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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選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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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4]。

    假如讀《山谷集》好像聽異鄉人講他們的方言,聽他們講得滔滔滾滾,隻是不大懂,那末讀《後山集》就仿佛聽口吃的人或病得一絲兩氣的人說話,瞧着他滿肚子的話說不暢快,替他幹着急。

    隻要陳師道不是一味把成語古句東拆西補或者過分把字句簡縮的時候,他可以寫出極樸摯的詩。

     *** [1]陳長方《步裡客談》卷下。

     [2]《後山詩注》卷三《次韻〈西湖徙魚〉》、卷八《隐者郊居》。

     [3]張表臣《珊瑚鈎詩話》卷二“陳無己先生語餘”條,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客為餘言後山詩”條。

     [4]《後山先生文集》卷二十三《詩話》論杜甫“秋月解傷神”、“千崖秋氣高”兩條,《後山詩注》卷一《妾薄命》的注解。

     别三子[1] 夫婦死同穴[2],父子貧賤離。

    天下甯有此?昔聞今見之!母前三子後,熟視不得追。

    嗟乎胡不仁,使我至于斯!有女初束發,已知生離悲;枕我不肯起,畏我從此辭[3]。

    大兒學語言,拜揖未勝衣;喚“爺我欲去!”此語那可思!小兒襁褓間,抱負有母慈;汝哭猶在耳,我懷人得知[4]! *** [1]陳師道很窮,養不活家,所以他丈人郭槩到四川去做官,就把女兒和外孫全帶走了,撇下女婿一個人。

     [2]《詩經》裡《王風》的《大車》篇說夫婦“死則同穴”。

    陳師道的意思說,自己一對夫婦活生生的拆開,隻有等死後埋在一起了。

     [3]怕從今以後見不到我的面。

     [4]等于“不得知”或“那得知”。

     示三子 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1]。

    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2]。

    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

    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

     *** [1]知道子女就要回家了,快活得按捺不住。

     [2]子女長大得見面不相識。

     田家 雞鳴人當行,犬鳴人當歸。

    秋來公事急,出處不待時[1]。

    昨夜三尺雨,竈下已生泥。

    人言田家樂,爾苦人得知! *** [1]不等到雄雞報曉,農人早已出門;天黑以後,狗都看門叫吠,農人還沒回家。

     絕句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違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1]! *** [1]陳師道《寄黃元》也說:“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娛!” 春懷示鄰裡[1] 斷牆着雨蝸成字[2],老屋無僧燕作家。

    剩欲出門追語笑,卻嫌歸鬓着塵沙。

    風翻蛛網開三面,雷動蜂窠趁兩衙[3]。

    屢失南鄰春事約,隻今容有未開花。

     *** [1]這是陳師道的名作,也誤收入清末翁同龢《瓶廬詩稿》的《補輯》裡。

    第一聯形容自己寓處的破爛;第二聯說外面土大,所以懶得出去跟街坊應酬;第三聯寫春氣和暖中的物态;第七八句說也許鄰家園裡的花還有沒開過的,涵意是看見春色那樣暄妍,也靜極思動,想出門看花了。

     [2]古人常把蝸牛行動時留下的痕迹比為篆書,所以蝸牛有“篆愁君”的稱号。

    (陶穀《清異錄》卷三) [3]“衙”是排列成行,據說蜂衙有早晚兩次;“網開三面”是借用商湯的故事,隻等于說風吹得蜘蛛結不成網。

     徐俯 徐俯(1075—1141)字師川,自号東湖居士,分甯人,有《東湖居士詩集》,據說共“三大卷”,上卷是古體,中卷是五言近體,下卷是七言近體[1],現在已經失傳了。

    清代厲鹗的《宋詩紀事》卷三十三和陸心源的《宋詩紀事補遺》卷四十八都搜輯了他的詩篇和斷句,當然還可以從宋人的筆記、詩話、類書、選集、集句詩裡添補好些。

    徐俯是黃庭堅的外甥,列入江西派。

    呂本中的《江西詩社宗派圖》惹起許多是非,當時有些列入江西派的人親自抗議,後世也有人認為某某不應當收在裡面,而某某該補進去。

    列入江西派的二十多位詩人裡,有一大半留下足夠數量的作品,讓我們辨别得出他們的風格。

    根據這些作品而論,他們受黃庭堅的影響是無可諱言的,隻是有暫有久,有深有淺,淺的像比較有才情的韓駒,深的像平庸拘謹的李彭。

    黃庭堅的聲勢很浩大,有許多給他薰陶感染的詩人都沒有搜羅在江西派裡,這也是無可諱言的,例如跟李彭差不多的吳則禮、張擴之類。

    至于那些人列在江西派裡而否認受過黃庭堅的影響,也許有兩種原因。

    第一是政治嫌疑。

    宋徽宗趙佶即位以後,蔡京專政,把反對過王安石“新法”的人開了一張名單,通令全國把這些“奸黨”的姓名刻石立碑。

    蘇轼、孔平仲、張舜民、張耒、秦觀、黃庭堅都名挂黑榜,蘇黃的詩文書畫一律是違禁品,必須銷毀。

    因此模仿蘇黃詩體或字體的人往往遮遮掩掩,要到宋高宗趙構的時候,才敢露出真相[2]。

    第二是好勝的心理。

    孫行者怕闖了禍牽累到先生,“隻說是自家會的”本領;有些人成名之後,也不肯供出老師來,總要說自己獨創一派,好教别人來拜他為開山祖師。

    徐俯晚年說不知道舅舅的詩好在哪裡,而且極口否認受過舅舅的啟發:“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

    ”[3]不過他舅舅文集裡分明有指示他作詩的書信[4];在他自己的作品裡也找得著他承襲黃庭堅的詩句的證據;在他年輕的時候,同派的李彭稱贊他是外甥不出舅家[5],他好像并沒有抗議。

    他雖然回覆上門請教的人說自己看不出黃庭堅詩歌的好處,但是喜歡黃詩黃字的宋高宗分付他題跋黃庭堅的墨迹,他就會說“黃庭堅文章妙天下”,承皇帝陛下賞識,“備于乙覽”,真是雖死猶榮[6]!他這種看人打發、相機行事的批評是《儒林外史》的資料,不能算文學史的根據。

    隻是他晚年的确想擺脫江西派的風格,不堆砌雕琢,而求“平易自然”[7],看來流為另一個偏向,變成草率油滑。

     元代以後,《東湖居士詩集》失傳,徐俯也就冷落無聞。

    但是在南宋的作品裡,我們往往碰見從他那裡脫胎的詩句;例如他的名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8],不但陸遊、樓鑰、敖陶孫、錢厚等人都摹仿過[9],而且流傳入金,給當時與南宋成為敵國的詩人侵占去了[10]。

     *** [1]《瀛奎律髓》卷二十一。

     [2]參看周必大《省齋文稿》卷十七《跋初寮先生帖》、《平園續稿》卷十三《初寮先生前後集序》,楊萬裡《誠齋集》卷九十九《跋尚帳幹所藏王初寮帖》,曾敏行《獨醒雜志》卷十,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卷二十七。

     [3]周《清波雜志》卷五。

    參看《永樂大典》卷三千一百四十三“陳”字引《陳了翁年譜》宣和三年下記徐俯自說對“舅氏……不免有所非議”。

     [4]《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九。

     [5]《日涉園集》卷三《題洪駒父、徐師川詩後》;又《錦繡萬花谷》前集卷二十六《哀挽》門引李彭《讀山谷文》,那是《日涉園集》和《補遺》裡都漏收的。

    參看周紫芝《太倉稊米集》卷十《小蔡許借徐詩未至》。

     [6]《豫章先生遺文》卷九《書嵇叔夜詩與侄榎》後附載徐俯“昧死謹書”;參看王明清《揮麈後錄》卷二載宋高宗手劄命令朝臣打聽徐俯在哪裡,因為“比觀黃庭堅集,稱道其甥徐俯”。

     [7]《獨醒雜志》卷十。

     [8]胡仔《苕溪漁隐叢話》後集卷十七、祝穆《事文類聚》前集卷八,又陳元靓《歲時廣記》卷一引。

     [9]《劍南詩稿》卷五十三《春日絕句》,《攻媿集》卷九《山行》,《江湖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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