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惡,暗抛珠淚落船頭。
蘆荻飕飕風亂吹,戰場白骨暴沙泥。
淮南兵後人煙絕[10],新鬼啾啾舊鬼啼。
青天澹澹月荒荒,兩岸淮田盡戰場。
宮女不眠開眼坐,更聽人唱哭襄陽[11]。
篷窗倚坐酒微酣,淮水無波似蔚藍。
雙橹咿啞搖不住,望中猶自是江南。
銷金帳下忽天明,夢裡無情亦有情。
何處亂山可埋[12]骨,暫時相對坐調笙。
錦帆百幅礙斜陽,遙望陵州[13]裡許長。
車馬争馳迎把盞,走來船上看花娘。
日中轉柁到河間,萬裡羁人強自寬。
此夜此歌如此酒,長安[14]月色好誰看?
***
[1]寫宋母後、幼主、宮女、内侍、樂官等等被元兵俘虜到北方去的事。
元人王恽《秋澗大全集》卷七《吳娃行》可相參照。
德祐二年二月伯顔從臨安東北的臯亭山進屯湖州,派人到臨安向謝太後索取投降的“手诏”,并且封府庫,收圖書,解除宋的職官,取銷宋的侍衛軍,所以汪元量把湖州作為題目。
[2]催索。
[3]伯顔派阿答海向宋母後和幼主傳話,召他們到北方去朝見元帝;全太後對帝說:“荷天子聖恩活汝,宜拜謝!”拜謝後,母子倆就離開宮廷。
不說“是幼君”,而說“似幼君”,是婉曲語法。
[4]見蘇轼《法惠寺橫翠閣》注〔2〕。
汪元量《越州歌》也說:“昔夢吳山列禦筵,三千宮女燭金蓮;而今莫說夢中夢,夢裡吳山隻自憐!”
[5]“累累”一作“疊疊”。
[6]“卷”一作“起”。
[7]船頭船尾都是押送的元兵,吓得船艙裡的人不敢正眼相看。
[8]“削”一作“發”。
[9]丹徒縣。
[10]一作“揚子江頭潮退遲,王宮船傍釣魚矶,須臾風定過江去……”
[11]參看嚴羽《有感》注〔1〕。
在這一次戰争裡,襄陽是宋兵的唯一苦守的地方。
汪元量《醉歌》也說:“呂将軍在守襄陽,十載襄陽鐵脊梁;望斷援兵無信息,聲聲罵殺賈平章。
”襄陽一失,元兵就勢如破竹。
[12]“埋”一作“堆”。
[13]山東德州。
[14]借指南宋國都臨安。
蕭立之
蕭立之(生年死年不詳)一名立等,字斯立,自号冰崖,甯都人,有《蕭冰崖詩集拾遺》。
這位有堅強的民族氣節的詩人沒有同時的謝翺、真山民等那些遺民來得著名,可是在藝術上超過了他們的造詣。
南宋危急的時候,他參預過保衛本朝的戰争[1];南宋亡後,他對元代的統治極端憎惡[2]。
除掉七言古詩偶然模仿李賀和五言律詩偶然模仿陳師道以外,他的作品大多是爽快峭利,自成風格,不像謝翺那樣意不勝詞,或者真山民那樣彈江湖派的舊調。
***
[1]《蕭冰崖詩集拾遺》卷下《請兵道中作》:“申包胥有傷時淚,南霁雲無食肉心。
”
[2]卷下《又和》:“門外逢人作胡跪,官中投牒見番書。
”
送人之常德[1]
秋風原頭桐葉飛,幽篁翠冷山鬼啼;海圖拆補兒女衣[2],輕衫笑指秦人溪。
秦人得知晉以前,降唐臣宋誰為言[3]?忽逢桃花照溪源,請君停篙莫回船。
編蓬便結溪上宅,采桃為薪食桃實;山林黃塵三百尺,不用歸來說消息[4]!
***
[1]這首詩感慨在元人統治下的地方已經沒有幹淨土了,希望真有個陶潛所描寫的世外桃源。
方回在宋将亡未亡的時候作了一首《桃源行》,序文說:“避秦之士非秦人也,乃楚人痛其君國之亡,不忍以其身為仇人役,力未足以誅秦,故去而隐于山中爾”;詩裡也說:“楚人安肯為秦臣,縱未亡秦亦避秦”(程敏政《新安文獻志》甲集卷五十,《桐江續集》沒有收);正是這首詩的用意。
相傳湖南桃源縣的桃源洞就是陶潛《桃花源記》所指的地方;桃源在宋代屬常德府。
[2]杜甫《北征》:“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
”意思說窮得沒有布替小孩子裁衣服,隻好東拼西湊,把繪畫海水的絹幅也剪碎了貼補進去。
[3]陶潛《桃花源記》說桃源洞裡居民的祖先都是逃避秦始皇的虐政而去的——所謂“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因此跟外界隔絕,“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4]意思說這個世界肮髒得很,你進了桃源洞就住下來,不要向我們報信,免得像《桃花源記》裡的漁夫,出洞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片樂土。
陶潛隻說那漁夫“停數日辭去”,唐代詩人像王維作《桃源行》,劉禹錫作《桃源行》,韓愈作《桃源圖》,才引申說:“塵心未盡思鄉縣”,“翻然恐迷鄉縣處……塵心如垢洗不去”,“人間有累不可住”;蕭立之這裡說“不用歸來說消息”,意思深遠多了。
春寒歎[1]
一月春寒縮牛馬[2],束桂薪刍不當價[3]。
去年霜早谷蕃熟,雨爛秧青無日曬。
深山處處人夷齊[4],鋤荒飯蕨填朝饑;幹戈滿地此樂土,不謂乃有兇荒時[5]!今年有田誰力種?恃牛為命牛亦凍。
君不見鄰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
***
[1]“歎”原作“家”,疑是誤字。
[2]鮑照《代出自薊北門行》:“馬毛縮如猬”;杜甫《前苦寒行》:“牛馬毛寒縮如猬”。
[3]反用“米珠薪桂”那句成語,意思說“桂”還抵不上“薪”的價錢,所以不能燒火取暖。
[4]借伯夷叔齊來指那些逃避在山野偏僻地方的宋代遺民,參看文天祥《南安軍》注〔5〕。
[5]“兇荒”指荒年,上面的“鋤荒”指荒地;這一句還是講“去年”多雨爛稻的事。
茶陵道中
山深迷落日,一徑窅無涯。
老屋茅生菌,饑年竹有花[1]。
西來無道路,南去亦塵沙。
獨立蒼茫外。
吾生何處家!
***
[1]指竹米,荒年可以充糧。
第四橋
自把[1]孤樽擘蟹斟,荻花洲渚月平林。
一江秋色無人管,柔舻風前語夜深[2]。
***
[1]“把”原作“折”,疑是誤字。
[2]指搖船時的橹聲或舵聲。
唐人像劉禹錫《堤上行》隻說:“槳聲咿軋滿中流”,韋莊《雪夜泛舟遊南溪》隻說:“棹聲煙裡獨嘔啞。
”李白《淮陰書懷寄王宋城》:“大舶夾雙橹,中流鵝鹳鳴”,把鳥叫來比橹聲,頗為真切。
(王琦注本卷十三謂指“舟人喧聒”,大誤,宋末黎廷瑞《芳洲集》卷三《青玉案》詞:“巨舻雙橹鳴鵝鹳”,正用李白詩句,意義了然;參看白居易《河亭秋望》:“秋雁舻聲來”,餘靖《武溪集》卷一《夏日江行》:“健舻雁齊鳴”,潘牥《江行》:“急橹鳴鵝鹳”。
)宋代詩人的描寫卻更細膩,想象橹是在咿啞獨唱或呢喃自語。
例如:賀鑄《生查子》:“雙舻本無情,鴉軋如人語”;洪咨夔的“柁移船解語,簾舞酒求知”(《平齋文集》卷二《過四望山》);吳元倫的“舻鳴無調樂,帆飽有情風”(《蘭臯集》卷一《舟中》);蕭立之的朋友羅椅的“明虹收雨,兩槳能吳語”(王補輯《澗谷先生遺集》卷二《清平樂》)。
蕭立之這一句把當時的景色都襯出來,不僅是個巧妙的比喻。
偶成
雨妒遊人故作難,禁持閑了下湖船[1]。
城中豈識農耕好,卻恨悭晴放紙鸢[2]。
***
[1]下雨仿佛是禁止人家偷空坐船遊玩。
[2]城裡人不知田家盼望下雨,隻恨天公不做美,不好放風筝。
參看唐人李約《觀祈雨》:“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曹勳《松隐集》卷十《和次子耜〈久雨〉韻》第二首:“第憂沉稼穑,甯問浸芙蓉”;陸遊《劍南詩稿》卷十五《秋雨排悶十韻》:“未憂荒楚菊,直恐敗吳粳”,卷二十二《春雨絕句》第二首:“千點猩紅蜀海棠,誰憐雨裡作啼妝;殺風景處君知否?正伴鄰翁救麥忙”;卷七十《春早得雨》第二首:“稻陂方渴雨,蠶箔卻憂寒;更有難知處,朱門惜牡丹”;汪宗臣《滿江紅·春雨》:“蔫紅殷桃吾不較,豈堪浸爛東疇麥”;也都寫出了對天雨天晴的兩種立場。
劉克莊《朝天子》:“宿雨頻飄灑,歡喜西疇耕者。
……老學種花兼學稼,心兩挂:這幾樹海棠休也”;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卷四《雨中看山丹》:“固知沾足偏宜稻,隻恐淋漓解損花”;又要寫同時抱有兩種态度的矛盾心理,但是語氣裡流露出傾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