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原有四首,見《劍南詩稿》卷十三;同卷還有《蔬圃絕句》七首、《蔬圃》、《灌園》、《蔬園雜詠》等都是同時所作。
宋庠《元憲集》卷十五也有這四首詩,那是誤收進去的。
[2]《劍南詩稿》卷二十七《讀陶詩》:“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雨馀鋤瓜壟,月上坐釣矶。
”
臨安春雨初霁[1]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2]。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3]。
素衣莫起風塵歎[4],猶及清明可到家。
***
[1]南宋有個傳說,說陸遊少年時做了這首詩,蒙宋高宗賞識。
那是無稽之談,陸遊做這首詩的時候已經六十二歲了(方回《桐江集》卷四《跋所抄陸放翁詩後》、《瀛奎律髓》卷十七)。
也許因為宋高宗稱賞注〔2〕裡所引陳與義的名句(《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而陸遊這首詩裡也講杏花,傳說就此把兩件事混起來了。
宋遺老陳著《本堂集》卷三十一有一首七古,題為《夜夢在舊京忽聞賣花聲,有感至于恸哭,覺而淚滿枕上,因趁筆記之》;也可見賣花聲是臨安的本地風光。
[2]這一聯仿佛是引申陳與義《懷天經智老因訪之》的名句:“杏花消息雨聲中”;陸遊的朋友王季夷《夜行船》詞說:“小窗人靜,春在賣花聲裡”(《絕妙好詞箋》卷二),意境也相近。
[3]據說草書大家張芝“下筆必為楷則,号‘匆匆不暇草書’”(嚴可均《全晉文》卷三十衛恒《四體書勢》),北宋也流行兩句諺語說:“信速不及草書,家貧難為素食”(江少虞《皇朝類苑》卷五十引,而李之儀《姑溪居士前集》卷三十九《跋山谷草書〈漁父詞〉》和方回《桐江續集》卷二十六《七月十五日書》都引作“事忙不及草書”),所以陸遊說“閑作草”(陸遊《錦堂春》詞也說“弄筆斜行小草”)。
“分茶”是宋代流行的一種“茶道”,詩文筆記裡常常說起,如王明清《揮麈馀話》卷一載蔡京《延福宮曲宴記》、楊萬裡《誠齋集》卷二《澹庵坐上觀顯上人分茶》;宋徽宗《大觀茶論》也有描寫。
黃遵憲《日本國志·物産志》自注說日本“點茶”即“同宋人之法”:“碾茶為末,注之于湯,以筅擊拂”雲雲,可以參觀。
據康熙時徐葆光《中山傳信錄》、嘉慶時李鼎元《使琉球記》等書,這種“宋人之法”,也在琉球應用。
[4]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京洛多風塵,素衣化作缁”;意思說京城裡肮髒勢力,把人品都玷污了。
病起
山村病起帽圍寬[1],春盡江南尚薄寒。
志士凄涼閑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
斷香漠漠便支枕[2],芳草離離悔倚闌[3]。
收拾吟箋停酒碗,年來觸事動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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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極言病後的面容消瘦,就是另一首《貧述》明白說出的“瘦減頭圍覺帽寬”。
《劍南詩稿》卷三《成都歲暮始微寒小酌遣興》、卷七《病起書懷》、卷六十五《戲遣老懷》之二等都把“紗帽寬”來形容“支離”、“清羸”。
[2]“便”是方便、合宜的意思,參看唐庚《醉眠》注〔2〕;這一句的景象就是《劍南詩稿》卷一《新夏感事》所謂“漠漠爐香睡晚晴”。
[3]在古人詩裡,“春草年年綠”、“離離原上草”等等都可以牽愁惹恨——《劍南詩稿》卷十九《芳草曲》就說“芳草愁人春複秋”,所以陸遊說“悔”。
“芳草離離”跟“名花零落”呼應,“悔”跟“志士凄涼”呼應;五六句一方面寫出第三句“閑處老”的境況——“倚闌”、“支枕”,一方面把“悔”字引進第八句的“觸事動憂端”。
也許《劍南詩稿》卷十六《感憤》的“京洛雪消春又動,永昌陵上草芊芊”,卷十八《書憤》的“清汴逶迤貫舊京,宮牆春草幾回生”,《渭南文集》卷四十九《好事近》的“漢家宮殿劫灰中,春草幾回綠”等句子可以解釋第六句。
書憤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1]。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2]。
塞上長城空自許[3],鏡中衰鬓已先斑!《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4]!
***
[1]這首詩是陸遊六十一歲所作,想起少年時要恢複中原,“氣湧如山”。
[2]這一聯拈出兩個自己的舊遊之地,恰恰也是國防重地,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
下一句的情景在陸遊的舊作裡屢次出現,例如《劍南詩稿》卷三《歸次漢中境上》:“馬蹄初喜蹋梁州……大散關頭又一秋”,隐隐指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秋宋人和金人在大散關的争奪戰。
上一句的情景陸遊從前沒描寫過,也沒經曆過,隐隐指紹興三十一年十一月宋人在瓜洲、采石一帶抵禦金兵那件事,這是宋人誇張為大獲勝利的戰役(宋詩裡關于這個戰役的最詳細的記述是員興宗《九華集》卷二《歌兩淮》)。
陸遊到四川去和離開四川,行程都經過瓜洲、采石,季候是夏天和秋天,那場戰争已經是十年前的舊事;《劍南詩稿》卷十《過采石有感》說:“快心初見萬樓船”,可以跟“樓船夜雪瓜洲渡”這句參照。
補注:吳宗海同志指出,焦山碑林有陸遊隆興二年閏十一月二十九日題名:“置酒上方,望風樯戰艦,慨然盡醉。
”可以補申上二句。
[3]六朝名将檀道濟自比萬裡長城,唐代名将李被唐太宗比為長城。
(《宋書》卷四十三,《舊唐書》卷六十七)
[4]陸遊反複稱道諸葛亮的《出師表》,例如《劍南詩稿》卷七《病起書懷》:“《出師》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燈更細看”;卷九《遊諸葛武侯書台》:“《出師》一表千載無”,卷三十五《七十二歲吟》:“一表何人繼《出師》!”卷三十七《感秋》:“凜然《出師表》,一字不可删。
”《出師表》裡像“獎率三軍,北定中原……興複漢室,還于舊都”那些話,可以算代陸遊說出了心事。
“伯仲間”是現成用杜甫《詠懷古迹》第五首稱贊諸葛亮的話:“伯仲之間見伊呂。
”
雪中忽起從戎之興戲作
鐵馬渡河風破肉,雲梯攻壘雪平壕。
獸奔鳥散何勞逐?直斬單于釁[1]寶刀。
群胡束手仗[2]天亡,棄甲縱橫滿戰場。
雪上急追奔馬迹,官軍夜半入遼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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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浒傳》第三十回:“刀卻是好,到我手裡,不曾發市……先把這道童祭刀。
”這幾句話可借作“釁”字的解釋。
[2]等候。
冬夜聞角聲
袅袅清笳入雪雲,白頭老守[1]卧中軍。
自憐到老懷遺恨,不向居延塞[2]外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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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時候陸遊正做嚴州太守。
[2]甘肅西北境;漢代在那裡造了一個“遮虜障”。
秋夜将曉出籬門迎涼有感
迢迢天漢西南落,喔喔鄰雞一再鳴。
壯志病來消欲盡,出門搔首怆平生。
三萬裡河東入海,五千仞嶽上摩天[1]。
遺民淚盡胡塵裡,南望王師又一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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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别指黃河華山;參看《劍南詩稿》卷十四《哀北》、卷三十四《寒夜歌》、卷三十五《北望》、卷三十七《太息》第二首、卷四十《秋懷》第十首,向往于這個地區的“名将相”、“名臣”。
參看《鑒誡錄》卷九載李山甫長歌:“華山秀作英雄骨,黃河瀉出縱橫才。
”(《全唐詩》漏收此歌,又以這一聯誤作張孜斷句)
[2]《劍南詩稿》卷八《關山月》也說:“遺民忍死望恢複,幾處今宵垂淚痕。
”參看陳亮《龍川文集》卷十七《水調歌頭·送章德茂大卿使虜》:“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裡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又範成大《州橋》注〔2〕。
白居易《西涼伎》曾說:“遺民腸斷在涼州,将卒相看無意收。
”這種語意在南宋人詩詞裡變得更為痛切了。
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1]。
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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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新疆;漢代在那裡駐兵屯田。
[2]《劍南詩稿》卷十五《秋雨漸涼有懷興元》第三首:“忽聞雨掠蓬窗過,猶作當時鐵馬看。
”
沈園[1]
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2]。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複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3]!
***
[1]陸遊原娶的唐氏,因姑媳不和,離婚改嫁,嫁人後曾在沈園偶然跟陸遊碰見。
這首詩以及《劍南詩稿》卷二十五《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園》、卷六十五《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卷六十八《城南》、《渭南文集》卷四十九《钗頭鳳》都是寫那件事。
本事詳見陳鹄《耆舊續聞》卷十、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八、周密《齊東野語》卷一。
[2]這時候陸遊七十五歲。
“病骨未為山下土,尚尋遺墨話興亡!”是北宋李邦直題《江幹初雪圖》的名句(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引),陸遊多次用這個意思。
參觀《詩稿》卷二十五《石門瀑布圖》,卷十九《韓無咎下世》,卷六十五《夢遊沈氏園亭》之二,卷七十五《春遊》之四。
[3]“翩若驚鴻”是曹植《洛神賦》裡描寫“淩波仙子”那種輕盈體态的名句。
溪上作
伛偻溪頭白發翁,暮年心事[1]一枝筇。
山銜落日青橫野,鴉起平沙黑蔽空。
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
《東山》《七月》猶關念,未忍浮沉酒中[2]。
***
[1]最緊要的東西,“心事一枝筇”就像謝靈運《遊南亭》所謂“藥餌情所止”。
[2]《東山》、《七月》都是《詩經·豳風》裡的詩篇,一首講軍士,一首講農民。
“浮沉酒”就是糊糊塗塗的喝酒過日。
初夏行平水[1]道中
老去人間樂事稀,一年容易又春歸。
市橋壓擔莼絲滑,村店堆盤豆莢肥。
傍水風林莺語語,滿園煙草蝶飛飛。
郊行已覺侵微暑,小立桐陰換夾衣。
***
[1]在紹興。
西村
亂山深處小桃源,往歲求漿憶叩門。
高柳簇橋初轉馬,數家臨水自成村。
茂林風送幽禽語,壞壁苔侵醉墨痕。
一首清詩記今夕,細雲新月耿[1]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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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發光照耀。
追憶征西幕中[1]舊事
大散關頭北望秦,自期談笑掃胡塵。
收身死向農桑社,何止明明兩世人[2]!
小獵南山雪未消,繡旗斜卷玉骢驕[3]。
不如意事常千萬,空想先鋒宿渭橋。
***
[1]見《山南行》注〔1〕。
[2]參看《小園》第二首,又卷七《月下醉題》:“閉門種菜英雄老”,卷十三《灌園》:“少攜一劍行天下,晚落空村學灌園”,卷六十三《秋思絕句》第四首:“平生詩句傳天下,白首還家自灌園。
”
[3]《劍南詩稿》卷三有《九月十日如漢州、小獵于新都、彌牟之間》詩,卷二十七有《癸醜重九追懷頃在興元、常以是日獵中梁山下》詩。
醉歌
百騎河灘獵盛秋,至今血漬短貂裘。
誰知老卧江湖上,猶枕當年虎髑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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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京雜記》卷五記李廣射了老虎,“斷其髑髅以為枕”,顯然承襲《莊子·至樂》所謂“援髑髅枕而卧”。
《劍南詩稿》卷四《聞虜亂有感》:“前年從軍南山南……赤手曳虎毛毵毵”;卷十一《建安遣興》:“刺虎騰身萬目前,白袍濺血尚依然”;卷十四《十月二十六夜夢行南鄭道中》:“雪中痛飲百榼空;蹴踏山林伐狐兔……奮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蒼崖血如注”;卷二十六《病起》:“少年射虎南山下,惡馬強弓看似無”;卷二十八《懷昔》:“昔者戍梁益,寝飯鞍馬間……挺劍刺乳虎,血濺貂裘殷”;卷三十八《三山杜門作歌》第三首:“南沮水邊秋射虎”。
或說箭射,或說劍刺,或說血濺白袍,或說血濺貂裘,或說在秋,或說在冬。
《劍南詩稿》卷一《畏虎》:“心寒道上迹,魄碎茆葉低,常恐不自免,一死均豬雞!”卷二《上巳臨川道中》:“平生怕路如怕虎”;此等簡直不像出于一人之手。
因此後世師法陸遊的詩人也要說:“一般不信先生處,學射山頭射虎時。
”(曹貞吉《珂雪二集·讀陸放翁詩偶題》五首之三)
示兒[1]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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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首是陸遊的絕筆。
[2]參看《劍南詩稿》卷九《感興》第一首:“常恐先狗馬,不及清中原”;卷三十七《太息》:“砥柱河流仙掌日,死前恨不見中原”;卷三十六《北望》:“甯知墓木拱,不見塞塵清”;卷三十八《夜聞落葉》:“死至人所同,此理何待評?但有一可恨,不見複兩京。
”這首悲壯的絕句最後一次把将斷的氣息又來說未完的心事和無窮的希望。
陸遊死後二十四年宋和蒙古會師滅金,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十一《端嘉雜詩》第四首就說:“不及生前見虜亡,放翁易箦憤堂堂;遙知小陸羞時薦,定告王師入洛陽。
”陸遊死後六十六年元師滅宋,林景熙《霁山先生集》卷三《書陸放翁書卷後》又說:“青山一發愁濛濛,幹戈況滿天南東;來孫卻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