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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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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值雨 溫庭筠 鹹陽橋上雨如懸,萬點空蒙隔釣船。

     還似洞庭春水色,曉雲将入嶽陽天。

     鹹陽橋即中渭橋,位于今陝西省西安市及鹹陽市之間的渭水上,是唐代由長安往西北地區的要道。

    詩人在鹹陽的一座驿亭或酒樓上,遇到了一場雨。

    他賞玩雨景,寫下了這篇優美的小詩。

     首句是高處所見橋頭雨景:雨多且急,前後相續,綿延不斷,有如懸挂空中。

    次句是水上雨景:橋在渭水之上,萬點如懸之雨,形成一片空闊迷蒙的景色,釣船隔雨,若隐若現,似有似無。

    這兩句雖然也寫得很真實,但仍屬人人眼中所見,意中所有。

    後半卻十分出人意外地,以“還似”兩字作鈎勒,将遠在天邊的洞庭曉景與當前的鹹陽雨景聯系了起來。

    一北一南,則地點不同,一雨一晴,則氣象不同,而詩獨取拂曉時分,洞庭春水之色好像被雲帶着,朝東浮動,飄入嶽陽上空,以與鹹陽橋之空蒙雨景類比,由今及昔,由此及彼,由實及虛,将兩幅毫不相幹的水天圖畫聯系起來。

    通過詩人的描寫,我們看到了當時鹹陽橋畔的景色,通過詩人的聯想,我們又看到了保留在他記憶中的洞庭湖的景色。

    這種奇妙的關聯,乃是本詩在藝術上的特色。

     此詩将兩種似乎無關的景物,從空間上加以聯系,而作者另一篇《宿城南亡友别墅》,則将完全相同的景物,就時間上加以區别,其用“還似”作鈎勒則又相同,正可比觀。

     水流花落歎浮生,又伴遊人宿杜城。

     還似昔年殘夢裡,透簾斜月獨聞莺。

     杜城即下杜城,在今陝西省長安縣南。

    此詩是作者重宿下杜亡友别墅,感念昔遊之作。

     詩的前半撫今,後半追昔。

    “水流花落”,當前所見;“歎浮生”,當前所感。

    由自然界之變化,覺人間世之無常。

    這句雖是作為起筆,而實則是個結論。

    舊地重遊,物是人非,才有這種深沉的感慨,而首先說出,則如高屋建瓴,使氣氛籠罩全篇。

    次句叙事,着重在一“又”字,它是今昔之感的關鍵。

    第三句由今轉昔,友人已逝,殘夢猶存。

    第四句寫景,即今昔所同。

    昔年歡娛的殘夢,也就是今日凄涼的現實。

    在當初,酒闌人散,客舍無眠,賞月聽莺,如在目前,而現在,月色莺聲,依然如舊,可是那位友人已不在了。

    曹植《箜篌引》雲:“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正可移釋此詩。

    前詩以鹹陽橋與洞庭湖類比,是從空間發生連想,地異而景同。

    此詩以昔年與現在關聯,是從時間見出差别,景同而情異。

     通過活躍的聯想而反映的奇情幻景,在唐詩中很多,這一般需要較大的篇幅來容納,用古詩的形式比較合适,如我們在李白、杜甫、韓愈、李賀、李商隐等人的作品中所讀到的。

    在七言絕句中,像溫庭筠《鹹陽值雨》之以空蒙懸雨與春水曉雲寫在一起,就很少見。

    因此,我們對于一位不很有名的詩人唐溫如所寫的《題龍陽縣青草湖》一詩,不禁發生興趣了。

     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多。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龍陽縣即今湖南省漢壽縣。

    青草湖在洞庭湖的南邊,兩湖相通,故詩人題青草而詠洞庭。

     詩的前半寫湖邊秋景。

    在前面,我們已經讀過許多寫景的詩。

    大抵就因季節的變遷而導緻物色的變遷着筆,很少不涉及花木禽蟲,但此詩把這一切都排斥在自己的考慮之外,從不因季節而發生變化的波浪設想。

    不說秋氣已深,而說洞庭波老,而波之所以老,則是由于西風所吹,吹之不已的原故。

    有生命的人或物,都要經過一個由少壯而老死的過程。

    但是波浪怎樣區别少和老呢?所以這隻是一種無理而有情的幻想。

    但作者的幻想并不到此為止,進一步他又想到,當洞庭之波被秋風吹老的時候,即使女神湘君,也不能置身事外,她也要發愁,一夜之間,白發更多了。

    這也和李賀《浩歌》中所寫的“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鹹幾回死”,及《官街鼓》中所寫的“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将無斷絕”一樣,想到神仙也要老,也要死的。

    除了其所顯示的哲學意義之外,單以文情而論,這種大膽的幻想,對于蕭瑟的秋天的描繪,就已經另辟蹊徑,十分難能可貴了。

     後半寫船中醉夢。

    在前面,我們也讀過若幹篇寫夢的詩,寫得入情入理,惟妙惟肖,而這首詩又别出一奇,與前作毫不相同。

    天空影子映到湖中,船則停在水面上,所以星星和銀河看來反而似乎在船的下面。

    詩人醉後做夢,因此竟然覺得他的夢充塞船中,壓在星河之上了。

    夢無形體,如何可以“滿船”?夢無重量,如何可以“壓”?但這卻是夢中幻境所可能有的。

    詩人極其敏感地捕捉住了這一點,将它寫了出來,就特别使人感到新奇可喜了。

     白蓮 陸龜蒙 素花多蒙别豔欺,此花真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堕時。

     這是一首詠物的詩。

    詠物的作品,貴在出以比興,中含寄托,就所詠的對象,表達詩人對社會人生的看法。

    而就其所詠之物本身來說,又必須描摹狀态,表現神情,使之具有鮮明生動的形象,讓讀者獲得美的享受。

    既然是詠物,那麼,通過語言來體現它的外形,即所謂形似,當然是需要的。

    但從藝術典型化的要求來說,形似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将它的神情也同時重現出來,即形似之外,還要神似,所謂形神兼備。

    更進一步,則在形與神的取舍之間,甯可不求形似,而求神似,即所謂遺貌取神。

    凡是成功的藝術品,沒有不追求神似的,能夠神似,則形似也在其中;如果一味追求形似,往往不能達到神似。

    蘇轼《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雲:“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

    ”就是這個意思。

    石延年詠紅梅雲:“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

    ”蘇轼就嘲笑道:“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

    ”他自己通過“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桃紅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等句,不但寫出了紅梅的外部特征,連它的“格”,即精神狀态也寫出來了。

    再如曆代評論前人詠梅之作,也極推崇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聯,蘇轼的友人王君卿曾認為:這兩句用來詠杏與桃、李“均可”。

    蘇轼的回答很幽默,他說:“可則可,隻是杏、李、桃花不敢承當。

    ”(見《王直方詩話》)這就是因為王君卿不知道林逋詩中所描寫的花與其環境之間的聯系,隻有對于梅花說來才是有機的,林逋正是非常準确地、有特征地寫出了梅花在典型環境之中的典型性格,而對于活躍在濃麗春光中的杏、李、桃花來說,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陸龜蒙的這首詩,就是遺貌取神的一個成功的例子。

    他詠的是白蓮花,但幾乎完全沒有花費筆墨去刻畫其外形,卻集中力量去描寫它的神态與性格。

     在一般人看來,有色的花當然比白色的更鮮豔一些,因此也更引人注目一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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