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真美,比哪個湖都要美。
這些樹多高,可不是?還有那些山。
我一路上坐在車上想,那條路多陰涼,多清靜,盡管有點兒高低不平。
”
“剛才你在客棧裡跟什麼人說過話來着?”
“怎麼啦,沒有;你幹嗎問這個呀?”
“哦,我想也許你可能碰上什麼人。
雖然今天這裡好象人并不多,是吧?”
“是的,我在湖上簡直一個人都見不到。
後面彈子房裡,我看見有兩個男的;還有女賓休息室裡頭有個姑娘——攏共就這麼幾個人。
這水不是很冷嗎?”她把手伸出船舷外,浸在被他的雙槳所卷起的湛藍湛藍的漣漪的湖水裡。
“是很冷嗎?我還沒試過呢。
”
他停住了雙槳,把手伸進湖水試了一試,接着便陷入沉思之中。
他不打算直接劃到南邊那個小島去。
這——太遠——而且時間還太早呢。
說不定她會覺得挺怪的。
最好還是再磨蹭一會兒。
再留一點兒時間,好好琢磨琢磨——再留一點兒時間,觀賞觀賞四周圍景色。
羅伯達會想到自己進午餐(她的午餐!)。
西頭一英裡外,望得見有一片很美的尖岬。
他們不妨上那兒去,先進午餐——也就是說,讓她先進午餐——因為今天他壓根兒吃不下。
然後——然後——
羅伯達也正在舉目眺望剛才他張望過的那一片尖岬——一塊尖角形的陸地,岸邊淨是參天的松樹,遠遠地直插湖心,并且彎彎曲曲向南延伸開去。
這時,她又找補着說:“親愛的,你究竟選在哪兒,我們可以坐下來吃東西?我可有點兒餓了,你不餓嗎?”(此時此地她不要叫他什麼親愛的就好了!)
遠遠望去,北頭那座小客棧和船棚輪廓越來越小——這時看上去有如他初上克拉姆湖劃船時那邊的船棚和涼亭了。
當初他心裡恨不得自己也能到艾迪隆達克斯群山中這麼一個湖上賞玩,他夢想着類似這樣的湖——還巴不得能同羅伯達這樣的姑娘邂逅——那就——殊不知現在他頭頂上空正飄着羊毛似的雲朵卻跟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在克拉姆湖上,在他頭頂上飄過的雲朵一模一樣。
這一切多費勁,多可怕呀!
今天,我們不妨就在這兒尋覓睡蓮,為的是在……以前消磨一點兒時間,——消磨時間……殺死①,(老天哪)——他要是真的打算動手的話,就得馬上停止想這個問題。
反正此刻他也用不着去想這些——
①“消磨時間”英文原為(tokilltime),此處“消磨”(kill)一詞與“殺死”
他便劃到了羅伯達喜歡的那片尖岬,進入了周圍仿佛固若金湯的小灣,那兒還有一小片彎彎曲曲的蜜黃色沙灘,從東、北兩頭誰都望不到小灣裡的動靜。
他和她照例都上了岸。
克萊德非常小心地從手提箱裡把午餐點心取出來,羅伯達就接過來,一一放到鋪在沙灘上的一張報紙上。
這時,他在沙灘上走來走去,心裡雖然非常别扭,可嘴上還是稱贊這兒風景美——松樹呀,彎彎曲曲的小灣呀——可是事實上,他心裡卻在想着——想着,想着再往前劃去的那個小島,和繞過小島後頭的另一個小灣,就在那兒,盡管他的勇氣越來越小,他還是必同音同字,故在此是一語雙關。
須實現擺在他面前的那個殘酷、可怕的計劃——決不讓這一精心籌劃的機會白白錯過了——可是——要是——他真的不打算臨陣脫逃,把他最熱切盼望的一切永遠抛棄的話。
可是現在,這事已是迫在眉睫,多可怕,多危險呀——要是突然出了一些差錯——别的先不說,萬一他不得法,沒有把小船弄翻掉——萬一他沒有能耐去——去——啊,老天哪,那就太危險了!而事後說不定真相大白——那他——他就是……一名殺人犯!馬上被抓住!吃官司。
(要是這樣他可對付不了,也不想對付這樣的局面。
不,不,不!)
不過,羅伯達這時在沙灘上,偶坐在他身邊。
依他看,她對世界上的這一切都很滿意。
她還在輕輕地哼着什麼小曲兒呢。
接着,她對他們這次雙雙出遊談了一些切實有用的意見,還談到從今以後他們在物質生活與經濟開支方面的情況——以及他們從這兒再上哪兒去,和怎麼個走法——也許最好去錫拉丘茲,克萊德好象對此并不反對——到了那兒,他們又該怎麼辦。
羅伯達聽她妹夫弗雷德·加貝爾說過,錫拉丘茲剛開了一家新的領子襯衫工廠。
克萊德不妨上那個廠家找個事由,哪怕是暫時性,可不是嗎?然後,等到她最麻煩的事過去了,她自己不妨也上那兒,或是其他什麼廠家找個工作,不也成嗎?他們錢既然這麼少,不妨暫且在某某人家找一個小房間——再不然,要是他不喜歡那樣(因為現在他們脾氣遠不象過去那樣合得來了),也許就找兩個毗鄰的房間得了。
從目前他佯裝的殷勤體貼的背後,她還是能感覺到他那股子犟脾氣。
而克萊德也正在暗自思忖,啊,得了吧,現在說這類話又有什麼用處呢?不論他同意她也好,不同意她也好——這究竟有多大關系呢?老天哪!可是他在這兒跟她談話,仿佛她明天還會在這兒似的。
可她卻是不會在這兒了。
要知道等待他的——和等待她的——是迥然不同的命運。
老天哪!
要是他的雙膝不象現在這麼發抖該有多好;他的雙手、他的臉和他渾身上下,還是這樣直冒冷汗!
在那以後,他們這隻小船繞小湖的西岸繼續劃行,來到了那個小島。
克萊德總是心慌意亂、疲憊不堪地四處張望,看那兒——岸上也好,湖上也好,隻要是望得見的地方——到底是不是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謝天謝地,四周圍總算還是這麼靜悄悄,這麼荒無一人!這兒,說實話——或是這兒附近的哪個地方動手都行——隻要此刻他有這份膽量就得了——可他偏偏還沒有。
這時,羅伯達又把手伸到湖水裡,問他,該不該到岸邊去采撷睡蓮或是别的什麼野花。
睡蓮呀!野花呀!這時他暗自相信,在這密集林立的參天松樹林裡,确實沒有什麼大路,或是圓木小屋、露宿營帳、羊腸小道——乃至于說明有人煙的任何迹象——在這美好的日子裡,在這美麗的一望無際的湖面上,連一隻小船的影兒也都見不到。
可是,在這些樹林子裡,或是繞着湖岸,會不會有單獨狩獵、捕獸的人和導遊或是漁夫呢?難道說就不會有嗎?要是此時此地有人躲在什麼旮旯兒呢?而且,還在瞅着他們哩!
完了!
毀了!
死了!可是四周圍——既沒有聲音,也沒有煙。
隻有——隻有——這些聳入雲霄、郁郁蒼蒼的松林樹冠——象矛槍尖似的,浸沉在一片岑寂之中。
偶爾見到午後焦灼的驕陽下有一棵灰白色枯樹,它那幹瘦的樹桠枝,象一雙雙吓人的手往四下裡伸開去。
一隻急速飛往樹林子深處的樫鳥,發出了清脆的尖叫聲。
要不然,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隻孤零零的啄木鳥寂寞的、幽靈似的笃笃聲。
不時有一隻紅莺,接着又有一隻黃肩膀的黑鳥,就象一道道紅黑相間的閃電淩空掠過。
“啊,陽光燦爛,照耀我肯塔基的故鄉。
”①——
①這是美國名曲《我的肯塔基故鄉》(S·福斯特詞曲)的頭一句歌詞。
羅伯達興緻勃勃地在唱歌,一隻手浸在湛藍湛藍的湖水裡。
過了一會兒,她又唱了——“隻要你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