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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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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情景,是虛摹即将出現而尚未到來的事。

    揚子江,指揚州、鎮江一帶的長江。

    詩人想到,正在楊葉舒青、柳絮飛白的春天,他的這位朋友踽踽獨行,渡江西上,必然對楊柳而更深離别之情,故于揚子江點地,春點時,楊柳點景之外,又突出“愁殺”二字來加強在其地、其時、其景中的渡江人的愁苦的形象。

    與前舉王昌齡《送魏二》的“憶君遙在潇湘上,愁聽清猿夢裡長”等用筆相同。

    後半是與友人分别情景,是實寫當時之事。

    離亭笛聲,風中蕩漾,亦即李白《春夜洛城聞笛》的“玉笛暗飛聲”及“曲中聞折柳”之意。

    因上兩句已說到楊柳,所以笛中所奏為傷離之《折楊柳》曲,其事甚明。

    着一“晚”字,則酒杯之頻傾,笛曲之屢奏,彼此流連光景,直到日暮還不忍分手之情之狀,都在其中。

    結句以一對矛盾組成,即友人南下而自己北上。

    這對矛盾是此詩之根,要是沒有它,這篇詩就不可能産生了,而将它們組織在一句之中,加以對照,就使得讀者的印象更為強烈。

     将一對矛盾寫在一句詩中,作出強烈的對照,來深化主題,強化效果,是七絕詩中習見的藝術手法之一。

    和鄭谷此詩一樣,如杜荀鶴的《閩中秋思》也采用了這種手法。

     雨勻紫菊叢叢色,風弄紅蕉葉葉聲。

     北畔是山南畔海,隻堪圖畫不堪行。

     此詩是客中思鄉之作。

    用意與王粲《登樓賦》中“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語相同。

     前兩句寫閩中(今福建省)秋景之美,而獨舉雨中紫菊和風裡紅蕉,這就點明了祖國東南沿海地區氣溫較高,雨量較多的特點,以及由于這種特點而使花木長得更為茂盛的情況。

    雨使紫菊之色濃淡均勻,風吹紅蕉之聲似若嬉弄,寫來極為新鮮生動。

    第三句寫閩中地勢,北邊是山,山路崎岖;南邊是海,海波洶湧,無論走馬行船,都不容易。

    旅途艱辛,又逢秋日,于是慨然有懷鄉之感了。

    但這懷鄉之感,并不直接說出,而是将一對矛盾放在一起,使讀者自己體察出來,如結句所寫的:這地方畫出來可真不錯,走起來,就為難了。

     清人袁枚在其七絕詩中也愛用這種句法。

    有的寫得很好。

    今舉《西施》為例。

     吳王亡國為傾城,越女如花受重名。

     妾自承恩人報怨,捧心常覺不分明。

     這是一首詠史詩。

    相傳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打敗之後,決心報仇,曾用範蠡的計策,将美女西施進獻吳王,使他荒于酒色,不理國事,後來吳果然被越所滅。

    詩意即就這一史事生發。

    傾城,見《詩經·瞻卬》及《漢書·外戚傳》,本指女色為禍很烈,足以傾覆國家,後人因以傾城為美女的代稱。

    捧心,見《莊子·天運》,據說西施心病發作的時候,用手按着心,皺着眉,仍然非常好看,有個醜女也學她這種樣子,結果看到的人都給吓跑了。

    這裡是借作問心之意。

     古來詠西施的詩很多,詩人就其人其事,各抒情志,出現了不少名篇。

    但從被用來作政治手段——美人計的美人的内心活動着筆的,卻極少見,這首詩别出心裁,填補了詠西施詩篇中的一個空白點。

     前半叙事,說吳王因愛西施之色,以緻亡國,而西施則因被認為執行美人計,有功于越,獲得大名。

    後半抒情,托為西施的口氣:我本來是承受着恩寵的,照理應當報恩,可是怎麼我承受吳王的恩寵,到頭來卻變成了越王報怨的一種手段呢?撫心自問,實在感到怎麼也搞不清楚了。

     美人計是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中統治階級為了達到其政治經濟目的而常用的一種卑鄙手段,無論就人道主義或社會道德各方面來說,都是毫無可取的。

    袁枚的認識雖然不能達到我們今天的高度,但他以詩人的敏感,直覺地看出“妾自承恩”與“人報怨”的矛盾,從而揭示出西施不願意充當美人計中的美人這種内心活動,也就難能可貴了。

     新上頭 韓偓 學梳蟬鬓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愛好多心轉惑,遍将宜稱問旁人。

     這首詩寫古代一位少女愛好的心情,極其細膩生動,讀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按照當時的社會習俗,女孩子長到十五歲,就算是成人了,可以結婚了。

    古人在成年之前,不論男女,都将頭發束起,成為兩角,叫做總角,狀如丫字,所以又稱丫頭(後來丫頭偏指童女,又轉為偏指婢女)。

    男子到二十歲,女子到了十五歲,通過一定的儀式,改變發式,男子戴冠,女子加笄(簪),表示成年,加笄俗稱上頭。

     詩寫這位姑娘新近才上了頭,而因為古代通行早婚,所以就在這個春天,又要做新娘子了。

    既然已有消息,佳期在即,所以更有必要習慣于這種成人的妝束,于是學着梳那種薄如蟬翼的鬓發,試着穿新制的衣裙。

    少女們總是愛好的,湯顯祖的名劇《牡丹亭》中女主角杜麗娘在遊園時,曾唱道:“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這真是古今中外所有少女的心聲,韓倔詩中這位新上頭的姑娘何能例外?正因初試新妝,愛好心切,自己看來看去,反而疑慮起來,這種妝扮,究竟對自己是否合宜、相稱呢?實在把握不定,就隻好去遍問旁人了。

     起句之蟬鬓新裙,本是當時女子一般的妝扮,而蟬鬓之上加以“學梳”,新裙之上加以“試”,就極其準确地寫出了剛剛成年少女的特定情況,畫出了她感到新鮮而又生疏的心理狀态,從而繳足了題面。

    次句忽然從遠處着筆,寫起姑娘的佳期來,表面上似乎與上句毫不相幹,而實質上卻是對上句所寫試妝心情的加倍渲染。

    正因為這位少女剛成了年,不久又将出嫁,學梳頭,試穿裙,就有了雙重意義,這句詩也就更能從另外一個角度烘托出她試妝時興奮激動的心情。

    這樣,它就又一直貫穿到下面兩句。

    因為如果隻是成年而不出嫁,那麼愛好也許不至如此之“多”,以至于心裡都反而“惑”了。

    所以,從結構上探讨,次句雖似宕開,實則承上啟下。

    第三、四句十四個字,實有六層意思。

    愛好,一也。

    愛好多,二也。

    因愛好多而心轉惑,三也。

    所惑乃是否宜稱,四也。

    由于不能定其是否宜稱而問旁人,五也。

    一問不足,因而遍問,六也。

    由于層次之多,更見出詩人用筆之曲折,針線之細密,但另外一方面,語言卻極其曉暢明白,使人感到真實、生動而且自然,毫無做作。

     韓偓像一個高明的攝影師,他善于捕捉少女們生活中一些稍縱即逝的鏡頭,即時地将其形神兼備地拍攝下來,如其《偶見》一首,也是可以和《新上頭》比美的。

     秋千打罷解羅裙,指點醍醐索一尊。

     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

     詩人在這裡,給我們精心地拍下了一位半大不小的姑娘日常生活中一個側面鏡頭。

     秋千是古代少女喜愛的娛樂運動。

    她們蕩起秋千來,體态輕盈,姿勢健美,好像仙女在空中飛舞,因此秋千被稱為半仙之戲。

    這種運動相當激烈,何況這時又已在農曆四五月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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