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由于他搖擺不定的性格,直接違背自己先前作出的決定,心裡又在盤算另一種計劃——是不是在兩三個星期内應該盡量節省自己開支,然後照樣出去玩兒。
他早已在積攢一些錢,打算買一套新晚禮服和一頂折疊式大禮帽。
這筆錢能不能動用一部分呢——雖然他也知道這麼一個計劃完全是錯誤的了。
那個俏麗、豐腴、肉感的麗達啊!
可是以後,正好在這個時刻,格裡菲思家的請帖來了。
有一天,傍晚時分,下班後回來,已很困累,可心裡還在盤算迪拉特這個誘人的提議,他發現自己房裡桌子上有一封信。
是重磅紙,很漂亮,是他不在家時,由格裡菲思家一個傭人送來的。
信封封口處浮凸出“E.G.”的縮寫字樣,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馬上把信拆開,急忙讀來:
我親愛的侄兒:
自從您來這兒以後,我丈夫經常去外地出差。
我們雖然一直希望您來,可是總覺得最好還是等他有空時再說。
最近他比較空些,要是您覺得方便,能在星期日下午六點鐘跟我們共進晚餐,那我們将感到非常高興。
我們的晚餐是非常随便——隻有家裡人——因此,不論您能來,或是不能來,您用不着再寫信,或是打電話。
而且您也用不着特别穿上什麼晚禮服。
不過,還是請您盡可能來。
見到您,我們一定很高興。
您誠摯的伯母
伊麗莎白·格裡菲思
克萊德讀了這封信,心中又充滿了羅曼蒂克的夢想,因而還不切實際地用它來激勵自己。
最近他一直默默無聲,在防縮車間幹他最膩味的活兒,這時,有一個念頭使克萊德心中越發困惑不安:也許他的探求到頭來隻不過是一場空,他那顯貴親戚也不會真的跟他建立什麼關系。
可現在,看吧——這兒就有這麼一封堂堂正正的信,上面還寫着“見到您,我們一定很高興”。
這封信好象說明,他們對他的看法也許并不是那麼壞。
塞缪爾·格裡菲思經常去外地出差。
問題就在這裡。
現在,他就可以見到他的伯母、他的堂兄妹,還可以到那座大公館裡去。
一定非常了不起。
往後,也許他們會關心他的命運——有誰知道呢?正當他幾乎認定他們不會關心他的時候,他們忽然惦念起他來了,該有多走運啊。
他對麗達的迷戀,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至于他對澤拉和迪拉特的興趣,就更不用提了。
乖乖!跟社會地位遠遠地低于他——一個格裡菲思家族成員——的那些人厮混在一起,甘冒危及他跟這一名門世家關系的風險,那可要不得!這是天大的錯誤。
眼前及時送來的這封信,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幸虧(多麼運氣啊!)他一直很明智,始終沒有同意這次旅行。
因此,從現在起他必須不聲不響地逐漸中斷同迪拉特的這種親密關系——而且,要是必要的話,甚至還要從柯比太太家搬出來——要不然,就幹脆說,他伯父已提醒過他——說到底,隻有一句話,斷斷乎不可再跟這撥人厮混在一起了。
象那樣再厮混在一起,是萬萬不行的。
它将危及由于新近來了伯母邀請信而維系着的個人前途。
現在,他已不再想到麗達和尤蒂卡之行等事了。
相反,他心裡又開始琢磨起格裡菲思一家人的生活情景,他們常去玩兒的那些迷人的地方,以及在他們周圍那些有趣的人物,等等。
他馬上想到,他要上伯父家作客,就非得有一套晚禮服,至少也得有一套無尾常禮服。
于是,轉天上午,他得到凱默勒許可,十一點就下班,到一點鐘再上班。
在這段時間裡,他就用自己的積蓄,買了一套無尾常禮服、一雙漆皮鞋,還有一條白色絲圍巾。
他這才放心了,覺得自己經過這麼一打扮,諒必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從那時起,一直到星期日傍晚,在這整段時間裡,他早已不再去想麗達、迪拉特,或是澤拉,淨在想這次大好機會。
有幸親臨如此高門鼎貴的府邸,顯然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現在他看得很清楚,這件事中唯一的障礙,還是這個吉爾伯特·格裡菲思,此人不論在何時何地,始終用那麼嚴肅、冷峻的目光打量他。
到時,也許他就在那裡,恐怕他又要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派頭,逼使克萊德感到自己地位低下——克萊德有時不能不承認吉爾伯特果然是常常得逞的。
毫無疑問,要是他(克萊德)在格裡菲思一家人面前表現得太神氣,事後吉爾伯特準在廠裡工作上找岔兒,來報複他。
比方說,他可以在他父親面前說些淨是對克萊德不利的話。
當然,如果老是把克萊德放在這個糟透了的防縮車間,也不給他表現機會,那他還有什麼出人頭地的指望呢?克萊德一到這裡,就同這個長相簡直跟他一模一樣,但不知怎的總是容不了他的吉爾伯特給撞見了——這真可以說是他倒黴透頂。
不過,盡管心中有這麼多疑慮,克萊德還是決定要充分利用這次大好機會。
于是,星期日傍晚六點鐘,他就動身去格裡菲思府邸,因為即将面臨一次考驗,心裡也就非常忐忑不安。
他一走到大門口,經過一座拱形的大鐵門,走上一條迂回曲折、路面寬敞的磚砌過道,徑直來到了主樓正門入口處。
他幾乎感到有如探險時的心驚膽顫,舉起了大鐵門上沉甸甸的門闩。
當他沿着過道徑直往前走去的時候,心裡想他很可能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