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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句申明“可憐”和“虛”之理,在于不問蒼生(人民)而問鬼神,結出正意。
古代儒家哲學認為“天道遠,人道迩”,“國将興,聽于民;将亡,聽于神”(《左傳》)。
詩人反對“不問蒼生問鬼神”,說明他是接受這種進步思想的。
這兩句主要是說明事實,而以“可憐”二字及“虛”字點出事實中存在的問題,并未多發議論,但它卻給人以意外的辛辣之感,而在這辛辣之中,又還摻和着一點幽默,使人苦笑。
在這裡,我們有必要研究一下這首詩的曆史真實性問題。
這可以分兩個方面來談。
它所諷刺的統治階級不關心人民和不知道如何任用賢才,它所惋惜的許多“才調更無倫”的人,在那個時代裡不能充分發揮作用,為國家和人民做出一番事業,都是符合封建社會實際情況的。
通過它,讀者們可以看到許多不同時代的統治者可笑的面目和近于麻痹的精神狀态。
同樣,這篇作品也感動了許多不同時代的懷才不遇的有志之士。
因為詩人也正是借題發揮自己這種感情的。
就這些情況說,它無疑地是真實地反映了封建社會中帶有普遍性的某種真實情況,因而具有一個作品應當具有的真實性。
但另一方面,此詩所反映的内容卻并不完全符合漢代當時曆史的具體情況。
賈誼少年出仕,很受文帝重視,不次升遷,一年之中,就做到大中大夫。
文帝還準備将他提拔到三公九卿等更高級的職位。
他的政治主張,也被文帝所接受,有的并已付諸實行。
不過由于他的主張中某些部分觸犯了豪強大族的利益,所以受到排擠,貶逐長沙,沒有幾年,仍由文帝召還。
後來再次被排擠出京,不久就死了,隻活了三十三歲。
但在他死了以後,文帝還是繼續采用他的主張,而到武帝時代,他所計劃的許多措施就都付之實施了。
這位短命的政治家、文學家,個人的遭遇帶有悲劇性,然而他對漢帝國的貢獻卻是顯著的,甚至可以說是輝煌的。
所以,文帝和賈誼之間關系,并不是像李商隐所寫的那樣。
就以問鬼神之道于宣室這件事而論,文帝剛剛虔誠地進行了祭祀,接着就接見賈誼,而鬼神之事,在古人的世界觀中,是占有很重要的位置的,所以因此問及,也很自然。
在宣室受厘之後問鬼神,絕不排斥在其他的地點時間問蒼生,這是很容易理解的。
但寫詩不是寫曆史,為了藝術的需要,甚至不妨對某些史實進行必要的改動或另作解釋,這也是文藝學上的常識。
所以,即使此詩有與史實不全然相符的一面,也無損于它的價值。
完全依據漢代曆史情況來詠歎賈誼,并借以發抒自己的君臣知遇之感的,則有王安石的同題之作:
一時謀議略施行,誰道君王薄賈生?
爵位自高言盡廢,古來何啻萬公卿!
司馬遷作《史記》,以賈誼與屈原同傳,用意在于顯示兩人都有忠君愛國之志,經邦濟世之才,但生不逢時,無以展其抱負,具有共同之處。
班固作《漢書·賈誼傳》,後于《史記》一百多年。
他對于賈誼的政治理論及具體建議在西漢曆史上所發生的影響,看得更為分明,所以在《傳贊》中指出:“誼之所陳,略施行矣。
”又說:“誼亦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也。
”提出了與司馬遷不同的看法。
王安石這首詩,就是以班固的論點為依據而寫的。
唐人在自己貶官作詩自慰,或朋友貶官作詩相慰時,往往以賈誼之貶長沙為比,而詩句之中,總不免提到漢文帝薄恩,賈誼不遇的意思。
如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漢文有道恩猶薄。
”《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嶽陽寄阮中丞》:“賈誼上書憂漢室,長沙谪去古今憐。
”李白《巴陵贈賈舍人》:“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
”都是其例。
但王安石此詩,卻一方面接受了班固的論點,另一方面按照自己政治生涯中的實際遭遇,寫出了翻案文章。
起句全用《漢書》原話,申明主旨。
次句以駁诘的口吻反襯出正面的意思。
後兩句是《漢書》文字的改寫。
班固說賈誼雖然沒有做到公卿,但政治主張已被施行,不能算是不遇,是就賈誼立論。
此詩說自古以來,雖然許多人做到了公卿,可是他們獲得的隻是爵位,而其政治主張卻被皇帝擱置一旁,并不付之實施,這才真是對臣子的薄恩,是就古人泛論。
前人多以為由皇帝賜與臣子以很高的爵位,就是恩深,否則就是恩薄;而王安石則認為,皇帝對臣子施恩之厚薄,不在于所賜爵位之高低,而在于是否采納他們有利于國家人民的政治主張。
如果言聽計從,就是恩深,否則,即使爵位再高,也隻能算是恩薄。
這種看法,反映了作者卓越的政治見識。
這首詩是王安石發自内心深處的政治抒情。
他受到宋神宗的賞識、提拔和支持,在保守、頑固分子的圍攻之中,堅決地推行新法,取得了顯著的成績。
神宗對他付托之重,信任之專且久,在曆史上是罕見的。
這種君臣之間罕見的相知相得,使他對神宗充滿感激,以這種知遇之恩和在改革中取得的實績自豪,因而對漢文帝和賈誼這些曆史人物的關系也有超出常人的深刻體會,能夠對他們作出正确的、實事求是的評價。
以上兩首詩同樣是以賈誼這位曆史人物為題材,但由于李商隐和王安石的時代、身世、見識、性格等方面的不同,兩位詩人就在處理同一題材時,表現了完全不同的主題思想和藝術風格。
李詩反映了封建社會中帶有普遍性的曆史情況,王詩則更深刻地發掘了古代君臣知遇的實質。
李詩用筆曲折,出之詠歎,以韻味見長。
王詩用筆奔放,純是議論,以見解取勝。
在這裡,必須着重指出:議論,當它用得恰當的時候,決不排斥詩歌的形象性,反之,它還有助于形象性,使之更為豐富。
當我們讀到“爵位自高言盡廢,古來何啻(何止)萬公卿”這種充滿激情而又非常深刻的議論的時候,難道從字裡行間看不見王安石這位傑出的政治革新家的形象嗎?難道這種議論不就是詩人形象的有機組成部分嗎?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之間,并不曾隔着一座萬裡長城,要想在創作過程中将兩者完全加以區别和隔離,事實上是做不到的。
呂溫的《劉郎浦口号》也是一首值得一讀的詠史詩。
吳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幄黃金。
誰将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
在赤壁之戰以後,劉備占據了荊州,又派兵攻占了位于今湖南省的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勢力逐漸大了起來,引起孫吳方面的畏忌。
周瑜認為,劉備是枭雄,又有關羽、張飛等人作為羽翼,決不肯屈為人用,應當想辦法将他遷居東吳,用豪華的宮殿、美麗的女子等等去引誘他,腐蝕他,消磨他的雄心壯志。
孫權于是決定将自己的妹妹嫁給劉備,在今湖北省石首縣沙步成親。
後人因名其地為劉郎浦。
如我們在史書上所看到的,周瑜這條美人計并未成功,劉備終于還是在成都當上了皇帝,與曹魏、孫吳,鼎足而立,三分天下。
詩人經過劉郎浦,憑吊古迹,随口吟成了這首詩(口号,即随口吟詩之意)。
起句叙事。
浔,水邊,這裡是指長江邊上。
次句寫東吳嫁奁之盛。
步障(古代貴族出行時用來遮蔽風塵的幕布)綴以明珠,帷幄飾以黃金,極形容奢華富麗。
也就是史籍上周瑜所說盛築宮室,多其玩好之意。
第三、四兩句是議論:誰會為了一個女子而看輕了天下呢(古人稱做皇帝為得天下。
這裡“将一女輕天下”,就是清人陳子玉《題孔東塘〈桃花扇〉傳奇》中“不愛江山愛美人’之意)?而周瑜居然想用來換取劉備鼎足三分的心願,難道不是妄想嗎?
在古代社會中,國家、民族以及其他社會集團之間的婚姻,都是基于某種政治目的而締結的,是為政治服務的。
當其與雙方政治利益都符合時,這種婚姻是鞏固的,起作用的,否則,它往往就變為女方個人的悲劇了。
就是這位“明珠步障幄黃金”的貴婦人,到頭來也沒有得到一個好下場,由于政治條件的變化,後來她回到娘家,等于被遺棄了。
詩人在這裡,連用兩個問句,來表明自己的看法,有頓挫之勢,搖曳之姿,增加了詩篇的情緻。
這首詩的風調近于李商隐,而識見同于王安石,與《賈生》兩篇合讀,自見異同。
瑤池
李商隐
瑤池阿母绮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範文瀾《中國通史簡編》在叙述唐代宗教情況時,曾經指出:唐朝皇帝興道教,不管在政治上企圖如何,求長生吃藥都是一樣的。
自憲宗起,許多皇帝是貪生怕死的愚夫,貪生便信奉道教,大吃長生藥,……憲宗、穆宗、敬宗、武宗、宣宗都是吃長生藥喪命的。
武宗滅佛,以為可得老君的歡心。
宣宗興佛,不吃道士藥,專吃太醫李元伯所制長生藥,以為太醫非道也非佛,結果還是中毒死了。
至于大臣名人因服長生藥而死的為數更多。
道教毒死了一批統治階級中人,這就是統治階級提倡道教的一點成績。
範氏這一記叙基本符合事實。
顯然,皇帝以及大臣名人們之所以求長生,是為了永久保持其尊榮富貴和飲食男女的享受,和他們貪婪無厭的剝削階級本性分不開的。
李商隐生于憲宗時代,死于宣宗時代,他看到好幾位皇帝為求長生反而短命,因此便寫了不少諷刺求仙服藥的詩。
這些詩,都是借古諷今,揭露方術的妖妄,皇帝的昏庸,在當時很有現實意義。
今選錄三首。
據《穆天子傳》等書的記載,周穆王愛好旅遊,他有八匹駿馬,每天能走三萬裡路,因此什麼地方都能去。
他曾到瑤池與仙人西王母相會。
臨别之時,西王母作歌相送,有“将(願)子毋死,尚能複來”的話。
穆王作歌相答,也表示三年之後,一定再來。
還有一次,穆王經過黃竹,天氣很冷,遇到很多受凍的人,他就作了三章《黃竹歌》,表示哀憐。
這首詩即根據這些素材寫成。
起句寫住在瑤池的西王母敞開了雕刻着花紋的窗戶,在等候周穆王的再度光臨。
次句宕開,寫西王母在眺望之中,并沒有看到馬迹車塵,而隻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震撼着大地的《黃竹歌》的哀音。
這就暗示了,在大地上,受凍受苦的人還多得很,與統治階級之求長生、貪享受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第三、四句承起句而以疑問的口氣指出,西王母希望周穆王不死,能夠重來,可是這個希望終于落空了。
西王母是求長生者所最向往的仙人,傳說隻要吃了她的一個桃子,就可以長生不老,但周穆王雖然會見過她,還吃過她送的萬歲冰桃,可是仍然不免一死,何況那些根本還沒有見過她的人呢?紀昀評此二句雲:“盡言盡意矣,而以诘問之詞吞吐出之,故盡而不盡。
”很能說明作者在藝術構思上的匠心。
《漢宮詞》雲: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
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在《山海經》、《漢武故事》等書中,青鳥是西王母的使者。
據說,漢武帝有一年七月七日看見青鳥從西方來到他的宮廷,東方朔便告訴這位皇帝,西王母要來了,一會兒,她果然來了。
漢武帝為了求仙,曾建造了集靈宮、集仙宮、存仙殿、望仙台等,又用銅鑄成仙人像,安放在殿前高處,手捧銅盤,盤中放個玉杯,來承接雲端的露水(這也就是詩中所說的金莖露),将這露水和玉屑吃下,以求長生。
唐玄宗建集靈台,武宗也築望仙台。
李商隐這首詩以漢比唐,諷刺當時皇帝之求仙,用意很是明顯。
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說此詩:“譏(漢)武帝求仙也。
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無可緻之理必矣。
而君王未晤,猶徘徊台上,庶幾見之。
且胡不以一物驗其真妄乎?金盤承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長生,此方士之說也。
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司馬相如有消渴病,見《史記》本傳。
消渴就是現代醫學上所謂糖尿病),何不以一杯賜之?若服之而愈,則方士之說,猶可信也。
不然,則其妄明矣。
二十八字之間,委婉曲折,含不盡之意。
”分析得很透辟。
憲宗吃了方士柳泌制的所謂金丹,反而生病,裴潾曾上疏勸谏,其中寫道:“臣願所有金石煉藥人及所薦之人,皆先服一年,以考其真僞。
”可見這是當時有識之士的共同看法。
又《漢宮》雲:
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
王母不來方朔去,更須重見李夫人?
這首詩也是以漢武帝的故事為題材,極言求仙之荒謬的。
前兩句寫這位皇帝求仙之虔誠。
為了要和仙人相見,他整夜都在祭祀,一直達到清晨。
而由于到了清晨,太陽出來了,承露盤中玉杯裡的露水都曬幹了,同時,甲帳之中,因為一直在進行各種宗教儀式,卻仍然溫暖如春(武帝以各種最名貴的珍寶作成帷帳,稱為甲帳,以較次的珍寶作成帷帳,稱為乙帳。
甲帳留給下凡的神仙居住,乙帳自己住)。
後兩句寫求仙之無益,結出本意,又分兩層說。
第三句是說,西王母終于不來,傳說是因為偷了王母的桃子而逃下凡塵的仙人東方朔也終于死了。
第四句進一步說,那麼,李夫人死後,難道還會真有鬼魂,須要和她相見嗎(這句詩中的更字,作豈字講)?李夫人是武帝的愛妾,她死後,武帝很傷心,有一位方士名叫少翁的,說能夠把她的魂魄召來。
方士作法那天晚上,武帝在很遠的地方望到一個美女,很像她,可是又不能靠近去看,因此更加相思悲感。
這兩句是揭露仙鬼之說,無非妄誕。
這後兩首詩也都是以疑問的口氣作結,讓讀者反複吟味,然後得出應有的結論。
紀昀評《瑤池》的一段話,對于這兩篇也同樣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