冠子梳頭雙眼長。

     新睡起來思舊夢,見人忘卻道勝常。

     這首詩寫的是一位内人(宮女)睡醒以後一個短暫時間内的精神活動。

    她起床以後,穿上可體的紫色衣裳,梳好頭發,戴上冠子。

    一雙長長的眼睛,顯得十分俊氣。

    但這位打扮得很齊整的姑娘,卻有些精神恍忽,遇到人的時候,連向人問好這種日常的禮節都忘記了(勝常,唐人見面時問好的話,猶如現在說您好)。

    因為她的思維活動,還沉溺在方才的夢境之中。

    她夢見了什麼呢?詩人沒有說,也無須說,反正是她現實生活中所缺少而又極其值得回憶和留戀的情事吧。

    隻輕輕一點,就将深宮怨女的苦悶心情、凄涼歲月揭示了出來。

    手法極簡練,内容極豐富。

     永巷重門漸半開,宮官着鎖隔門回。

     誰知曾笑他人處,今日将身自入來。

     這首詩寫一位失寵宮女被打入冷宮的情況(永巷是漢代禁閉有罪宮女的地方,也就是冷宮)。

    前兩句寫宮官領着這位倒運的姑娘來到永巷,将門打開一半,把她推了進去,再鎖上門,就轉回去了。

    後兩句是她自己的話:從前笑别人關進這裡,現在卻輪到自己來受罪了。

    隻作她本人的悔恨之詞,而皇帝之喜新厭舊,宮女之榮辱無常,就清晰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大凡宮詞中揭露帝王私生活陰暗面的篇章,都采用了“直陳其事,而得失自見”的客觀描寫手法,這一方面是因為在封建社會中,皇帝是天然尊長,詩人在其世界觀和倫理觀的制約之下,總不免“為尊者諱”,而另一方面,也因為這樣寫,藝術效果更強。

    另外,還應當指出,宮詞中的這一部分,在實質上,也就是宮怨詩。

    詩人們在所寫宮詞中包括這一部分,就使得其所反映的宮廷生活更為全面。

    一位現實主義的詩人,當他以宮廷生活為題材而進行創作的時候,宮怨不可能被排斥在他的視野之外。

     晚唐時代的曹唐《小遊仙詩》、羅虬《比紅兒詩》和胡曾《詠史詩》也是以七絕寫成的大型組詩。

    它們顯然是在王建《宮詞》的影響之下産生的。

     曹唐曾作過道士,他用七言律詩寫了《大遊仙詩》,又用七言絕句寫了《小遊仙詩》。

    這些詩,就其實質來說,都是道教的宣傳品。

    道教體現了統治階級貪婪的生活欲望。

    封建統治者不但希望有非常豐富美好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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