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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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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的寒冷是怎麼一回事呢?當然不會知道了。

    連這都不知道,又怎麼能體察國家興衰和人民苦樂呢?就在這糊裡糊塗之中,安祿山就打進來了。

     全詩以宮内宮外對比,以起句和結句寫宮外之情,中間兩句寫宮内之景,與一般絕句詩兩兩相對的寫法不同,顯得用意更為融合貫通,手法更為靈活自然,結構更為錯綜變化,雖然就語言來說,它的魅力較差。

     以上兩首是寫華清盛時。

    崔橹也寫過三首《華清宮》,現在選其中寫華清衰時的兩首來作對照。

    其一雲: 草遮回磴絕鳴鸾,雲樹深深碧殿寒。

     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闌幹。

     又一雲: 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

     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

     兩詩都極寫天寶之亂以後華清宮的荒涼景色,而其作意則在于緬懷唐帝國先朝的隆盛,感歎現在的衰敗,有很濃重的感傷情緒,與杜、趙兩詩之以諷刺為主的不同。

     前一首起句寫骊山磴道。

    用石頭修得非常工緻整齊的回環磴道,也就是當日皇帝來時乘坐禦辇經過的地方。

    禦辇既不重來,辇上鸾鈴的鳴聲也就絕響了。

    鳴鸾既經絕響,磴道自然也就荒草叢生。

    次句寫山中宮殿。

    皇帝不來,宮殿當然空着。

    樹木長得更高了,高入雲端,故稱“雲樹”,更茂密了,故曰“深深”。

    被這深深雲樹包圍起來的皇宮,雖然在花卉林木掩映之下,依然呈現一片碧綠,也許還更碧綠了,但由于空着,就充滿了寒冷的氣氛。

    隻這一“寒”字,就把宮中富貴繁華,珠歌翠舞,錦衣玉食一掃而空。

    後半轉入夜景,寫人事更變之後,多情明月,雖然依舊出沒其間,但空山寒殿,已經無人玩賞。

    傳說唐玄宗和楊貴妃在天寶十載(751)七月七日夜半在骊山盟誓,“願世世為夫婦”。

    詩人想象他們一定也曾如同元稹在《連昌宮詞》中所寫的“上皇(玄宗)正在望仙樓,太真(楊妃)同憑闌幹立”一樣,在月光之下,共倚玉石闌幹,但現在卻隻餘明月,自去自來,而先帝貴妃,俱歸寂寞,玉闌縱存,卻更無人倚了。

     後一首起句點明空山宮殿,門戶閉鎖,悄然無人(這當然不是連看守房子的人也沒有,而隻是說沒有享受它的“正經主子”而已。

    在這些地方,不可呆看。

    以詞害意,就說不通),以下三句,都就此生發,寫離宮荒涼寥落的景色。

    宮在渭水之濱,由于宮中悄然無人,故詩人經過,所見惟有落日,所聞惟有秋聲(秋聲,指被秋風吹動的一切東西所發生的音響)。

    而山頭紅葉,也由于氣候的變冷,飄落到了山下,帶來了寂靜的寒意。

    “紅”與上“落日”配色,“葉”與上“秋聲”和聲。

    而夕陽西沉之後,卻又下起雨來。

    含雨的雲浮遊天際,像夢一般迷離,而雲端飄落的雨絲,卻又像灰塵一般四處随風飄散。

    繪聲繪色,極為逼真。

     《文心雕龍·隐秀篇》雲:“情在詞外曰‘隐’,狀溢目前曰‘秀’。

    ”崔橹這兩首詩,純屬描寫,而能“狀溢目前”,不着議論,自然“情在詞外”,可以算得上隐秀之作。

     杜牧别有《過勤政樓》一首,其表現方法之即小見大,與“長安回望”及“四郊飛雪”兩首相同,而所反映情調之低沉傷感,又和“草遮回磴”及“門橫金鎖”兩首相近,今錄如下: 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

     惟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據史,玄宗在興慶宮西南建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

    這位皇帝常常和他的兄弟們在樓頭歡宴遊玩。

    可見勤政樓即花萼樓,雖有二名,樓實一座。

     詩的前半由今思昔。

    八月五日是玄宗生日,開元十七年(729),由宰相奏請,定為千秋節,布告天下。

    “群臣以是日進萬壽酒,王公戚裡進金鏡绶帶,士庶以結絲承露囊更相問遺”(《唐會要》)。

    成為一個上下同歡的佳節。

    但由于玄宗晚年非常昏聩,口頭上說要“勤政務本”,事實上卻反其道而行之,安祿山一反,連皇帝也當不成了。

    從那時以後,唐帝國就一直走着下坡路,情形愈來愈不妙。

    連社會風俗,也有了許多變遷。

    千秋節雖然還有一個空名,可是人們早已不在這一天用承露囊互相贈送,連承露囊這種東西也沒有了。

    就在這一百年左右,變化該是多麼大啊!後半感昔傷今。

    現在,詩人經過這座還僥幸保存下來的古建築,回想當日帝國極盛時代,玄宗在這座樓上做生日,樓前雜陳百戲,舉國歡騰,而今天則隻見一片荒涼,連宮門上的金鋪都長滿青紫色的黴苔了(金鋪,銅制門飾,用以銜環,上作獸頭或其他形狀)。

    不說遊人在雨中經過其地,看到凄涼衰敗的前朝宮殿而傷情,卻說惟有黴苔因雨到處滋長,竟然由地面長到了宮門的銅鋪之上,好像稱心如意的樣子,則不但空存佳節之名,不見絲囊之贈,而且宮門深閉,從不打開,也不待言了。

    詩從民間露囊與宮門紫苔見意,以見廢興,與“長安回望”一首中之從荔枝見意,“四郊飛雪”一首中之從雪花見意,筆墨相同,而情調有異。

     不同的作家,對于相同的或近似的題材作出不同的乃至全然相反的處理,這是容易理解的。

    但我們還應當注意到另外一種現象,即同一作家,對于相同的或近似的題材也一樣可以作出不同的乃至全然相反的處理來。

    這是由社會生活的複雜性和作家思想感情的複雜性這樣兩種客觀和主觀條件所規定的。

    在不同的條件之下,作家的主觀感受對同一客觀事物也可能有所不同,而任何客觀事物本身原來也就具有使人産生各種主觀感受的許多側面。

    因此,呈現于作品的思想、感情也就不可避免地會變得十分複雜了。

    就杜牧《過華清宮》與《過勤政樓》來說,前者以辛辣的諷刺揭露玄宗的荒淫,後者以感傷的情調詠歎唐朝的衰落,這對于他本人來說,并不是一個矛盾。

    但我們今天讀時,顯然認為前者是更可取的,雖然後者也并非全無可取。

    以吳融與崔橹之作相較,也是如此。

     江南春絕句 杜牧 千裡莺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前人評畫,對于具很大的容量的小品,常常譽之為“尺幅千裡”。

    我們讀了這首詩,也有這種感覺。

    這寥寥二十八字,在我們面前展現了一幅江南春景的長卷,情調愉快,筆觸生動,色彩鮮明,使我們如置身于無邊春色之中。

     全詩四句,都是寫景:處處柳綠花紅,莺歌燕舞。

    臨水有村莊,依山有城郭。

    而在郭邊村上臨風招展的,則是酒店用來招徕顧客的旗幟。

    在這怡紅快綠之中,水秀山明之處,還有南朝遺留下來的數以百計的壯麗宏偉的佛寺。

    它們既是統治階級剝削和愚弄廣大人民的見證,又是建築工人和藝術家的智慧、才能和辛勤的見證。

    這些寺廟中的崇樓傑閣,若隐若現地峙立在朦胧煙雨之中,更增添了無限風光。

     在這二十八個字中,詩人描繪的景物,既有當時的時代特色,又不具體于一地,而是形象化地概括了整個江南地區。

    因此題曰《江南春絕句》,而以“千裡”兩字開頭。

     但是,如此好詩,也曾經遇到過糊塗的讀者。

    明朝有個楊慎,在他的《升庵詩話》中曾認為千裡的“千”字,應改為“十”,理由是:“千裡莺啼,誰人聽得?千裡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裡,則莺啼綠紅之景,村郭、樓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楊慎雖然也算得上是一位博學能文的人,但對于這首詩所具有的美學意義,卻完全沒有理解。

    他既不懂得藝術形象可以而且應當從個别中見一般,一般即存在于個别之中,同時,又将想象排斥于創作手段之外,認為凡屬詩中所寫,必須目見耳聞。

    這當然不能不引起異義。

    所以何文煥《曆代詩話考索》反駁他說:“即作十裡,亦未必盡聽得着,看得見。

    題雲《江南春》,江南方廣千裡,千裡之中,莺啼而綠映焉,水村山郭無處無酒旗,四百八十寺樓台多在煙雨中也。

    此詩之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詩家善立題者也。

    ”這個論述雖然沒有能夠提升到理論的高度來解決問題,但還是善于體會詩旨的。

     贈别(二首錄一) 杜牧 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尊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别,替人垂淚到天明。

     這是作者在揚州和一位妓女分别時贈送給她的詩。

    在古代社會中,婚姻的基礎不是兩位當事者的愛情,而是雙方家庭的社會地位。

    也就是說,愛情不是婚姻的基礎,而是婚姻的附加物;或不是先戀愛,後結婚,而是先結婚,後戀愛。

    所以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現代所說的愛情關系,在古代僅在官方社會以外才有。

    ”在說明什麼是“官方社會以外的婦女”時,恩格斯首先指出的是藝妓,即歌女舞女之類。

     杜牧立朝剛正,很有氣節,論政談兵,也有見解,但在私生活上,卻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

    他在揚州淮南節度使府掌書記時,經常流連妓院,也為其中某些人寫過詩,其中有許多寫得很出色,很有感情,因為他确是真誠地愛她們。

     《贈别》一共兩首。

    第一首贊美那位年輕姑娘嬌豔出衆,其他的揚州妓女都比不上她。

    這第二首則寫别夜離筵的惆怅情懷。

    前半賦情。

    回想過去歡聚,感覺非常多情,不是多情,怎麼會常在一起呢?而今不能不分别,卻又似乎無情,不是無情,怎麼會終于離開呢?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想來想去,真使人迷惘了。

    然而在酒杯前面,想如同以前那樣,縱情歡笑,但怎麼也笑不出來,可見多情是真,無情是假。

    雖然多情,仍要離别,可見萬不得已,無可奈何。

    這樣一襯托,一騰挪,就顯示出彼此都難舍難分,有多少委婉曲折的心思在内。

    後半賦物,即以比情。

    蠟燭有心(芯),燭心燃燒,則蠟淚下流。

    蠟燭通夜不滅,則蠟淚也就流到天亮了。

    不說這一對就要分開的情侶,珍惜良宵,流着眼淚,綿綿話别,徹夜無眠,而說蠟燭因為有心,所以也知道惜别,因而替人垂淚,直到天明。

    燭本無知,就算有心,也不過是旁觀者,猶且如此,則這一對情侶本人又該如何難受呢?簡直無法形容了。

    前半以無情襯托多情,深情幽怨,全從側面顯示;後半以燭為喻,語意極其新鮮而又巧妙,所以一直為人傳誦。

    與這後兩句可以匹敵的,有李商隐在《無題》中所寫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一聯。

    它們都同樣富于創造性。

     這種使無知之物人格化,以襯托人的感情的方法,古典詩歌中常見,前面我們已經讀過幾篇。

    這裡,再舉溫庭筠《過分水嶺》一首,它也寫别情,有與杜詩相似之處,正可合讀。

     溪水無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

     嶺頭便是分頭處,惜别潺湲一夜聲。

     分水嶺在今陝西省略陽縣東南八十裡,嶺下水分東西流,故名。

    首句點出溪水本屬無情之物,但又似乎有情,說明想法,總挈全篇,以下都由此生發。

    次句寫以溪水為有情之由。

    山中獨行,踽踽無伴,要不是這條溪水相随同行,那就更孤獨了。

    分明是人緣溪走,卻說溪随人行,分明是人對溪有情,卻說溪對人有情,實質上都是為了描摹旅途中内心的寂寞。

    後兩句是次句的發展。

    到了嶺頭,便要和溪水分頭而行了。

    在分頭的前夜,卻聽到它潺湲的聲音,通夜不停,這不正是它在表示惜别嗎?靜夜深山,難以入睡,所以整晚都聽到溪聲,更引起了旅人獨行無侶,念遠思鄉之情,但不說自己心中的感觸,而隻說溪水有情,溪水惜别,這實質上又是對内心寂寞的進一步描摹,即由于非常寂寞,就連同行了三天的臨時伴侶也覺得很可留戀。

    但不從自己方面來寫,而從對面無知無情的溪水來寫,就顯得格外有情緻了。

     夜雨寄北 李商隐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宣宗大中二年(848),李商隐曾在四川東部住過。

    其時,他的妻子王氏留在長安。

    這首詩就是他收到王氏來信後回答她的。

    夜雨,點明作詩的時間。

    北,指位于巴山之北的長安。

    寄北,即寄給住在北方的人,以北作為住在北方的人的代詞。

     起句從妻子來信說起,信中當然還說了許多其他的事,但重點卻在于“問歸期”。

    這就突出了妻子對于丈夫的懷念(從作者寫的其他懷念王氏的詩篇,特别是王氏死後悼念她的詩篇看來,他們夫妻的感情是很好的)。

    而現在要告訴她的,當然也有許多其他的事,但重點卻在于“歸期未有期”。

    詩人這時正離開了桂林鄭亞的幕府,留滞東川,一時沒有适當工作,如何能夠就回去呢?所以這“未有期”三字,包含了多少宦途失意,羁旅窮愁,有家歸不得的抑郁難堪之情在内,然而寫得很平淡。

    這當然是為了減輕妻子精神上的負擔。

    次句忽然宕開,完全描寫作詩時當前景色。

    巴山之畔,旅舍獨居,已到搖落的秋天,又遭連綿的夜雨。

    秋雨不停,秋池已漲。

    遙夜難眠,孤燈聽雨,客懷離緒,不問可知。

    所以這一句雖是寫景,而實質上是借寫蕭瑟之景以抒離索之情,與上句是連非斷。

     但光是不提自己的客況和離情,還是不足以安慰“問歸期”的妻子的,所以後半就由今天的離别和悲哀,寫到盼望他日的會合和歡樂。

    何當,即何時。

    什麼時候能和你在家中的西窗之下,剪燭夜談,拿我現在的處境作話題呢?那就好了。

    在這裡,詩人寫出了自己的盼望,也代妻子寫出了她共有的盼望。

    生活經驗告訴我們,凡是已經擺脫了使自己感到寂寞、苦惱或抑郁的環境以及由之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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