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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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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将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首詩是作者經過赤壁(即今湖北省武昌縣西南赤矶山)這個著名的古戰場,有感于三國時代的英雄成敗而寫下的。

    詩以地名為題,實則是懷古詠史之作。

     發生于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十月的赤壁之戰,是對三國鼎立的曆史形勢起着決定性作用的一次重大戰役。

    其結果是孫、劉聯軍擊敗了曹軍,而三十四歲的孫吳軍統帥周瑜,乃是這次戰役中的頭号風雲人物。

     詩篇開頭借一件古物來興起對前朝人物和事迹的慨歎。

    在那一次大戰中遺留下來的一支折斷了的鐵戟,沉沒在水底沙中,經過了六百多年,還沒有被時光銷蝕掉,現在被人發現了。

    經過自己一番磨洗,鑒定了它的确是赤壁戰役的遺物,不禁引起了“懷古之幽情”。

    由這件小小的東西,詩人想到了漢末那個分裂動亂的時代,想到那次有重大意義的戰役,想到那一次生死搏鬥中的主要人物。

    這前兩句是寫其興感之由。

     後兩句是議論。

    在赤壁戰役中,周瑜主要是用火攻戰勝了數量上遠遠超過己方的敵人,而其能用火攻則是因為在決戰的時刻,恰好刮起了強勁的東風,所以詩人評論這次戰争成敗的原因,隻選擇當時的勝利者——周郎和他倚以緻勝的因素——東風來寫,而且因為這次勝利的關鍵,最後不能不歸到東風,所以又将東風放在更主要的地位上。

    但他并不從正面來描摹東風如何幫助周郎取得了勝利,卻從反面落筆:假使這次東風不給周郎以方便,那麼,勝敗雙方就要易位,曆史形勢将會完全改觀。

    因此,接着就寫出假想中曹軍勝利,孫、劉失敗之後的局面。

    但又不直接鋪叙政治軍事情勢的變遷,而隻間接地描繪兩個東吳著名美女将要擔承的命運。

    如果曹操成了勝利者,那麼,大喬和小喬就必然要被搶去,關在銅雀台上,以供他的享受了(銅雀台在邺縣,邺是曹操封魏王時魏國的都城,故地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

     後來的詩論家對于杜牧在這首詩中所發表的議論,也有一番議論。

    宋人許《彥周詩話》雲:“杜牧之作《赤壁》詩,……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台上也。

    孫氏霸業,系此一戰。

    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隻恐被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

    ”這一既淺薄而又粗暴的批評,曾經引起許多人的抗議。

    如《四庫提要》雲:“(許)譏杜牧《赤壁》詩為不說社稷存亡,惟說二喬,不知大喬乃孫策婦,小喬為周瑜婦,二人入魏,即吳亡可知。

    此詩人不欲質言,故變其詞耳。

    ”這話說得很對。

    正因為這兩位女子,并不是平常的人物,而是屬于東吳統治階級中最高階層的貴婦人。

    大喬是東吳前國主孫策的夫人,當時國主孫權的親嫂,小喬則是正在帶領東吳全部水陸兵馬和曹操決一死戰的軍事統帥周瑜的夫人。

    她們雖與這次戰役并無關系,但她們的身份和地位,代表着東吳作為一個獨立政治實體的尊嚴。

    東吳不亡,她們決不可能歸于曹操。

    連她們都受到淩辱,則東吳的社稷(政權)和生靈(人民)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詩人用“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樣一句詩來描寫在“東風不與周郎便”的情況之下,曹操勝利後的驕恣和東吳失敗後的屈辱,正是極其有力的反跌,不獨以美人襯托英雄,與上句周郎互相輝映,顯得更有情緻而已。

     詩的創作必須用形象思維,而形象性的語言則是形象思維的直接現實。

    如果按照許那種意見,我們也可以将“銅雀春深鎖二喬”改寫成“國破人亡在此朝”,平仄、韻腳雖然無一不合,但一點詩味也沒有了。

    用形象思維觀察生活,别出心裁地反映生活,乃是詩的生命。

    杜牧在此詩裡,通過“銅雀春深”這一富于形象性的詩句,即小見大,這正是他在藝術處理上獨特的成功之處。

     另外,有的詩論家也注意到了此詩過分強調東風的作用,又不從正面歌頌周瑜的勝利,卻從反面假想其失敗,如何文煥《曆代詩話考索》雲:“牧之之意,正謂幸而成功,幾乎家國不保。

    ”王堯衢《古唐詩合解》也說:“杜牧精于兵法,此詩似有不足周郎處。

    ”這些看法,都是值得加以考慮的。

    杜牧有經邦濟世之才,通曉政治軍事,對當時中央與藩鎮、漢族與吐蕃的鬥争形勢,有相當清楚的理解,并曾經向朝廷提出過一些有益的建議。

    如果說,孟轲在戰國時代就已經知道“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原則,而杜牧卻還把周瑜在赤壁戰役中的巨大勝利,完全歸之于偶然的東風,這是很難想象的。

    他之所以這樣地寫,恐怕用意還在于自負知兵,借史事以吐其胸中抑郁不平之氣。

    其中也暗含有阮籍登廣武戰場時所發出的“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那種慨歎在内,不過出語非常隐約,不容易看出來罷了。

     可以和《赤壁》比較的,有錢珝的《春恨》: 負罪将軍在北朝,秦淮芳草綠迢迢。

     高台愛妾魂銷盡,憑仗丘遲為一招。

     這首詩也是即小見大,以和政治鬥争毫不相幹的女子來揭示一件具有政治意義的事情。

     陳伯之本是南北朝時代梁國的一位将軍,梁武帝天監元年(502),擔任江州刺史。

    他是一個文盲,又愛任用私人,因而把事情辦得一團糟,後來朝廷對他加以告戒,又派人前往整頓吏治,他害怕了,就舉兵叛變,失敗以後,逃往北朝魏國,被封為平南将軍。

    天監五年,梁魏交戰。

    梁臨川王蕭宏是梁方統帥,命令著名文士丘遲寫信給他,勸他棄北歸南。

    這封信曉以大義,戒以利害,動以感情,指出梁國對他非常寬大,在他叛變以後,對他的祖宗墳墓、親戚家人、私人财産,都一律加以保護,毫未觸動(“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台未傾,愛妾尚在”),又指出江南風光美麗,令人懷念,如果他回想自己值得珍重和留戀的過去,一定感到難受(“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莺亂飛。

    念故國之旗鼓,感平生于疇昔,撫弦登陴,豈不怆悢”),希望他早日回來。

    這封信寫得合理合情,叩人心弦,連這位不識字的将軍也深受感動,因此就回到了梁國。

    它就是梁昭明太子蕭統收入《文選》中的《與陳伯之書》,是一篇一直傳誦人口的優秀作品。

     這首詩就是歌詠這件曆史事實的。

    首句叙事,寫陳伯之奔魏。

    由于他叛變投敵,是有罪的,所以稱為負罪将軍。

    次句寫南都春色,是《與陳伯之書》中“暮春三月”諸句的改寫,同時暗用《楚辭》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及王維《送别》“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隐含陳伯之思歸之意。

    這一句所寫景物,是陳伯之眼中所望,心中所想。

    一位生在南方,長在南方的人,一旦犯罪,逃往北方,到了春天,想到故國南京秦淮河畔非常熟悉、非常親切的芳草又呈現了一片碧綠,而自己卻千裡迢迢,遠在魏國,怎麼能夠不動思歸之情呢?這就為事件的結局和下面的文章安排了伏線。

    第三句以《與陳伯之書》中“高台未傾,愛妾尚在”兩句為素材,而發揮詩人的想象力。

    在陳伯之舊居的高台之上,他的愛妾們該是日日登臨,凝眸北望,盼望他的歸來,以至于連心魂都為之銷耗殆盡了吧。

    第四句寫陳的歸來,而兼緻對于丘遲的贊美。

     這首詩寫陳伯之悔罪南歸,不從民族、國家的大義立言,也不從政治、軍事的形勢發論,而以與這些重大事物無關的婦女作為中心來寫,從表面上看,似乎也是小中見大,與杜牧《赤壁》相同,不過細加分析,就可以看出,《赤壁》雖然隻說二喬,但由于她們的命運能夠反映出東吳的存亡,故其意義仍在顯示戰争的勝敗關系到國家的榮辱,而《春恨》完全抛開了民族、國家、政治、軍事等重大方面,而隻就私人生活,而且是私人生活中很小的一個方面發揮,好像陳伯之的南歸,其意義就隻限于免于高台愛妾之銷魂,立言就非常不得體了。

    丘遲原信,寫得很全面,談到陳伯之家庭之受到保護,也不過梁國寬大政策之一端,而錢珝卻恰恰發揮了原書中并非重要的這一點,雖然也有情緻,但是并無眼光。

    故此詩從藝術标準看,容有可取之處,而從思想内容方面看,就比《赤壁》差得遠了。

    借用劉知幾《史通·模拟篇》的一句話來說,二詩可謂“貌同心異”。

     過華清宮絕句(三首錄一) 杜牧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華清宮是杜牧愛寫的題材,在他的詩集中,有五言排律《華清宮三十韻》一首,又七言絕句《過華清宮絕句》三首、《華清宮》一首。

    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篇。

     此詩的主題思想是揭露荒淫無道的唐玄宗及其寵妃楊玉環的奢侈生活所加于人民的苦難,與杜甫《解悶》中“側生兩岸”一首同意,但寫法完全不同。

    前詩側重于以“翠眉”與“布衣”對比,以見玄宗之輕才重色,勞人害馬,是以議論為主。

    此詩則主要的是揣摹楊貴妃看到進貢的荔枝來到時的滿意心情。

    畫龍點睛,而統治階級之作威作福,人民之被壓迫被剝削,都可想見,是以描寫為主。

    杜牧是非常敬佩杜甫這位偉大前輩的,但他自己也是一個有出息的詩人。

    而任何一個有出息的文藝家,除了應當謙遜地向前輩學習之外,還應當勇敢地向前輩挑戰,并且在自己的創作中顯示出或多或少的前所未有的實績,發出一些新的光彩來。

    否則,文學藝術就不可能向前發展,為人民提供新的精神食糧了。

    我們以老杜與小杜的這兩詩相比較,不能不承認,後者是青勝于藍,冰寒于水。

     詩從臨潼到長安的途中着筆。

    已過骊山的華清宮,快到長安了,而猶回頭眺望,足見感觸之深。

    繡成堆,是形容骊山風物之美。

    《雍大記》雲:“東繡嶺在骊山右,西繡嶺在骊山左。

    唐玄宗時植林木花卉如錦繡,故名。

    ”故此三字也就是後來小說中常說的花團錦簇。

    長安離臨潼已遠,事實上是望不見的,所以這頭一句也和以下三句一樣,無非是回憶想象之詞。

    次句山頂千門,是寫宮殿的宏偉深邃,用張衡《西京賦》“門千戶萬,重閨幽闼,轉相逾延”之意。

    為了迎接進貢荔枝的使者,而宮殿門戶,一重重地依着次序打開,說明使者之被重視,也正是說明唐玄宗、楊貴妃對私人生活享受之重視。

    這一句是後面的主要場面即第三句的前奏。

    第三句正寫。

    這時,在遠處大路之上,塵土飛揚,一位使者,鞭馬急馳而來,正向骊山頂上的華清宮前進。

    因為千門萬戶,都已打開,深居宮中的妃子也就看得見她即時可以到口的家鄉愛物了,于是,不禁嫣然一笑。

    結句不但點明一騎紅塵是為了進貢荔枝,而且說出無人知道。

    這也就是說,這班寄生蟲的奢侈生活,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人們看到這位使者拼命地奔馳,還有可能認為是呈遞什麼有關國家大事的緊急情報哩。

    上一句寫得極熱,這一句卻寫得極冷,相形之下,這些最高統治階級的醜惡形象就更加清晰了。

    洪昇在劇本《長生殿》的《進果》一出中,也寫了這個場面。

    他利用了戲劇那種樣式的特長,對此作了更廣闊的描繪和更細緻的刻畫,值得參看。

     這篇名作中也存在一個雖然在藝術創作中可以原諒,甚至可以容許的錯誤,應當指出。

    原來,華清宮是位于今陝西省臨潼縣南骊山上的一座離宮,山有溫泉,氣候和暖,因而每年十月,以玄宗為首的大貴族們才遷到那裡避寒,春暖之時,再回長安。

    但荔枝成熟是在夏天。

    所以在華清宮看到進貢荔枝,是不可能的。

    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有“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之句,長生殿即在華清宮中。

    天氣還很熱的七夕,玄宗、貴妃也不會住在那裡。

    《歌》中還有“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之句。

    玄宗一行從陝西進入四川,到了成都,就停止南進,而峨嵋在成都之南又幾百裡,玄宗等根本沒有走過此山。

    像這些地方,或是由于詩人創作時不曾細考,随情涉筆,以緻出現錯誤,然而它們并無損于整個作品的思想性和藝術性,所以說,這是可以原諒的。

    另外,這也有可能是作者想将作品的人物和環境典型化,使作品中呈現的藝術真實更高于生活真實,因而把某些最有代表性事物集中起來,寫在一起,以加強藝術的感染力,而不管其在實際上是否可能出現。

    如玄宗、貴妃冬天要洗溫泉,夏天要吃荔枝,詩人将場面寫為在華清宮收到荔枝,便将他們無論冬夏都要享受,集中體現出來了,這就更加突出了其生活的腐朽性,從而加強了作品的思想性與藝術性。

    所以說,這是可以容許的。

     唐人絕句中以華清宮為題材的好詩還不少,我們再選讀兩家,比較一下詩人們對于同一題材的不同處理,這對于欣賞和創作,都是不無益處的。

     吳融《華清宮》雲: 四郊飛雪暗雲端,惟此宮中落旋幹。

     綠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

     這首詩的主題思想與表現手法都與杜牧前詩相同,即借一件生活中的小事來揭露階級矛盾,但形象則完全不一樣。

     起句寫大雪,一“飛”字寫出風的威勢。

    北風驅使着雪花,到處飛舞,遍野漫天,望上去,連天空的層雲都顯得陰暗了;而在這座離宮範圍内,卻落下不久就幹(旋,随即),連樹葉也不枯黃,常年青綠。

    一面是地有溫泉,溫度較高,另一面則是宮殿建築堅實,設備完善。

    所以在這樣的嚴寒季節裡,住在宮中的人,所看到的,仍然隻是垂下的碧簾與宮外的綠樹互相掩映而已。

    冬天的大地換上了妝飾,他們都看不見,又怎麼會知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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