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方士為不經,警色荒之覆國。
此其指事懷忠,郁纡激切,真可與曲江老人相視而笑,斷不得以‘放利偷合,詭薄無行’嗤摘之者也。
”諸詩工拙不一,然自是其身分見地高出晚唐諸家處,所以為杜之苗裔而卓然有以自立。
或曰:義山之詩半及閨闼,讀者與《玉台》《香奁》例稱,荊公以為善學老杜,何居?予曰:男女之情通于君臣朋友,《國風》之螓首蛾眉、雲發瓠齒,其辭甚亵,聖人顧有取焉。
《離騷》托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遂為漢魏六朝樂府之祖。
古人之不得志于君臣朋友者,往往寄遙情于婉娈,結深怨于蹇修,以序其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緻。
唐至太和以後,閹人暴橫,黨禍蔓延,義山厄塞當塗,沉淪記室,其身危,則顯言不可而曲言之;其思苦,則莊語不可而謾語之。
計莫若瑤台、璚宇、歌筵、舞榭之間,言之可無罪,而聞之足以動。
其《梓州吟》雲“楚雨含情俱有托”,已自下箋解矣。
此段真抉出本原,然此等皆可以意會之,必求其事以實之,則刻舟之見矣。
中亦有實是豔詞者,又不得概論。
吾故曰:義山之詩,乃風之人之緒音,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
“變出之”三字,為千古揭出正法眼藏,知李之所以學杜,知所以學李矣。
若挦扯字句,株守格律,皆屬淺嘗。
至于拾一二尖薄語以自快,則下劣詩魔,不可藥救矣。
豈徒以征事奧博,撷采妍華,與飛卿、柯古争霸一時哉。
學者不察本末,類以才人浪子目義山,即愛其詩者,亦不過以為帷房昵媟之詞而已,此不能論世知人之故也。
凡詩皆當如此看,就詩論詩,蓋有不曉為何語者,況定其工拙乎?予故博考時事,推求至隐,因箋成而發之,以複于先生。
且以為世之讀《義山集》者告焉。
順治己亥二月朔,朱鶴齡書于猗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