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知道每個作家,各有長短,應當舍短取長,而不應求全責備,更不應以短為長,任情抑揚。
下面兩詩,所寫内容不同,主題思想卻和上面所選《南園》二首接近。
溫庭筠《蔡中郎墳》雲:
古墳零落野花春,聞說中郎有後身。
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詞人!
蔡邕是東漢末年的著名文士,曾官左中郎将。
他的墳墓在毘陵(今江蘇省常州市)境内。
古人迷信,認為人死之後,還可以轉世投胎。
據殷芸《小說》所載,另一著名文士張衡死的那一天,蔡邕的媽媽恰好懷孕。
張、蔡兩人,才貌近似,所以人們都說蔡是張的後身。
詩人經過蔡邕的墳,想起這個傳說,不由地發生了一種感慨。
首句點題。
蔡邕在當年雖然名氣很大,但年歲久遠,古墳雖存,卻已零落,惟有野花逢春,仍在墳頭開放。
正由于野花之開放,才更見古墳之凄涼,與“朱雀橋邊野草花”之句,用意正同。
次句過脈。
傳說隻載張衡的後身是蔡邕,但詩句卻不寫成“聞說張衡有後身”而寫成“聞說中郎有後身”,是因詩人認為,既然張衡可以轉世變為蔡邕,那麼,蔡邕當然也會有他的後身的。
這樣,就由吊古而過渡到傷今了。
後兩句轉出正意。
張衡、蔡邕之所以名垂後世,不但是由于他們有才,更主要的是當時還有愛才的人,能夠發現他們,提拔他們。
因此,他們勞心費力,去從事文學工作,還是有報償的。
可是在今天,即使“中郎有後身”,又有什麼出路呢?據史,溫庭筠“苦心硯席,尤長于詩賦,……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由是累年不第”。
可見他是一個不合于當時統治者道德規範的“詞人”,所以雖有文才,卻不被賞識,終于感到自己隻是“枉抛心力”,白白地将精力浪費在這上面而已。
這種牢騷,其實也就是李賀在《南園》中所反映的。
溫庭筠别有《過陳琳墓》雲:“曾于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
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
莫怪臨風倍惆怅,欲将書劍學從軍。
”如果認為《南園》兩首與《蔡中郎墳》一首之間的相通之處,還不容易看清楚,我們讀了這一篇七律,就可以豁然貫通了。
李、溫所詠,隻及文人,而陳羽的《将歸舊山留别》則将視野擴大到了隐士。
相共遊梁今獨還,故鄉搖落憶青山。
信陵死後無公子,徒向夷門學抱關。
陳羽是江東人,貞元八年(792)進士及第。
這首詩是他及第以前的作品。
唐代舉子在沒有及第之前,常常離開家鄉,在一些名都大邑行卷,尋求有學問有地位的著名人物的賞識和幫助。
梁即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
它是戰國時代魏國的都城,也是西漢時代梁孝王的苑囿——梁園所在地。
陳羽遊梁,希圖進取,可是并無所得,廢然返回故鄉,臨行之際,寫了這篇詩留别同遊的朋友。
首句寫将歸,是叙事,然而又非單純的叙事。
梁孝王愛好文學,招緻了許多文士,住在梁園之中。
當時遊梁成為風氣,著名作家如枚乘、鄒陽、嚴忌、司馬相如等,都是梁園上客。
然而随着時間的消逝,今天文士重遊其地,已經沒有那樣的賢主人了。
所以這句詩既是寫自己倦遊将歸,也是抒發“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詞人”之感。
次句寫思鄉,是上句的根源,同時點明時令。
宋玉在《九辯》中寫道:“悲哉!秋之為氣也,草木搖落而變衰。
”所以杜甫在《詠懷古迹》中也特别指出“搖落深知宋玉悲”。
旅遊無成,又逢秋日,回想故鄉青山,自己深有搖落之感。
這搖落,既是指物,也以喻人,也就是“文章何處哭秋風”之意。
後兩句即景生情,轉到一個帶有本地風光的著名曆史故事。
戰國時代,各國貴族有一種養士的風氣,即将各種各樣有一技之長的人羅緻在門下。
由于他們禮賢下士,所以上至有文韬武略的人,下至雞鳴狗盜之徒,都願意來作客人。
到了緊要關頭,也能得到這些客人的死力幫助。
在許多養士的貴族之中,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齊國的孟嘗君、楚國的春申君,尤其有名,稱為四公子,門下各有食客三千人。
而信陵君由于對門客最為誠敬謙虛,所以聲望也最高。
當時有一位老謀深算的策略家,名叫侯嬴,因為不為人知,所以就在大梁城的夷門(城的東門)抱關(看守城門)。
後來信陵君發現了他,尊為上客。
侯嬴多次考驗信陵君的誠意,他的态度始終如一,因此這位老人深為感激。
平原君是信陵君的姐夫。
秦兵攻趙,形勢危急,魏王害怕秦國,不敢出兵救趙。
這時,侯嬴就為信陵君制定了一整套奪取兵權援救趙國的方案,結果,完全按照這位老策略家的計劃實現了。
當信陵君出發到前線去的時候,侯嬴因為衰老,不能同行,就自殺以激勵信陵君必勝的信念。
這是古代一個典型的禮賢下士和士為知己者死的故事。
詩人在這裡發生慨歎,認為若是沒有像曆史上的信陵君這樣的賢公子,那麼,就是有侯嬴這樣滿腹奇謀的人,也學他抱關夷門,作個隐士,又能被誰發現呢?不過是空有本領而已。
這也就是韓愈在《雜說》中所說的:“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裡馬。
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意思。
陳羽所詠,雖屬隐士,但他本人是個文人,所以也還是和李、溫兩人一樣,是對文人懷才不遇的不平之鳴。
懷才不遇,是舊社會裡一種基于社會制度而産生的帶有根本性質的缺陷。
在舊社會沒有被推翻以前,人盡其才,隻能是一種美妙的幻想。
而就詩人、作家們來說,則還有另外的具體情況。
因為人類的社會生活是文藝的惟一源泉。
任何人,如果要在文學創作上有所成就,他就必須觀察、體驗、研究、分析生活。
在舊社會中,人剝削人,人壓迫人,則是最基本的社會生活形态。
盡管當時的文人絕大多數出身地主階級,看問題必然地帶有階級偏見,他們的世界觀是唯心主義的,思想方法是形而上學的,但也無法完全阻攔這種巨大而普遍的客觀存在闖入他們的視野和心靈,無法拒絕在自己的作品中給這種存在以一定程度的反映。
這種反映,不用說,是不利于統治階級的,不為其所歡迎的,所以他們即使懷才,也就往往不遇了。
作為地主階級的成員,在那種社會條件下他們無從完全背叛本階級,也根本沒有想到要背叛本階級,但在受到廣大人民的苦難生活的教育之後,又必然地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反映出某些方面的生活真實來,因而受到統治者的冷遇或排斥。
這是古典作家不可避免的命運,也是存在于他們身上的悲劇性的矛盾。
詠内人
張祜
禁門宮樹月痕過,媚眼惟看宿燕窠。
斜拔玉钗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
古人稱皇宮為大内,内人即宮女。
本篇通過極其精妙的藝術構思,深刻地展現了一位宮女的内心世界。
起句寫時間,而由這位宮女眼中所見月光的移動來顯示。
月亮的影子先是投射到宮門上,然後越過了宮門;再投射到宮内的樹上,又越過了宮樹;終于投射到這位宮女的住室之内了。
這時,當然已經夜深。
次句寫人物。
夜色沉沉,萬籁俱寂,别人或已入夢,她卻無法成眠。
在月痕燈影裡,一雙嬌媚的眼睛不看别處,惟獨盯着梁上已經睡了的燕子的窩巢。
從這一雙媚眼裡,我們難道看不出,她是深感于自己的孤獨,遠不及雙宿雙飛的燕子嗎?後半将對人物的描寫由靜态轉為動态。
這時,她忽然看到一隻飛蛾,撲向燈焰,眼見得這無知的小生命由于追尋虛幻的光明即将把自己斷送了,于是她迅速地拔下斜插在頭上的玉钗,将已被火舌卷住的飛蛾救了出來。
這隻飛蛾的經曆,難道不也就是她自己的經曆嗎?她入宮之時,可能認為那是升入天堂,前途無限光明;而入宮以後,才知道已經陷入地獄,前途是無邊的黑暗。
但飛蛾還有她來救,而她又有誰來救呢?詩篇隻作客觀描寫,然而這位女奴隸悲慘的命運和痛苦的靈魂,卻已從她凝視燕窠和救飛蛾這兩個具體動作中極其生動而又準确地被展現了出來。
它體現了作者高貴的人道主義精神,同時也體現了作者精湛的藝術技巧。
張祜寫這位内人對撲火飛蛾的同情,實質上是寫他對千千萬萬類似飛蛾的宮女的同情。
在雍陶的《和孫明府懷舊山》詩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同樣的寫法。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為客落人間。
秋來見月多歸思,自起開籠放白鹇。
明府是縣令的美稱。
作者的一位姓孫而官居縣令的友人,在職期間,懷念故鄉,寫了一首詩,他便和了一首。
在這首和詩中,他描寫了孫明府自己深感身受官職的拘束,不得自由自在,因此有還鄉之思,而由人及物,想到自己所養白鹇,關在籠中,也必然有同感,因此打開籠子,将它放了。
前兩句以著名的隐士和詩人陶淵明比拟孫明府。
陶淵明住宅前面有五棵柳樹,因此自己取了一個别号,叫做五柳先生。
他曾經一度出任彭澤縣令,因為不習慣于遵守官場禮節,很快就辭官歸隐了。
這兩句是說孫某之出任明府,也不過是偶然的事,終究還是會如陶淵明一樣,棄官歸隐的。
第三句寫其見月思歸。
月挂中天,千裡可共,故對月而思異地或家鄉的月下親友,乃是人情之常。
在古典文學中,已成為一個傳統的意象。
在前面讀過的許多詩中,已經屢見,所以這一句乃是平淡無奇的常語,但接以末句,由于自己思鄉,起而開籠放鳥,構思出人意外。
這就連平淡的上句也顯得非如此寫不可了。
這裡寫孫某對白鹇的同情,為它設身處地着想,事實上也是寫孫某同情他自己和作者也同情孫某。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寫賈薔買了一個會串戲的雀兒給齡官解悶,問她:“好不好?”齡官反而生了氣,她說:“你們家把好好兒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幹這個浪事!你分明弄了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好不好’!”從這支極小的插曲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對于人,階級的人的心理理解得多麼透徹。
不用說,這支插曲對于我們理解詩人們“救飛蛾”和“放白鹇”的描寫大有啟發。
閨意獻張水部
朱慶馀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以夫妻或男女愛情關系比拟君臣以及朋友、師生等其他社會關系,乃是祖國古典詩歌中從《楚辭》就開始出現并在其後得到發展的一種傳統表現手法。
此詩也是用這種手法寫的。
這首詩又題為《近試上張水部》。
這另一個标題可以幫助讀者明白詩的作意。
在談《東都望幸》一詩時,我們已簡略地介紹了唐代應進士科舉的士子行卷于當代有名人物,以希求其稱揚和介紹于主持考試的長官——禮部侍郎這樣一種風氣。
朱慶馀此詩投贈的對象,就是這樣一位名人。
張籍,曾官水部郎中,他以擅長文學而又樂于提拔後進與韓愈齊名,合稱韓、張。
朱慶馀平日向他行卷,已經得到他的賞識,臨到要考試了,還怕自己的作品不一定符合主考的要求,因此以新婦自比,以新郎比張,以公婆比主考,寫下了這首詩,征求張籍的意見。
古代風俗,頭一天晚上結婚,第二天清早新婦才拜見公婆。
此詩描寫的重點,乃是她去拜見之前的心理狀态。
首句寫成婚。
洞房,這裡指新房。
停,停留。
停紅燭,即讓紅燭點着,通夜不滅。
次句寫拜見。
由于拜見是一件大事(杜甫在《新婚别》中寫一位剛結婚的姑娘,由于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就出發參軍去了,來不及由他引着去拜見公婆,因而産生“妾身未分明”的顧慮,可證),所以她一絕早就起了床,在紅燭光照中妝扮,等待天亮,好去堂前行禮。
這時,她心裡不免有點嘀咕,自己的打扮是不是很時髦呢?也就是,能不能讨公婆的喜歡呢?因此,後半便接寫她基于這種心情而産生的言行。
在用心梳好妝,畫好眉之後,還是覺得沒有把握,隻好問一問身邊丈夫的意見了。
由于是新娘子,當然帶點羞澀,而且,這種想法也不好大聲說出,讓旁人聽到,于是這低聲一問,便成為極其合情合理的了。
這種寫法真是精雕細琢,刻畫入微。
僅僅作為“閨意”,這首詩已經是非常完整、優美動人的了,然而作者的本意,在于表達自己作為一名應試舉子,在面臨關系到自己政治前途的一場考試時所特有的不安和期待。
應進士科舉,對于當時的知識分子來說,乃是和女孩兒出嫁一樣的終身大事。
如果考取了,就有非常廣闊的前途,反之,就可能蹭蹬一輩子。
這也正如一個女子嫁到人家,如果得到丈夫和公婆的喜愛,她的地位就穩定了,處境就順當了,否則,日子就很不好過。
詩人的比拟來源于現實的社會生活,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之下,很有典型性。
即使今天看來,我們也不能不對他這種一箭雙雕的技巧感到驚歎。
朱慶馀呈獻的這首詩獲得了張籍明确的回答。
在《酬朱慶馀》中,他寫道: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
齊纨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由于朱的來詩用比體寫成,所以張的答詩也是如此。
在這首詩中,他将朱慶馀比作一位采菱姑娘,相貌既美,歌喉又好,因此,必然受到人們的贊賞,暗示他不必為這次考試擔心。
首句寫這位姑娘的身份和容貌。
她是越州的一位采菱姑娘。
這時,她剛剛打扮好,出現在鏡湖的湖心,邊采菱邊唱着歌。
次句寫她的心情。
她當然知道自己長得美豔,光采照人。
但因為愛好的心情過分了,卻又沉吟起來(沉吟,本是沉思吟味之意,引申為暗自忖度、思謀)。
朱慶馀是越州(今浙江省紹興市)人,越州多出美女,鏡湖則是其地的名勝(杜甫《壯遊》:“越女天下白,鑒湖五月涼。
”鑒湖就是鏡湖)。
所以張籍将他比為越女,而且出現于鏡心。
這兩句是回答朱詩中的後兩句,“新妝”與“畫眉”相對,“更沉吟”與“入時無”相對。
後半進一步肯定她的才藝出衆,說:雖然有許多其他姑娘,身上穿的是齊地(今山東省)出産的貴重絲綢制成的衣服,可是那并不值得人們的看重,反之,這位采菱姑娘的一串珠喉,才真抵得上一萬金哩。
這是進一步打消朱慶馀“入時無”的顧慮,所以特别以“時人”與之相對。
這是兩首贈答詩,朱贈而張答。
詩中贈答,又稱獻酬,由來已久。
遠在《詩經》中已有萌芽,建安以還,風氣更盛。
它與唱和詩不同,唱詩的内容廣泛自由,并非針對某人來表達其情志,也并不一定預期有人和它,所以在無人繼和的情況之下,就是一般的詩篇了。
和詩内容必須與唱詩相關聯,立意與原作相同、相近間或相反,但拘束很少。
贈詩則針對某一人或數人而發,或懷念,或贊賞,或乞求,或詢問,甚至于規勸、諷刺;答詩則要針對贈詩之意表示态度。
贈答之詩,一般出自兩人之手,甲贈而乙答,丙獻而丁酬,但其後也有許多變化,超出這種限制。
在下面讀到李商隐的作品時,我們将談到那些複雜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