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這些心情之後,事過境遷,回憶起來,往往既是悲哀又是愉快的,或者說,是一種摻和着悲哀的愉快。
一方面,在回憶中,不能不想起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一切,而另一方面,則那些終究是屬于過去的了,現在的愉快才是主要的。
李商隐的這首詩,正是極其深刻地體會了,表現了這種情景。
這首詩的藝術構思極富特色。
任何文學作品,不可能不涉及時間和空間。
精确而形象地描摹生活中的空間與時間及其相關變化,則是作家們所必須擁有的手段。
但在七絕詩中,由于篇幅的限制,往往是就一時而寫空間之殊異,就一地而寫時間之變遷,來塑造主人公的形象,刻畫他的心情。
至于将空間與時間的變化交織起來,以更其複雜錯綜的地點時間來布局的,卻很少見。
此詩先寫今夜分居巴山之自己與長安之妻子,寫自己念長安、妻子念巴山;後寫想象中他日兩人同在長安,共話巴山夜雨時自己的生活,既寫出了空間之殊異,又寫出了時間之變遷;更重要的和主要的,還從空間時間的相關變化中寫出了人的悲歡離合。
這就别開生面,更其豐富地展示了今日彼此相思之意。
用這種别開生面的、富有特色的構思寫的七絕并不多見。
就我們所讀過的來說,則前于李商隐的劉皂,後于李商隐的王安石,也曾經使用這種結構方式寫出過成功的作品。
劉皂《旅次朔方》: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鹹陽。
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在許多詩集中,這首詩都歸在賈島名下,其實是錯誤的。
因為賈島是範陽(今北京市大興縣)人,不是鹹陽(今陝西省鹹陽市)人,而在賈島自己的作品以及有關這位詩人生平的文獻中,從無他在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作客十年的記載。
又此詩風格沉郁,與賈詩之以清奇僻苦見長者很不相類。
《元和禦覽詩集》認為它出于貞元間詩人劉皂之手。
雖然今天對劉皂的生平也不詳知,但元和與貞元時代相接,《元和禦覽詩集》的記載應當是可信的。
因此,我們定其為劉作。
詩的前半寫久客并州的思鄉之情。
十年是一個很久的時間,十年積累起鄉愁,對于旅人來說,顯然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所以每天每夜,無時無刻不想回去。
無名氏《雜詩》雲:“浙江輕浪去悠悠,望海樓吹望海愁。
莫怪鄉心随魄斷,十年為客在他州。
”雖地理上有西北與東南之異,但情緒相同,可以互證。
後半寫久客回鄉的中途所感。
桑乾河在今河北、山西境内。
詩人由河北返回陝西,取道桑乾流域。
無端,即沒來由。
更渡,即再渡。
這“無端更渡”四字,乃是關鍵,要細細體會。
十年以前,初渡桑乾,遠赴并州,是為的什麼呢?詩中沒有說。
而十年以後,更渡桑乾,回到家鄉,又是為的什麼呢?詩中說了,說是沒來由,也就是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果真如此嗎?不過是極其含蓄地流露出當初為了博取功名,圖謀出路,隻好千裡迢迢,跑到并州作客,而十年過去,一事無成,終于仍然不得不返回鹹陽家鄉這種極其抑郁難堪之情罷了。
但是,出乎詩人意外的是,過去隻感到十年的懷鄉之情,對于自己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而萬萬沒有想到,由于在并州住了十年,在這久客之中,又不知不覺地對并州也同樣有了感情。
事實上,它在自己的心中,已經成為第二故鄉,所以當再渡桑乾,而回頭望着東邊愈去愈遠的并州的時候,另外一種思鄉情緒,即懷念并州的情緒,竟然出人意外地、強烈地湧上心頭,從而形成了另外一個沉重的精神負擔。
前一矛盾本來似乎是惟一的,而“無端更渡”以後,後一矛盾就突了出來。
這時,作者和讀者才同樣感到,“憶鹹陽”不僅不是惟一的矛盾,而且“憶鹹陽”和“望并州”在作者心裡,究竟哪一邊更有分量,也難于斷言了。
以空間上的并州與鹹陽和時間上的過去與将來交織在一處,而又以桑乾河畔中途所感穿插其中,互相映襯,宛轉關情。
每一個有久客還鄉的生活經驗的人,讀到這首詩,請想一想吧,難道自己不曾有過這種非常微妙同時又非常真實的心情嗎?
王安石《州橋》:
州橋踏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覺遙。
今夜重聞舊嗚咽,卻看山月話州橋。
這是作者晚年退居金陵回念開封(又稱汴京,今河南省開封市)舊遊而作。
前兩句寫昔日在開封賞月,憶及金陵。
州橋是開封城中汴河上的一座橋。
山椒,山頂,這裡指距作者在金陵住宅不遠的锺山(今名紫金山)。
過去在州橋之上,踏着月光散步的時候,想到披上了一層銀白月光的锺山,想到在山畔發出凄切的聲音急速地流過的溪聲(湍,急流),似乎近在耳際目前,并不遙遠。
後兩句寫今日在金陵賞月,憶及開封。
過去那如在耳際的凄切而急速的溪聲,今晚又聽到了,并且是真實的而非想象的。
同時,也在玩賞明月,然而卻不是想山椒,而是話州橋,即身在金陵而将開封生活當作話題了。
隻言時地之不同,而人事變遷,不言而喻。
這首詩也是以空間與時間交織布局。
但李商隐一首是由現在的巴山想到将來的長安,劉皂一首是由現在的桑乾想到過去的并州,同時也想到将來的鹹陽,這一首則隻是由現在的金陵想到過去的開封;又李詩及此詩都以景物點染,而劉詩側重寫情。
這都是同中之異。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
李商隐
暫憑尊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
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風争拟惜長條?
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晖。
為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
在讀到《閨意獻張水部》及《酬朱慶馀》時,我們曾以兩詩為例,說明贈答之體。
那是贈答體的最基本的也是其最原始的形式。
此外,詩人們還在那個基礎上,花樣翻新,創造了一些引人入勝的表現方式。
現在,分别舉例加以說明。
這兩詩與杜牧《贈别》主題相同,即和心愛的姑娘分别時的傷離之作,但寫法各别。
離亭,指分别時所在之地,亭即驿站。
賦得某某,是古人詩題中的習慣用語,即為某物或某事而作詩之意。
詩人在即将分離的驿站之中,寫詩來詠歎折柳送别這一由來已久但仍然吸引人的風俗,以申其惜别之情。
第一首起句寫雙方當時的心緒。
無憀,即無聊。
彼此相愛,卻活生生地拆散了,當然感到無聊,但又勢在必别,無可奈何,所以隻好暫時憑借杯酒,以驅遣離愁别緒。
次句寫行者對居者的勸慰。
既然事已至此,不能挽回,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所希望于你的,就是好好保重身體。
你本來已是眉愁腰細的了,哪裡還再經得起損傷?這句先作一反跌,使得情緒松弛一下,正是為了下半首把它更緊地繃起來。
第三句是一句驚心動魄的話。
除了死亡,還有什麼比分别更令人痛苦的呢?這句話是判斷,是議論,然而又是多麼沉痛的感情!第四句緊承第三句,針對第二句。
既然如此,即使春風有情,又怎麼能因為愛惜長長的柳條,而不讓那些滿懷着“人世死前惟有别”的痛苦的人們去盡量攀折呢?這一句的“惜”字,與第二句的“損”字互相呼應。
因為愁眉細腰,既是正面形容這位姑娘,又與楊柳雙關,以柳葉比美女之眉,柳身比美女之腰,乃是古典詩歌中的傳統譬喻。
莫損,也有莫折之意在内。
第二首四句一氣直下,又與前首寫法不同。
前半描寫楊柳風姿可愛,無論在煙霧之中,還是在夕陽之下,都是千枝萬縷,依依有情。
而楊柳既然如此多情,難道它就隻管送去行人,而不管迎來歸客?送行誠為可悲,而迎歸豈不可喜?因此,就又回到上一首的“莫損愁眉與細腰”那一句雙關語上去了。
就人來說,去了,還是可能來的,何必過于傷感以至于損了愁眉與細腰呢?就柳來說,既然管送人,也就得管迎人,又何必将它一齊折光呢?折掉一半,送人離去;留下一半,迎人歸來,豈不更好!
第一首先是用暗喻的方式教人莫折,然後轉到明明白白地說出非折不可,把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悲觀情調。
但第二首又再來一個大翻騰,認為要折也隻能折一半,把話說得宛轉纏綿,富有樂觀氣息。
于文為針鋒相對,于情為絕處逢生。
情之曲折深刻,文之騰挪變化,真使人驚歎。
而這種兩首詩用意一正一反,一悲一樂互相針對的寫法,實從贈答體演化而來。
它是贈答體最靈活的應用,最不着痕迹的發展,因此也可以說是其最高形式。
李集中還有《北齊》二首,作法也與此略同。
贈答體常見的一種變體是詩人代甲贈乙,又代乙答甲,以所揣摩到的甲乙雙方的情意為内容,以所體察到的當時當地的狀況為背景,當然也加上一些藝術創作中所容許的想象和虛構。
這種詩,在實質上,還是詩人自己的思想感情的反映,不過通過他人說了出來罷了。
試仍舉李商隐詩為例。
《代魏宮私贈》雲:
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
知有宓妃無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時。
又《代元城吳令暗為答》雲:
背阙歸藩路欲分,水邊風日半西曛。
荊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台一片雲。
曹操的兒子、曹丕的弟弟曹植,是漢、魏之際最有成就的詩人之一。
他寫過一篇《洛神賦》,是以宋玉的《高唐、神女賦》為模式,寫他遇見洛水女神的情事的。
但後人卻對這篇賦捏造了一個荒唐的傳說,說這是曹植為了他和他的嫂嫂,即曹丕的妻子甄後相愛不能遂心而作。
無論就曆史事實或當時情勢而論,這都是絕不可信的。
李商隐這兩首詩,就是寫這件事。
但在他筆下,卻是甄後有情,曹植無意,也與傳說不符。
這可能是詩人借這一傳說來記述他自己曾經拒絕過某一位女性施舍給他的愛情的事。
年代久遠,史料缺乏,已經無可考證了。
現在,我們隻就詩論詩,以說明代為贈答這種方式。
第一首是代甄後的宮人私下寫來送給鄄城(今山東省鄄城縣附近)王曹植的。
據史,曹植于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到洛陽來朝見,文帝最初卻對這位弟弟加以斥責,将他安排在西館居住,拒絕接受他的敬意。
起句即由此事生發,說曹植來到京城,由于被阻隔在西館,以緻無法與甄後相會(佳期,猶言好時光,古人用來偏指互愛的男女相會的日子或婚期),次句承起句。
曹丕在沒有代漢為帝之前,襲封魏王。
魏都在邺,為漳河所經。
由于來京未能相會,所以離開魏都以後,加上漳河之阻隔,連夢中懷想都很難了。
這兩句極寫甄後對曹植的愛慕相思之情。
《洛神賦》雲:“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又形容宓妃的體态儀容說:“榮曜秋日,華茂春松。
”後兩句即取自賦語,但隻用其詞,不用其意。
這句的意思隻是說如果曹植能夠體會到甄後對他多麼鐘情,那麼,本來不可能同時出現的秋菊春松也是可能同時出現的。
這就是說,愛情是可以創造奇迹的,就看你是否有勇氣去接受它。
第二首是代曹植的朋友元城縣(今河北省大名縣)令吳質暗中回答甄後的宮人的。
《洛神賦》起頭幾句是:“餘從京城,言歸東藩,背伊阙(山名,即龍門,在洛陽南),越轅(坂名,在河南省鞏縣西南),……日既西傾,車殆馬煩。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曹植自述見到了洛神,和她歡會之後,又匆匆分别的。
前兩句也是就賦語改寫。
後兩句反用《高唐、神女賦》意。
賦述楚懷王在高唐夢見一位神女前來和他歡會,臨别時,這位神女自我介紹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而詩卻說:荊王(即楚王)本來就不曾做夢,高唐神女也就不必枉費心思,朝雲暮雨地來引誘他了。
上首言“隔夢思”,故下首言“無夢”。
這是對第一首後兩句的回答。
我們細看李商隐這兩首詩,就可以發現無論在立意、用典、措詞各方面,都有許多與事實和傳說矛盾的地方。
關于甄後與曹植之間有暧昧關系的傳說本來就純屬臆造,但詩人卻又把這個傳說加以改動,将男女雙方互愛,變為女方單戀,這就與《洛神賦》的主題全然無關了,雖然詩中還是沿用了賦中一些語言和形象。
同樣,他也把《高唐、神女賦》中楚懷王與巫山神女故事說成是女方一廂情願。
其次,魏代漢後,魏都已由邺遷洛陽,甄後當然也住在洛陽,而詩卻說“漳河隔夢思”,既與事實不符,也與上句“西館阻佳期”對不上号。
再如賦以春松秋菊形容洛神,意在說明她無時不美豔動人,而詩則側重于兩者之“可同時”。
賦中伊阙,本是山名,而詩則同時用作宮阙、城阙之意。
背阙,即曹植《贈白馬王彪》中“顧瞻戀城阙”。
這都隻用其字面,而沒有用其本意。
凡此種種,都說明了這兩首詩,并非如某些注家所說,是為了批駁那個荒誕的傳說,而是借題發揮,來記錄自己生活中一段不适宜于十分公開的經曆。
因此,詩人對于史實、傳說、地理以及原作中的形象和語言都任意加以靈活運用,不甚顧到它們的真實性和準确性了。
詩本身上的矛盾既然如此,再看題目,也有同樣情形。
贈詩托為魏宮中的宮人,亦即甄後的貼身侍女,這還可以說得過去,因為她們是可能知道她的心事的。
至于答詩托為吳質,就完全不可能了。
曹植和吳質私交無論多麼親密,他也不至于将自己和親嫂這種不名譽的事向他公開的(即令實有其事),怎麼能談得上吳質又主動向宮人暗中作答呢?但就代為贈答而用意又針鋒相對來說,這兩首詩是一個很恰當的例子。
李商隐很愛用這種方式寫詩,在其集中,以五言寫的《追代盧家人嘲堂内》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