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珍視一些,詩就從這兒着筆。
但他不從人與花的關系來寫,直說萬紫千紅更為人們所喜愛,而從花與花的關系來寫,說素淨的白花往往蒙受其他美豔有色的花的欺負。
這是以一般情況襯托特殊情況,為下文同中有異留下地步,而又以曲折出之。
在這些地方,可以見出作者文心之細。
次句出白蓮。
雖然白花一般說來不及有色的花那麼動人,但白蓮卻不是一般的白花。
怎樣不一般呢?詩人指出,它隻應當生長在仙境中的瑤池裡。
那就是說,不是人間凡豔,而是天上仙花。
此句仍是虛摹,第三、四句才轉到正面描寫。
詩中無一字涉及白蓮在顔色上、形體上、生活習性與環境上的特征,如許多詠花詩中所常寫的,而是隻描繪它在特定時間裡的特定神情。
長夜已過,尚餘曉月,猶有清風,在這個時候,蓮花的顔色是最明潤的,香氣是最清冽的。
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盛開的花卻快敗了,要落了。
由于它是“素花”(白花),不為人所珍視,所以即使無情,而從詩人看來,總不免有恨。
可是,無情也罷,有恨也罷,它悄悄地自己開了,又默默地自己落了,又有誰人看見,誰人關心呢?這裡,詩人寫出了它與“别豔”不同的品格、風姿和遭遇,事實上,也就是為自己寫照。
從《笠澤叢書》及其他詩文中,我們可以看到,陸龜蒙不缺乏憂國憂民的心思,但卻缺乏為國為民的機會,結果隻好退隐故鄉蘇州,自号江湖散人。
這首詩有所寄托,是很顯然的。
裴潾(一作盧綸)的《裴給事宅白牡丹》與《白蓮》很相近。
長安豪貴惜春殘,争賞街西紫牡丹。
别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唐代富貴人家很喜歡牡丹花。
李肇《唐國史補》雲:“京城貴遊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
……一本有直數萬者。
”而牡丹之中,又以深色的即大紅大紫的為貴,白色的則不受重視。
所以白居易《秦中吟·買花》雲:“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又《白牡丹》雲:“白花冷淡無人愛,亦占芳名道牡丹。
”這首詩就是為白牡丹發出的不平之鳴。
詩本是詠白牡丹,而前半卻竭力描寫紫牡丹之名貴。
街,指長安城正中間由北到南的朱雀門大街。
這條大街将長安城均等地分為東西兩半,東部屬萬年縣,西部屬長安縣。
朱雀街西,有許多私人的名園。
杜牧《街西長句》雲:“碧池新漲浴嬌鴉,分鎖長安富貴家。
遊騎偶逢人鬥酒,名園相倚杏交花。
”可證。
錢易《南部新書》雲:“長安三月十五日,兩街看牡丹,奔走車馬。
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于諸牡丹半月開,太真院牡丹後于諸牡丹半月開。
”可見到三月底,牡丹也就快過去了。
“惜春殘”而“争賞”,足見街西名園中紫牡丹的聲價。
後半才正面描寫裴家的白牡丹。
“玉盤承露”,“月中看”,從“金莖露”的傳統形象化出,但易金為玉,以切白牡丹。
深夜月明,盛開的白牡丹沾滿冰涼的露水,就如玉盤承露,晶瑩明潔,幽雅宜人,除了像裴給事等少數别有會心的人,又有誰欣賞呢?這兩句刻畫了白牡丹的形态與風姿,贊美了主人的高雅情懷和欣賞能力,同時還寄托詩人自己以及和自己一般潔身自好而不得志的士子們的身世之感,内容是很豐富的。
遺貌取神之法,不獨可用以詠物,也可用來寫人。
如王士禛的《再過露筋祠》即其一例。
翠羽明珰尚俨然,湖雲祠樹碧如煙。
行人系纜月初堕,門外野風開白蓮。
王象之《輿地紀勝》雲:“露筋祠去高郵(今江蘇省高郵縣)三十裡。
舊傳有女子夜過此,天陰蚊盛,有耕夫田舍在焉。
其嫂止宿。
姑曰:‘吾甯死不肯失節。
’遂以蚊死,其筋見焉。
”這是一個宣揚封建道德的故事。
王士禛既重過其地,感而賦詩,一般說來,就應當對這位姑娘的行為正面表示贊賞。
但他并不是一個道學家,而是一個精通創作的詩人,雖然他并不一定就否定這位姑娘在封建主義節烈觀毒害之下犧牲了自己性命的愚蠢行為,但也沒有以迂腐的議論來宣揚她的貞節。
他隻是巧妙地避開了這些,而從題外取神,着重于祠堂外邊景色的描寫,而以白蓮暗喻這位姑娘的純潔而已。
這種手法,在作者是若有若無,在讀者可見仁見智,但都情景交融,泯合無迹。
這位姑娘既然被人們神化了,建了祠堂,進行祭祀,當然也就有了塑像,重過露筋祠作詩,而不涉及神像,是不大可能的。
但詩人在這裡,也采用避實就虛的寫法。
翠羽是頭飾,明珰是耳環。
詩人不直接描摹神像塑造得如何,她的儀容怎樣,而隻用一些美麗的妝飾來襯托她的風姿,則神像之美自在意内。
其寫風姿,又用“尚俨然”三字,俨是端莊的意思。
從故事上看,不用說,這位姑娘當然很端莊。
生前端莊,死後成神,也還是端莊,隻這一個“尚”字,就将神像塑造得很逼真,把這位姑娘生前的精神狀态刻畫了出來。
于是,呈現在讀者眼前的,就很自然地是一座既美麗又端莊的神像了。
以上起句點題,以下三句就全部宕開去寫。
祠在湖邊,湖上的雲,祠畔的樹,四望一碧,如在霧中,景色幽美,情韻飄渺;而詩人經過這裡,停船夜泊的時候,正值月落,祠門之外,平野的風徐徐地吹拂着:這時,白蓮開放了。
靜夜殘月,郊野微風,行人遠來,白蓮正放,這是多麼美好的境界!
這首詩屬于紀遊之作,與陸詩為詠物者不同,但其手法顯然相通。
在《漁洋詩話》中,王士禛寫道:“餘謂陸魯望(龜蒙字)‘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當作曉)風清欲堕時’二語,恰是詠白蓮,移用不得,而俗人議之,以為詠白牡丹、白芍藥亦可。
此真盲人道黑白。
在廣陵有題露筋祠絕句,……正拟其意。
一後輩好雌黃,亦駁之雲:‘安知此女非嫫母(古代著名的醜女),而辄雲翠羽明珰耶?’餘聞之,一笑而已。
”這一段議論一方面說明陸之詠物,王之寫人都重在遺貌取神,不拘泥于形似;另一方面也說明,即使這位人物原來長得很醜也罷,但考慮到藝術形象的完整性,也是完全沒有必要去突出她生理上的缺點的。
這是一個極其陳腐的題材,但詩人沒有扣住題目做,而是借題發揮,跳出題外,結果産生了這首風神絕代、情韻無窮的作品,真可算得化腐朽為神奇。
當然,詩中以俨然貌其端莊,以白蓮喻其貞潔,也就同時顯示了作者在對這位姑娘的看法上,有其無可避免的曆史的和階級的烙印在。
淮上與友人别
鄭谷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鄭谷是袁州宜春(今江西省宜春縣)人,在淮水之濱與友人作别,乃是客中送客。
淮水發源河南桐柏山,經過安徽,東注江蘇洪澤湖。
這兩個朋友,一個準備經由河南去陝西(秦),一個準備經由江蘇去湖南(潇湘),一西一東,背道而馳,愈去愈遠,彙合也更難了。
詩的前半是友人由淮上(可能是通過運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