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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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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思 李益 腰垂錦帶佩吳鈎,走馬曾防玉塞秋。

     莫笑關西将家子,隻将詩思入涼州。

     這是詩人的一幅自畫像。

    他在抄錄自己的從軍詩送給友人盧景亮時寫道:“從事十八載,五在兵間,故為文多軍旅之思,或因軍中酒酣,或時塞上兵寝,投劍秉筆,散懷于斯文,率皆出乎慷慨意氣。

    ”《唐才子傳》也說他從軍十年,“往往鞍馬間為文,橫槊賦詩,故多抑揚激厲悲離之作”,與高适、岑參相近。

    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出,這些評述是很切合實際的。

     首句寫裝束,垂錦帶以見華貴,佩吳鈎(吳鈎,寶刀名)以示英武飒爽的風姿。

    次句寫行動,走馬邊塞,防秋玉門(玉塞,即玉門關。

    漢時,匈奴每當秋高馬肥,就入塞侵擾,所以秋季就要加強防衛,稱為防秋),是豪邁的氣概。

    他雖然身佩寶刀,參加戰鬥,是個戰士,但同時也是一位詩人,在軍中仍然不廢吟詠,因此後兩句便說:别笑我這個關西将門之後(《後漢書·虞翻傳》:“關西出将,關東出相。

    ”關,指位于今河南省靈寶縣南的函谷關。

    李益是姑臧即今甘肅省武威縣人,在函谷關以西,所以自稱“關西将家子”),隻把詩情帶到了涼州,而别的卻什麼也沒有吧。

    寥寥幾筆,便突出了一位從軍詩人精神風貌的特征。

    在部隊生活中,作戰是普遍的,而吟詩,則特殊的,要畫出一幅從軍詩人的肖像,就必須将個别與一般統一起來,體現普遍中的特殊,此詩正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

     南宋陸遊也給自己畫過一幅像,可以和李益的自畫像合看。

    其《劍門道中遇微雨》雲: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這首詩是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作者從漢中(今陝西省漢中市)調到成都任職時,途中經過劍門山所寫的。

    他在當時是宋、金兩國對峙的前線漢中住了一個時期,由于自己積極反抗侵略,恢複失地的政治主張未被采納,心情很是抑郁。

    詩中所寫旅途情景,凄涼意味,可能與此有關。

     首句寫長年久客,生活潦倒,衣上既有旅途中蒙上的塵土,又有喝酒時沾上的痕迹,可是懶得換洗。

    次句承上,點明遠遊。

    陸遊是山陰(今浙江省紹興市)人,來到陝西、四川做官,可算得遠了,而且又多次調動工作,就更使人感到消魂了(消魂這個詞,在古代漢語中,含義很複雜豐富,難以準确地譯成現代漢語,大體上是精神上非常激動或感觸很深的意思)。

    這兩句是泛寫近年生活。

    後兩句接寫當前情景。

    現在,又在細雨中騎着一匹驢子經過劍門山進入四川了,那麼我該不該算是一個詩人呢?這一問,顯示了詩人複雜迷罔的心情。

    在唐、宋時代,詩人多半騎驢尋詩,所以騎驢已成為詩人的一種标志。

    他本來是一位已經很有名的詩人,又正細雨騎驢,那不是多此一問嗎?但我們如果注意到他曾經多次表示過,他畢生最大的志願還是要做一位為國家報仇雪恥的戰士,而不是一位詩人,那就可以體會這一問乃是一種深感遺憾的表現了。

     許多讀者,對于此詩,往往隻注意到其詞意的潇灑,卻忽略了這個問題提得突兀,對于詩中微旨,便難以領會了。

    在我們看來,這首詩畫的并不是一位雖然跋涉長途,仍悠然自得的詩人的形象,而是一位心情抑郁的、并不甘心隻做個詩人的戰士的形象。

     這兩幅像都畫得好,因為它們畫出了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

     上汝州郡樓 李益 黃昏鼓角似邊州,三十年前上此樓。

     今日山川對垂淚,傷心不獨為悲秋。

     李益生于玄宗天寶七載(748),約死于文宗大和三年(829)。

    他的一生基本上是在戰禍頻繁,社會動亂的局勢中度過的。

    這首詩寫下了他登臨一個舊遊之地的深刻感慨。

     汝州即今河南臨汝縣。

    在安史叛亂中,以洛陽為重點的河南地區,乃是官軍與叛軍反複較量的地方。

    汝州也是戰場,而且還遭受過由唐朝借來幫助收複洛陽的回纥部隊的洗劫。

    在安史之亂平定以後,河南的部分地區又被藩鎮割據,其中勢力強大的淮西鎮(即彰義鎮)轄區,全在河南境内,而魏博、宣武兩鎮轄區則有一部分在河南境内。

    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宣武鎮發生内讧,朝廷趁機收回了權力。

    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平定了淮西吳元濟。

    十四年(819),魏博節度使田弘正也将權力交還朝廷。

    河南才不再存在軍事對抗的局面。

     這首詩的寫作年代雖然無可稽考,但必然作于天寶十四載(755)安史之亂以後,因為在這年,詩人才七歲,而且汝州“鼓角似邊州”的情況還沒有發生;也必然作于元和十四年(819)以前,因為在這年之後,汝州“鼓角似邊州”的情況又已基本消失了。

     弄清楚這些史實,對于理解此詩是必要的。

    這些史實告訴讀者,這首詩和一般的用對比手法寫今昔盛衰之感的作品不同,它不是描寫今與昔異,以昔日之盛與今日之衰對比,如我們在前述《江南逢李龜年》、《聽舊宮人穆氏唱歌》、《贈彈筝人》諸篇中所看到的,而是描寫今與昔同,昔日已是如此,今日仍然如此,以見局勢之可悲。

     首句寫今,登樓時所聞所感。

    黃昏時候,軍中的鼓角之聲不斷地傳到高高的城樓上來,可見局勢緊張,戒備森嚴。

    這哪裡像一座腹地的城市呢?簡直和随時都有被敵人侵擾的可能的邊州一樣。

    次句由今思昔。

    回想起來,三十年前也登過這座樓,也聽過這種鼓角之聲,誰會料到隔了這麼久,情形卻毫無改變?後兩句寫今日所感。

    山川固相同,鼓角也無異,所以更其使人傷心,而不禁對之垂淚了。

    結寫傷心的原因,但不從正面而從反面提出,隻說不是吐露一番個人生活中傷春悲秋一類的感情,而其着意在于國家的安危和人民的苦樂自然可知。

     以今昔對比的手法來寫的作品不少,但都是為了要顯示今與昔異,這首詩卻别具匠心,為了要顯出今與昔同,這是它值得重視之處。

     觀祈雨 李約 桑條無葉土生煙,箫管迎龍水廟前。

     朱門幾處耽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

     這是作者在發生旱災時看到不同階級對于同一氣候的不同希冀,發生感慨,而寫下的一首詩。

    起句寫久旱。

    桑樹已經沒有葉子,隻剩空條,這一年蠶絲的收成當然要落空了。

    地面塵土飛揚,無法播種,這一年谷物的收成當然也要落空了。

    隻這七個字,就将廣大農民的生活已經瀕臨絕境的嚴酷現實極其深刻地寫了出來。

     在古代,人們用自然科學來了解自然,克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能力很有限,他們有時不得不乞靈于自己所幻想和臆造出來的神祇,來拯救自己。

    因此,如次句所寫,就用隆重的儀式到水廟(即龍王廟)去迎接這位據說是具有興雲布雨的神通的龍王爺,擡着他出來遊行,以期他大發慈悲了。

    可以想象得到,這箫管之聲,是多麼熱鬧,同時,又是多麼辛酸。

    這一句寫出了千千萬萬在饑餓線上掙紮的人民,是如何迫切地希望得到雨水,讓桑樹長出葉子,田中插上秧苗。

     但是,這隻是現實生活的一個方面;而另一方面,那些富貴人家,住在紅色大門裡的高樓大廈之中,不愁吃,不愁穿,還照舊地聽歌看舞。

    他們也關心氣候的變化,不過,并不是希望下雨,而是恰恰反過來,生怕天氣轉陰,空氣中的濕度增加。

    因為這樣,無論是管樂器還是弦樂器,發音都不響亮了。

    在久旱的情況之下,人民不但希望下雨,而且希望下得大些、多些;而朱門中人,卻僅僅因為貪圖享樂,惟恐下雨,不但不希望下雨,連陰天都不願意。

    一面渴望下雨,一面卻惟恐天陰,這就更其深刻地、尖銳地揭示了農民和地主兩個對立階級之間的不可調和的矛盾;同時,農民們的勤勞淳樸,統治者的殘暴荒淫,也對照得非常鮮明。

    這也正如杜甫在《北征》中所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怅難再述”。

    着墨不多,愛憎分明。

     這種詩,在唐人七絕中比較少見,因而是非常可貴的。

    但少見并非僅見,下面,我們可以再讀幾首。

     杜荀鶴《蠶婦》: 粉色全無饑色加,豈知人世有榮華? 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着苎麻? 在元代以前,棉花的種植還沒有從南方普及全國,衣服主要是以絲和麻作原料。

    在唐代,國家向農民征收實物地租,絲織物及絲棉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因絲貴麻賤,所以養蠶織綢的農村婦女,到頭來反而穿不上絲綢。

    在這首詩裡,詩人指控了這一事實。

     前兩句寫這位蠶婦的處境。

    婦女是愛美的,有時總要搽點胭脂花粉,農村婦女何嘗例外?但她臉上全無粉色,那就是說,貧窮和忙碌,将她的生活興趣完全剝奪掉了。

    她不但面無粉痕,呈現出來的卻是由于饑餓而日益增加的憔悴,以“粉色”和“饑色”對舉,“無”和“加”對舉,更其尖銳地說明了問題。

    像她這樣,終日無休無止地勞動,還要忍饑挨餓,哪裡還知道人世間有富貴榮華呢?都是人,相差得多麼遠啊! 後兩句用這位蠶婦的口氣寫,代她打抱不平。

    我年年養蠶,人人都說我很辛苦(詩中“蠶辛苦”,蠶字作動詞用),為什麼我渾身上下卻不見一寸絲綢呢?勞動人民享受不到自己的勞動成果,自己辛辛苦苦,卻無衣無食,統治階級不勞而獲,卻安享榮華,這多麼不合理啊!然而又被統治者及其辯護士們說成是天經地義,作者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敢于指出這一普遍存在的醜惡現實,就很值得贊賞了。

    宋張俞同題的五言絕句雲:“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

    遍身羅绮者,不是養蠶人!”正好作為這首詩的補充,說明了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

     來鹄《蠶婦》: 曉夕采桑多苦辛,好花時節不閑身。

     若教解愛繁華事,凍煞黃金屋裡人。

     這首詩也是詠養蠶婦女的辛苦,為她們用勞動成果供養了統治階級鳴不平。

    首句寫她們工作的勞累,次句說她們有勞無逸,愛美心情,遊賞機會,全被剝奪了,與上一首“粉色全無”用意相同。

    後兩句明确地回答了在封建社會中,究竟是地主養活了農民,還是農民養活了地主這樣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

    蠶婦若是和住在金屋中的人一樣愛玩,那些寄生蟲就隻有被凍死了。

    此詩在不平之中含有對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的輕蔑和嘲笑。

    憤慨而以笑罵出之,與上一首一樣内容,兩般手法。

     劉禹錫《浪淘沙詞》: 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

     美人首飾侯王印,盡是沙中浪底來! 這首詩前兩句叙述,後兩句議論。

    江隈,江水彎曲的地方。

    江中金沙,夾雜在泥沙之中,在水曲流緩之處,容易沉積,所以在朝霧初開,陽光照射在清澈的洲渚之上的時候,淘金的婦女便擠滿在那些地方了。

    沙裡淘金,是一項很繁重、很艱苦的工作,有時甚至勞動一天,毫無所得。

    這兩句隻作客觀叙述,而廣大農村婦女依靠耕桑已不足以養活自己,隻好勉強幹着本來是應當由男人來幹的事的情況,都反映出來了。

    這是一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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