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俯就,才能重新得到她。
這個想法時時刻刻在折磨着他。
如今使她心肝俱裂的,并不是這一回她該不該讓步的問題(因為,時至今日,這幾乎已是她的憂念裡頭最最微不足道的問題了),而是多少懷疑:她一旦屈服,讓他進入房間後,克萊德究竟能不能感到心滿意足,就這樣繼續跟她交朋友。
因為,再要進一步,她就不會答應——萬萬不答應。
可是——這種懸念,以及他的冷淡使她感到的痛苦,她簡直一分鐘都忍受不了,更不要說一小時、一小時地忍受了。
後來,她自怨自艾地想到這一切苦果正是自己招來的。
大約下午三點鐘,她走進休息室,從地闆上撿到一張紙,用自己身邊的一支鉛筆頭,寫了一個便條。
克萊德,我請求您千萬别生氣,好嗎?請您千萬别生氣。
請您來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好嗎?說到昨兒晚上的事,我很抱歉,說真的,我——非常抱歉。
今晚八點半,我準定在埃爾姆街的盡頭跟您見面,您來嗎?我有一些話要跟您講。
請您一定要來。
請您千萬來看看我,告訴我您一定會來,哪怕是您在生氣。
我不會讓您不高興的。
我是那麼愛您。
您知道我是愛您的。
您的傷心的
羅伯達
她好象痛苦萬分,急急乎在尋找鎮痛劑,她把便條折好,回到打印間,緊挨克萊德的辦公桌走了過去。
這時,他正好坐在桌旁,低頭在看幾張紙條子。
她走過時,一眨眼就把便條扔到他手裡。
他馬上擡頭一看,這時,他那烏溜溜的眼睛還是冷峻的,裡面還攙雜着從早到晚的痛苦、不安、不滿和決心。
可是,一見到這個便條和漸漸遠去的羅伯達的身影,他心裡一下子寬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意和喜悅的神情,頓時從他眼裡流露了出來。
他打開便條一看,刹那間感到渾身上下已被一片雖然溫暖、但卻微弱的光芒所照亮了。
再說羅伯達回到自己桌子旁,先停下來看看有沒有人在注意她,随後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眼裡流露出一種惴惴不安的神色。
可她一見到克萊德這會兒正瞅着她,流露出一種雖然勝利、但卻順從的目光,嘴邊含着微笑,向她點頭表示欣然同意——這時,羅伯達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了,仿佛剛才由于心髒和神經收縮而形成的淤血已經消散,血液猛地又歡暢地奔流起來。
她心靈裡所有幹涸了的沼澤,龜裂、燒焦了的堤岸,以及遍布全身的那些幹涸了的溪澗、小河,與飽含痛苦的湖泊——頃刻之間都注滿了生命與愛的無窮無盡、不斷湧來的力量。
他要跟她會面了。
今兒晚上他們要會面了。
他會摟住她,同從前那樣親吻她了。
她又可以直瞅着他的眼眸了。
他們再也不會争吵了——哦,隻要她想得出辦法來,他們就永遠不會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