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應》二首,《代越公房妓嘲徐公主》及《代貴公主》二首,又《百果嘲櫻桃》及《櫻桃答》二首,都可參看。
《百果嘲櫻桃》、《櫻桃答》已經由代人贈答發展到代物贈答。
而其後又有人與物互相贈答的作品,也是一種新的發展。
在王安石集中,有《嘲白發》及《代白發答》二首,又有《戲長安嶺石》及《代答》二首,都是人贈而物答。
今舉後者為例。
《戲長安嶺石》雲:
附憑崖豈易跻,無心應合與雲齊。
橫身勢欲填滄海,肯為行人惜馬蹄!
《代答》雲:
破車傷馬亦天成,所托雖高豈自營?
四海不無容足地,行人何事此中行?
這兩首詩雖似詠物之作,實質上則是政治抒情詩。
第一首寫人和長安山嶺上巨大的石頭開玩笑。
前兩句形容嶺石位置之高。
大山上的小山叫做,山邊高峻處叫做崖。
跻是登上高處。
這塊巨石由于造山運動,上升到山上很高的地方,沒想到簡直到雲端了。
後兩句寫其橫亘道中,妨礙交通。
古代神話,炎帝有個女兒在東海裡淹死了,她就化成精衛鳥,常常銜西山木石,投入東海,希望将海填平。
在古典文學中,精衛是一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富有毅力的形象。
巨石橫在道中,已經使行人的馬蹄感到不便,可是它那副架勢還似乎想把滄海填滿,哪裡顧得上什麼交通阻隔的問題呢?
此詩是作者代自己的政敵寫來嘲弄自己的。
王安石得到宋神宗的信任,推行新法,打擊了大官僚地主特權階級的利益,限制了他們對人民的剝削和對中小地主的兼并。
所以詩中比之為一塊在高山頂上妨礙交通的大石頭,并且還耽心它不僅現在阻隔山路,将來還會填平滄海,即對于他們有更大的不利。
第二首是石頭對這種嘲弄的針對性的回答。
起句寫石質堅硬,出于自然,誰和它碰,都會吃虧。
次句寫它位于高山道上,乃是大自然的安排,也并非自己要求所得。
以“高”與上首“與雲齊”對應,又以“豈自營”與上首“無心”對應。
後兩句說,四海之内,可以放下一雙腳的地方還多着呢,那麼,行人們為什麼一定要朝這條路上走呢?
此詩是這位政治家對其政敵的義正辭嚴的駁斥。
他認為,要變法,要改革,那是我不可改變的主張,即使對于你們既“傷”且“破”,那也沒有辦法回避。
至于擔任宰相,主持新政,是神宗皇帝的信任和委托,并非出自自己的鑽營。
隻能由你們改變自己的政治道路,由反對而擁護,或者至少不反對新政,至于我的主張,那是不可改變的。
李壁注雲:“此詩殆亦自況,可見公之自與素高,不浮言之意。
”雖然說得很簡略,卻是對的。
總括以上所舉各例,我們可以知道,贈答詩有幾種形式。
一是兩個作者,一贈一答。
這是最基本的形式,如朱慶馀《閨意獻張水部》及張籍《酬朱慶馀》。
二是一人代兩人贈答,如李商隐《代魏宮私贈》及《代元城吳令暗為答》。
三是代物贈答,如李商隐《百果嘲櫻桃》及《櫻桃答》。
四是代人與物贈答,如王安石《戲長安嶺石》及《代答》。
五是暗用贈答體而不明言,如李商隐的《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
至于《左傳》中所載列國大夫在聘問的時候,互用古人舊作代抒自己的情志,即所謂“賦詩”,則另是一種情況,不在我們這裡所說的贈答詩體之内。
嫦娥
李商隐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習慣于用比興手法寫詩,曲折隐微地表達自己内心的感情。
因此,其作品的主題思想往往使讀者難以捉摸。
古代神話,後羿向西王母讨到了一些不死之藥,他的妻子嫦娥偷來吃了,奔往月宮,就在那兒永遠住下去了。
詩人采用這個題材,寫下這首詩。
它究竟要表達什麼,引起了後人的紛紛猜測。
我們反複體味詩意,認為紀昀“此悼亡之詩,非詠嫦娥”的說法,是比較接近真實的。
在封建社會中,雖說夫妻之間的愛情隻是婚姻的附加物,但愛情也是可以培養的。
一對少男少女,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支配下,最初多少帶有強制性地過着共同生活,但經過一段時間,也可以變得互相愛慕、憐惜和關切起來。
一旦死别,也必然感到悲痛。
在古典詩歌中,有所謂悼亡的作品,就是專指詩人為悼念自己亡故的配偶而寫的。
但古代婦女能詩者不多,所以悼亡之亡,又往往偏指女方,即作者的妻子(寫詩悼念死去的妾、婢,不能稱為悼亡)。
李商隐二十七歲和王茂元的女兒結婚,在他四十歲的時候,王氏就死了。
從前面讀過的《夜雨寄北》一詩中,我們看得出,他們夫妻感情很好。
所以王氏死後,他寫過許多悼亡的詩篇,《嫦娥》則是其中的一首。
此詩寫作者的死别之恨,相思之情。
前半從自己着筆,後半從王氏着筆。
首句是室内景物,在雲母石嵌鑲的屏風之上,蠟燭投射的影子已經很深暗了。
古人的屏風放在床前,而在天明以前的一段時間,則是夜色最深的時候,由于夜色之深,更見燭影之深。
這就暗示了合歡床上的獨眠人一夜無眠的情況。
次句是室外景物。
拂曉時分,長長的銀河已經漸漸西斜,燦爛的繁星也已沉落,時間由深夜而黎明了。
室内屏風上的燭影,用一“深”字形容,窗外銀河的落下,用一“漸”字形容,都是詩人在失眠之夜的細微的體察。
後兩句接寫死别相思之情,也就是對為什麼一夜無眠的解答。
但不從生者如何思念死者,如何痛苦悲傷來寫,卻從死者如何牽挂生者,如何凄涼寂寞來寫。
古代迷信,認為好人死了,可以升天,而将美貌的女子比作神仙,又是古典詩歌中的一種傳統。
全詩的布局是由景及情,由實而虛。
第二句寫了長河曉星,是當夜的生活實際。
而由星、河想到月,想到月裡嫦娥,想到她的孤獨,也極自然近情。
所以便以嫦娥之奔月,比王氏之死亡。
在這三、四兩句詩中,作者放縱了自己的想象。
他想到,嫦娥到了月宮以後,雖然長生不老,永駐青春,成為一個“萬年年少女”(見曹唐《小遊仙詩》),但月球每夜從碧海中升起,經曆青天,又向碧海中沉落,上徹青天,下窮碧海,周而複始,永無休止,因而她所看到的,也就是無邊空闊,一片蒼茫。
她惟一的伴侶,就是自己的影子。
這是多麼孤獨,多麼冷清。
在這種環境和心情之下,她應該對于偷吃靈藥,雖然變成了不死不老的仙人,卻要以永恒地過着單身生活為代價這一行為,感到後悔吧。
說“碧海青天”,見空間之無限,說“夜夜”,見時間之無窮。
這種無邊無際的凄涼,無窮無盡的寂寞,本是生者即自己所感,卻推而及于死者,這顯然是受到杜甫《月夜》的啟發。
詩以妻子比為月裡嫦娥,以“碧海青天夜夜心”寫她的環境和心情,就有人間天上,永無見期之感,更增加了死别的傷痛。
寫一夜相思之情,而表現得如此曲折、深刻、豐富、新奇,這是李商隐的獨特成就,也顯示了詩到晚唐,有向更深更細的方向發展的一面。
作者在另一首題為《月夕》的詩中,也寫到了嫦娥的孤獨之感。
草下陰蟲葉上霜,朱欄迢遞壓湖光。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應斷腸。
此詩大緻和《嫦娥》相近。
但前兩句純屬寫景,其中沒有暗含深刻的感情,如前詩所表現的一夜無眠之境。
雖然也寫得不差,像“壓湖光”的壓字,就煉得很新穎,而且很有分量。
後兩句與前詩同意,然第三句雖以神話中的月中三物點染凄清之景,也還不及“碧海青天”之闊大概括,而“夜夜心”又比“此夜”的内容要豐富得多。
更重要的差别,還在于後者缺少了“悔偷靈藥”這一奇妙的設想來體現人物空虛的精神狀态,就不免顯得單薄了。
陸龜蒙的雜詩《自遣》二十二首,是他晚年退居家鄉所作,其中也有幾首悼亡詩,如下面一首,顯然是有意學步《嫦娥》的:
古往天高事渺茫,争知靈媛不凄涼?
月娥如有相思淚,隻待方諸寄兩行。
靈媛,美麗的仙女,指嫦娥。
方諸,一種類似銅鏡的器具,古人用它在月下承取露水。
此詩想象從方諸上取得的露水,乃是嫦娥的相思之淚,用意也很新奇。
但靈媛凄涼,是沿襲而非創造;全詩結構也比較淺直,讀後缺乏餘味,所以也不能與《嫦娥》比美。
真正使人讀來能夠感到蕩氣回腸如《嫦娥》一樣的,以七言絕句寫的悼亡詩,是元稹的《六年春遣懷》八首。
他的《遣悲懷》七律三首,是古典詩歌中悼亡詩的名篇。
這八首絕句也寫得很好。
和《嫦娥》等之出以比興不同,《遣懷》全用賦體,用白描,而語淺情深,特别使人感動。
其中一首寫道:
檢得舊書三四紙,高低闊狹粗成行。
自言并食尋常事,惟念山深驿路長。
又一首寫道:
伴客銷愁長日飲,偶然乘興便醺醺。
怪來醒後旁人泣,醉裡時時錯問君。
詩題六年,指元和六年(811)。
元稹的妻子韋叢是元和四年七月死去的。
寫詩時,已有一年半了。
這組詩所寫,都是家庭中的一些瑣事。
從一些瑣事的回憶及叙述中,詩人寫出了從愛妻死後,生活中和心情中的一些深刻的變化,表達了他無法擺脫的痛苦心情。
前一首寫他在清檢東西時,發現了韋叢給他的幾頁信。
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字寫得不好,或高或低,或寬或窄,不過大體上能夠寫成一行一行罷了。
信裡面寫了一些什麼呢?關于她自己,是說日子過得非常艱難,并食(即并日而食,兩天吃一天的糧)是很尋常的事了。
但她又告訴他,這并沒有什麼,所挂念的,隻是在深山之中,驿路之上,勞苦奔波的丈夫而已。
她向丈夫陳述了自己的辛苦,可是更加挂念比自己更辛苦的丈夫。
這樣就極其簡潔而又生動地畫出了這位雖然出身高門,卻能安于貧賤的賢淑女子的形象。
這首詩純粹是客觀描寫,但讀者自然可以觸及詩人十分激動的感情的脈搏。
後一首寫他借酒澆愁,沉醉以後,倒也真把愛妻的死亡從記憶中抹去了,以至于竟然問起她來(比如說,問她上哪裡去了),可是,這樣一來,倒引起了家中旁人深沉的感傷,以至于在他酒醒以後,反而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在哭泣了。
連旁人都無法抑制住由于這場悲劇而流出的眼淚,他又怎麼能真正抹去對于她的不可磨滅的記憶呢?
同是悼亡詩,李商隐用比興,元稹用賦體,都寫得非常出色,可見比興和賦,并無高下,唯人善用。
鐘嵘在《詩品》的序文中曾指出:“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踬。
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
”又說明三者各有利弊,而興利除弊,則看詩人本身的造詣。
李、元這些詩篇,可算是用比興而不深踬,用賦體而不浮散的佳作。
賈生
李商隐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将諷刺與議論融合成為一體,即借議論進行諷刺,或以諷刺發為議論這樣一種藝術手段,在杜甫的七言絕句中已經出現,到了劉禹錫,在這方面又有所發展,而李商隐則比劉禹錫更加突出。
他的一些詠史之作,就曾運用這種手法,借古喻今,對中晚唐時代統治階級的昏庸腐敗,奢侈荒淫,進行了一系列尖銳、辛辣的揭露和抨擊。
這些作品,既具有較高的思想性,藝術上也非常成功。
施補華《岘傭說詩》曾指出,他的這些絕句,具有“以議論驅駕而神韻不乏”的風格特色。
這一評價,我們是同意的。
《賈生》正是其中名篇之一。
賈生,指賈誼。
生,在這裡是先生的省稱,古人有将先生這樣一個敬稱拆開,簡稱為先或生的習慣。
賈誼在漢文帝的朝廷中擔任官職的時候,還很年輕,業已表現出對政治現實深邃的洞察力和處理具體問題的卓越見解,因此雖是一位洛陽少年,卻被尊稱為賈生。
他對皇帝的許多建議無可避免地觸犯了當時一些當權大臣如周勃、灌嬰之流,因此被放逐出外。
在長沙住了幾年之後,他又被召回長安。
文帝在宣室(未央宮的正殿)受厘(接受祭過神的祭肉,即接受神的福祐,是一種宗教儀式)之後,接見了他。
因為剛祭過神,所以就問賈誼以鬼神的本源,賈誼說得頭頭是道,到了夜半,文帝前席(古人坐在鋪地面的席子上,坐的方式是雙膝跪下,以臀部安放在腳跟上。
當談話或聽話很入神的時候,兩膝不自覺地向前移動,以便靠得更近一些,叫做前席)。
談完以後,文帝說:“我很久沒有見到賈先生,自以為懂得比他多了。
現在看來,還是不如他。
”這首詩所詠,就是《史記》及《漢書》賈傳中所載之事。
此詩的主題顯然是借史事以諷刺統治者不知用人。
首句從反面說起,寫漢文帝求賢的真誠和迫切,連已放逐遠方的臣子都要加以訪求,召他回朝,似乎這位皇帝真是勵精圖治、愛才如渴了。
次句承上,正寫賈誼。
一面是文帝求才心切,另一面被召回的逐臣賈誼又确有無與倫比的才情,那麼文帝必然虛心詢問賈誼,而且其所詢問的内容又必然是有關國計民生的大事,就不消說得了。
這兩句事實上是欲抑先揚,但在行文上,卻很平順,使讀者看不出下面會突然出現一個大轉折。
第三句是由正面轉到反面的過脈。
“夜半前席”四字,是用《史記》原文,仍寫君臣際遇,談得投機,聽得入神,直到夜半,不覺前席,但在這四字之前,卻安上“可憐”(可惜)二字,同時,在“夜半”與“前席”之間,又安上“虛”(空)字,就陡然翻了一個邊,化贊賞為慨歎,化歌頌為諷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