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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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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斷秣陵舟,夢繞秦淮水上樓。

     十日雨絲風片裡,濃春煙景似殘秋。

     這是組詩的第一首,它寫詩人來到南京的心情和光景。

    前兩句形容自己對這座曆史古城的向往,為下文分詠曆代古迹名人預留地步。

    因盼望系船秣陵,遊覽秦淮,而腸為之斷,夢為之繞,可見一往情深。

    水上樓,指秦淮河兩岸臨水的河房(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中對于這種建築,有詳細的描寫,可參看)。

    後兩句描繪到達以後的當地當時的氣候。

    斜風細雨,春景如秋,既然難以出遊,發思古之幽情,寫詩以資排遣,就成為很自然的事了。

    “雨絲風片”四字,先見于湯顯祖的《牡丹亭·驚夢》〔皂羅袍〕雲:“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作者在詩中用南曲的語言,曾被人指摘。

    這種指摘是有道理的。

    在古典文學中,不同的文學樣式所使用的語言以及由這種語言所形成的風格,有共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要仔細加以區别。

    這是風格學中一個很重要的課題。

    例如這四個字,用在詩裡,就過于尖新了,雖然還不算太大的毛病。

     這首詩在全組中是一支序曲,就其作為全部的起點來說,與《金陵五題》中的《石頭城》一首相同;但是,它并不以其形象和情調籠罩其餘各篇,而隻是就自己寫詩時的環境和心情引發下文,則又相異。

     潮落秦淮春複秋,莫愁好作石城遊。

     年來愁與春潮滿,不信湖名尚莫愁。

     在古代文學作品中,有兩位名叫莫愁的姑娘,都生在南朝。

    一位是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嫁給了姓盧的,稱為盧莫愁。

    還有一位是石城(在今湖北省锺祥縣境内)人,是位著名的歌手。

    但在後來的傳說中,這兩個人卻合成了一個,并且在南京定居下來了。

    锺祥的石城與南京的石頭城弄混了,而且石城姑娘又姓了盧。

    據說,她就住在莫愁湖上,而其身份則是一位妓女。

    此詩所詠,當然是南京的事。

     前兩句是懷古。

    南朝樂府民歌中西曲歌詞《莫愁樂》雲:“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

    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詩意即本西曲。

    它寫當時這位天真的姑娘,愛好遊覽石城(石頭城),不管潮汐漲落,春秋更代,總是無憂無慮。

    也就是白居易《琵琶行》中“今年歡笑複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的意思。

    後兩句是傷今。

    公元1644年清兵攻入北京,次年又陷南京,至公元1661年,南明滅亡。

    這一組詩即作于南明滅亡那年,上距南京被攻占十七年,正當民族鬥争的大屠殺、大破壞之後。

    王士禛雖然并不是一位反對清朝政權而是願意與之合作的人,但其眼中所接觸到的、心中所感受的這座古城的荒涼殘破的景象,是抹不掉的。

    所以說,近年人們的愁緒已經漲滿得和春潮一樣了,可是這湖還是以莫愁為名,誰還能夠相信呢?這并非故國之思,而是傷亂之感。

    它通過莫愁兩字見意,關合得非常自然。

    前後對照是強烈的,但處理得又很含蓄。

    這樣寫,須要有技巧。

    看懂它,也得有點眼光。

     青溪水木最清華,王謝烏衣六代誇。

     不奈更尋江總宅,寒煙已失段侯家。

     這首詩可以看作是劉禹錫《烏衣巷》和《江令宅》兩首的續篇。

    青溪是斜貫南京城内的一條小河,由東北宣洩玄武湖水,南入秦淮河,烏衣巷和江家宅都在其附近,現已幹涸。

    江總宅北宋時還在,但成了王安石的朋友段約之的家産。

    王安石在詩中一再提到這件事,如雲:“往時江總宅,近在青溪曲,井滅非故桐,台傾尚餘竹。

    ……故人晚得此,心事付草木。

    ”又雲:“昔時江令宅,今日段侯家。

    ” 此詩的表現方式比較特殊,第一句寫青溪一帶風景之優美,第二句寫王謝烏衣,六朝稱盛,第三、四句卻突然宕開,說現在不要說無法找到江總的住宅(不奈,猶言無法,無計),在寒冷的煙霧之中,段約之的屋子也早消失了。

    “水木清華”與“寒煙”對襯。

    不說在劉禹錫時代都已僅餘野草斜陽的烏衣第宅到了北宋更無蹤迹可尋,隻說在王安石時代還曾經被段約之住過的江總宅也同樣如此,則變化之大,自可想見。

    它将南朝、中唐、北宋到清初這一漫長的曆史時代中發生的變化,用位于青溪之側的烏衣巷、江總宅的興廢作為線索,貫串起來,表現出來。

    對烏衣巷則隻說其盛,不說其衰;對江總宅則隻說其衰,不說其盛。

    互文見義,詞斷意連,好像繪畫中的雲山,但見諸峰微露于雲層之中,形象不同,似乎各不相涉,其實都是一座山脈。

     新歌細字寫冰纨,小部君王帶笑看。

     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

     這一首是諷刺南明的昏君和奸臣的。

    明思宗朱由檢的北京政權被以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起義軍摧毀後,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

    這時,滿洲貴族也已入關攻占北京,并随即揮兵南下。

    而這位昏君毫不在意,仍忙于選色征歌,以供自己的淫樂。

    奸臣阮大铖迎合皇帝,獻上自己創作的劇本《燕子箋》,它由另一奸臣王铎楷書抄寫,十分精美。

    同時,阮大铖又搜訪妓女入宮,演唱此劇(這些情況,可參看孔尚任《桃花扇》中《罵筵》、《選優》等出)。

    詩的前兩句寫的就是這些事。

    首句寫阮大铖進呈王铎所抄的《燕子箋》。

    冰纨,指潔白如冰的細絹。

    細絹代紙,小楷精抄,如此華貴,如此鄭重,而所抄卻并非什麼文韬武略,經國文章,隻是“新歌”——《燕子箋》。

    隻這一句,便将南明君臣的臉譜勾出。

    次句接寫朱由崧觀看《燕子箋》的演出。

    唐玄宗時,有梨園小部音聲三十餘人。

    這裡借以指阮大铖搜訪入宮的妓女組成的小戲班。

    外面強敵壓境,内廷荒淫無恥,欲其不亡,怎麼可能?果然,隻有一年,南明的南京政權又垮台了。

     後兩句以古事近事相提并論。

    前有陳後主,後就有南明福王。

    陳後主有孔範等一班狎客(孔範仕陳為都官尚書,故稱為孔都官),同樣,南明福王也有阮大铖等一群幫閑,可謂無獨有偶。

    孔範與後主,同惡相濟,陳朝因之滅亡,所以長久以來,秦淮河中的水,一直悲悲切切地流着,好像在怨恨他似的;但千載之後,又有阮大铖與朱由崧重蹈他們的覆轍,那麼,秦淮河水的嗚咽悲聲,就不應當仍然僅是為孔範而發了。

    兩句托意于無知之水,化無知為有情,感慨極為深至,從而也加重了前兩句諷刺的分量。

     這十四首《秦淮雜詩》所涉及的時代較長,題材也較廣,在藝術表現的手法上,也力求推陳出新,雖然成就不如《金陵五題》,但出于一位青年詩人之手,畢竟是值得肯定的。

     竹枝詞(二首錄一) 劉禹錫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竹枝詞是巴、渝(今四川省東部重慶市一帶)民歌中的一種。

    唱時,以笛、鼓伴奏,同時起舞。

    聲調宛轉動人。

    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依調填詞,寫了十來篇(一說,《竹枝詞》作于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馬任内。

    從詩的内容來看,不可信)。

    這是其中一首摹拟民間情歌的作品。

    它寫的是一位沉浸在初戀中的少女的心情。

    她愛着一個人,可還沒有确實知道對方的态度,因此既抱有希望,又含有疑慮;既歡喜,又擔憂。

    詩人用她自己的口吻,将這種微妙複雜的心理成功地予以表達。

     第一句寫景,是她眼前所見。

    江邊楊柳,垂拂青條;江中流水,平如鏡面。

    這是很美好的環境。

    第二句寫她耳中所聞。

    在這樣動人情思的環境中,她忽然聽到了江邊傳來的歌聲。

    那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啊!一飄到耳裡,就知道是誰唱的了。

    第三、四句接寫她聽到這熟悉的歌聲之後的心理活動。

    姑娘雖然早在心裡愛上了這個小夥子,但對方還沒有什麼表示哩。

    今天,他從江邊走了過來,而且邊走邊唱,似乎是對自己多少有些意思。

    這,給了她很大的安慰和鼓舞,因此她就想到:這個人啊,倒是有點像黃梅時節晴雨不定的天氣,說它是晴天吧,西邊還下着雨,說它是雨天吧,東邊又還出着太陽,可真有點捉摸不定了。

    這裡晴雨的“晴”,是用來暗指感情的“情”,“道是無晴還有晴”,也就是“道是無情還有情”。

    通過這兩句極其形象又極其樸素的詩,她的迷惘,她的眷戀,她的忐忑不安,她的希望和等待便都刻畫出來了。

     這種根據漢語語音的特點而形成的表現方式,是曆代民間情歌中所習見的。

    它們是諧聲的雙關語,同時是基于活躍聯想的生動比喻。

    它們往往取材于眼前習見的景物,明确地但又含蓄地表達了微妙的感情。

     在唐代以前,南朝的吳聲歌曲中就有一些使用了這種諧聲雙關語來表達戀情。

    如《子夜歌》雲:“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裡。

    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

    ”(歡是當時女子對情人的愛稱。

    梧子雙關吾子,即我的人)。

    又:“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

    霧露隐芙蓉,見蓮不分明。

    ”(的的,明朗貌。

    由豫,遲疑貌。

    芙蓉也就是蓮花。

    見蓮,雙關見憐)《七日夜女歌》:“婉娈不終夕,一别周年期,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

    ”(因為會少離多,所以朝思暮想。

    懸絲是懸思的雙關) 在唐代以後,明朝的民歌也是如此。

    如《幹思》:“井面開花井底下紅,篾絲籃吊水一場空。

    梭子裡無絲空來往,有針無線枉相縫。

    ”(無絲雙關無思,相縫雙關相逢)《别》:“滔滔風急浪潮天,情哥郎扳樁要開船。

    挾絹做裙郎無幅,屋檐頭種菜姐無園。

    ”(無幅雙關無福,無園雙關無緣)《舊人》:“情郎一去兩三春,昨日書來約道今日上我個門。

    将刀劈破陳桃核,霎時間要見舊時仁。

    ”(舊時仁雙關舊時人) 這類用諧聲雙關語來表情達意的民間情歌,是源遠流長的,自來為人民群衆所喜愛。

    作家偶爾加以摹仿,便顯得新穎可喜,引人注意。

    劉禹錫這首詩為廣大讀者所愛好,這也是原因之一。

     稍後于劉的溫庭筠,也寫過這種民歌體的小詩,如《新添聲楊柳枝》雲: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此詩也是以諧聲雙關語描寫離别相思之情的。

    起句寫對于情郎的殷勤囑咐。

    燭是囑的諧音,“井底點燈”隐喻“深囑”。

    次句是“深囑”的内容,即希望他遠行以後,在約定的日子裡回來,不要失信。

    長行是一種賭博方式,這裡用這種博戲的名稱來雙關長途旅行,又用圍棋來雙關違誤期限。

    就是說,我可以同你玩長行,但不同你下圍棋,暗喻可以讓你長行,但你可不能違期。

    後兩句從長行和圍棋這兩種博戲引出。

    骰子是一種博具,以小塊的骨或木制成,正方形,六面分别挖出從一到六不同數目的圓點。

    其中四數着紅色,一、二、三、五、六各數都着黑色。

    因是圓點,所以可以在四數那一面嵌入紅豆以代替應着的紅色。

    紅豆又名相思子。

    (王維《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因此用嵌入骰子的紅豆來隐喻入骨的相思,從而非常形象地表達了深摯的情意。

     這首詩雖然也采用了民歌的手法,摹仿了民歌的風格,但其所達到的水平卻與劉禹錫的那一首有距離。

    我們細加比較,就不難看出,溫庭筠将諧聲雙關這種表觀方法強調得過分了。

    他似乎沉溺于這種手法本身,而忽略了這種手法,也和任何其他表現手段一樣,是必須為主題服務的。

    離開了這一明确的目的性,藝術技巧再高明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由于産生了這種偏向,這首詩就沒有能給讀者一個完整諧調的意象。

    如第一句的“井底點燈”四字,完全是為暗喻“深囑”而設,對于全詩的意境是外加的,而且也不合于當時情景。

    第三、四句雖然可以說是從長行、圍棋引出骰子,但它們之間,也無必然的聯系。

    因此,所用諧聲雙關之處雖多,用得也很巧妙,但就整體來說,仍然顯得支離,不夠完美。

    用古典文學批評的術語來說,劉詩是為情而造文,溫詩則不免為文而造情了。

    我們強調藝術必須具有完美的、富有創造性的表現形式,但反對任何一種形式主義,其道理就在這裡。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劉禹錫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

     關于劉禹錫參加王伾、王叔文主持的政治革新的情況,我們在談到他的《聽舊宮人穆氏唱歌》等詩時,已作了簡單的介紹。

    這一首詩(還有下面兩首)也是和這場政治鬥争有關的。

    它通過人們在長安一座道士廟——玄都觀中看花這樣一件生活瑣事,諷刺了當時的朝廷新貴。

     永貞元年(即貞元二十一年,805),政治革新失敗,詩人被貶為朗州司馬,到了元和十年(815),朝廷有人想起用他以及和他同時被貶的柳宗元等人。

    這首詩,就是他從朗州回到長安時所寫的,由于刺痛了當權派,他和柳宗元等再度被派為遠州刺史。

    官是升了,政治環境卻無改善。

     這首詩表面上是描寫人們去玄都觀看桃花的情景,骨子裡卻是諷刺當時權貴的。

    從表面上看,前兩句是寫看花的盛況,人物衆多,來往繁忙,而為了要突出這些現象,就先從描繪京城的道路着筆。

    陌本是田間小路,這裡借用為道路之意。

    紫陌之紫,指草木,紅塵之紅,指灰土。

    一路上草木蔥茏,塵土飛揚,襯托出了大道上人馬喧阗,川流不息的盛況。

    寫看花,又不寫去而隻寫回,并以“無人不道”四字來形容人們看花以後歸途中的滿足心情和愉快神态,則桃花之繁榮美好,不用直接贊以一詞了。

    它不寫花本身之動人,而隻寫看花的人為花所動,真是又巧妙又簡煉。

    後兩句由物及人,關合到自己的境遇。

    玄都觀裡這些如此吸引人的、如此衆多的桃花,自己十年前在長安的時候,根本還沒有。

    去國十年,後栽的桃樹都長大了,并且開花了,因此,回到京城,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春色,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了。

     再就此詩骨子裡面的,即其所寄托的意思來看,則千樹桃花,也就是十年以來由于投機取巧,而在政治上愈來愈得意的新貴,而看花的人,則是那些趨炎附勢,攀高結貴之徒。

    他們為了富貴利祿,奔走權門,就如同在紫陌紅塵之中,趕着熱鬧去看桃花一樣。

    結句指出:這些似乎了不起的新貴們,也不過是我被排擠出外以後被提拔起來的罷了。

    他這種輕蔑和諷刺是有力量的,辛辣的,使他的政敵感到非常難受。

    所以此詩一出,作者及其戰友們便立即受到打擊報複了。

     與這首詩用意似乎相反而實則相成的是同一作者寫的《與歌者米嘉榮》: 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惟數米嘉榮。

     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須事後生。

     前兩句寫這位老歌人精湛的聲樂藝術。

    意外聲,形容其歌唱超群脫俗,不同凡響。

    後兩句轉出正意。

    盡管你身懷絕技,但是現在的社會風氣,都是重少輕老,你如果要生活下去,過得好一點,就得将白了的胡子染染黑,這樣,才好伺候那些年輕人啊!這裡是用勸慰他人的話來表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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