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好,還是我也好,大家覺得那樣也許更好些。
當時我錢也不太多。
我想,要是她一個人去,醫生也許樂意幫助她,收診金就會比我們兩人一塊去要少得多。
”
(“真見鬼,他竟然先下手,把我的雷電①全給偷了,”這時梅森就這樣暗自思忖道。
“本來我打算問倒格裡菲思的問題,現在大半都給他搶走了。
”他雖然正襟危坐着,但心裡卻很煩。
這時,伯利、雷德蒙和厄爾·紐科姆,對傑夫森的意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
①此處“雷電”一詞,意指譴責、攻擊某人時的主要論據。
此詞源于J·丹尼斯(1657—1734)就莎劇《麥克佩斯》演出時運用人造電聲這一聲響效果所發表的批評性意見。
“我明白了。
也許這會不會是因為你深怕這件事說不定會被你伯父或是某某小姐聽到了?”
“哦,是的,我……我是說,這一點我們倆都想到了,也談到過了。
我在那裡做事、當主管等等情況,她是知道的。
”
“可是,有關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是的,有關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
“那為什麼不知道?”
“嗯,因為我覺得當時還不應該告訴她。
不然就會讓她太難受。
我想要等一等,讓她身子好一些再說。
”
“然後告訴她,而且把她抛棄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嗯,是的,要是我覺得再也不能象過去那樣愛她了——
是的,先生。
”
“不過,要是她仍然處境困難你就不會抛棄她?”“嗯,是的,先生,要是她仍然處境困難我就不會這麼做。
但是,您要知道,當時,我還是指望我能幫她擺脫困境的。
”“我明白了。
不過,她懷了孕,是不是使你對她的态度受到影響——使你情願放棄這位某某小姐,跟奧爾登小姐結婚,這樣一來,一切都給糾正過來了?”
“嗯,沒有,先生——當時還不完全是這樣——我是說,當時還不是這樣。
”
“你說‘當時還不是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正如我早就對您說過,後來我确實有過那樣想法——不過當時還沒有——那是後來的事——是在我們動身去艾迪隆達克斯旅遊以後。
”
“為什麼在那時候還沒有?”
“我早已說過為什麼了。
我幾乎被某某小姐弄得神魂颠倒,滿腦子想的就是她。
”
“即使在那時候,你對奧爾登小姐的态度也還沒有改變?”“沒有,先生。
我雖然覺得怪難過,但是我沒有别的辦法。
”
“我明白了。
不過,暫且不去管它吧。
反正回頭我還要提到這個問題。
現在,我倒是希望你——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不妨向陪審團說說清楚:這位某某小姐倘若跟奧爾登小姐相比,究竟如何,她怎麼會使你如此傾倒,以緻她在你心目中似乎更加值得追求。
就是隻講講舉止、談吐、容貌、心胸,或是社會地位等方面的特點——或是談談究竟是什麼東西,居然使你對她如此癡迷不悟?你自己明白吧?”
這個問題,不論貝爾納普也好,傑夫森也好,都根據心理、法律和個人等各種原因,并通過各種不同方式,不止一次地向克萊德提出過,但每次得到的結果卻都不一樣。
開頭,他壓根兒不願談到桑德拉,深怕不管他說了什麼話都會被人抓住,會在庭審時、報刊上,連同她的芳名一再被提到。
但是後來,由于各地報刊對她的真名實姓,一概保持緘默,分明她是不會上報刊丢醜了,這時他方才比較放開地談到了她。
可是此時此地,在法庭上,他卻又一次顯得心慌不安和緘口不語了。
“嗯,您知道,這很難說清楚。
在我看來,她是個美人兒,比羅伯達可要美得多——但還不僅僅是這樣。
她跟早先我見過的哪一個姑娘都不一樣——更加獨立不羁——而且,不管她做什麼,說什麼,大家對她可都是全神貫注。
我覺得她好象比過去我認識的哪一個人都知道得多。
再說,她穿着很漂亮,非常有錢,來自上流社會,報刊上常常提到她的名字,刊登她的照片。
不管哪一天,哪怕是我沒跟她見面,我總能在報刊上看到她的消息報道,我就覺得她好象時時刻刻跟我在一起似的。
而且,她還非常大膽——不象奧爾登小姐那麼單純,那麼依賴人——開頭,我簡直很難相信她竟然會對我如此感到興趣。
後來她使我再也不會想到别的什麼人或是别的什麼事了,于是,我就感到再也不會要羅伯達了。
我就是不會要了——要知道某某小姐時時刻刻在我跟前了。
”
“嗯,依我看,也許是你已墜入情網,簡直着了迷吧,”克萊德話音剛落,傑夫森就這樣以暗示方式插話說,又用他右眼角直瞅着陪審團。
“如果說這還不是典型的情癡症狀,那末,當我看到真的情癡症狀時,恐怕也都辨認不出來了。
”可是,全場聽衆也好,陪審團也好,聽了他的發言,臉兒還是冷冰冰的,如同石闆一樣。
但緊接着就碰到所謂陰謀這一難題了。
因為尋根究底,所有其他事情都是從這裡引發出來的。
“嗯,那末,克萊德,在這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就你還記得的,詳細給我們說一說。
既不要避重就輕,也不要把自己說得比實際上還要好或是還要壞。
她死了,說不定到頭來你也得死,要是這裡的十二位先生最終作出這麼一個決定的話。
”(這些話似一陣刺骨嚴寒,進入了克萊德全身,也彌漫了整個大廳裡人們的肌體)“不過,為了你自己靈魂的安甯,你最好還是要說真話。
”說到這裡,傑夫森心裡馬上想到了梅森——不妨看看他能不能把它駁回去。
“是的,先生,”克萊德坦率地回答說。
“嗯,既然她有了身孕,你又不能幫助她,那後來又怎樣呢?那時你做了些什麼?怎麼做的?……再說,等一等——那時候你的薪水有多少?”
“每星期二十五塊美元,”克萊德實話實說。
“沒有其他收入來源?”
“對不起,我可沒有聽清楚。
”
“那時候你有沒有其他來源,讓你好歹得到一些其他的收入。
”
“沒有,先生。
”
“你的住房租金是多少?”
“每星期七塊美元。
”
“那你膳食呢?”
“哦,大約五、六塊美元。
”
“還有其他開銷嗎?”
“有,先生——我要買衣服,還有洗衣費。
”
“也許你去上流社會應酬交際,也還得破費,可不是?”
“抗議,這是誘導性的提問,”梅森當即大聲嚷道。
“支持異議,”奧伯沃澤法官回答說。
“你想得起來還有什麼其他的花費沒有?”
“是啊,還有買電車票、火車票。
此外,不管上流社會有什麼交際活動,我也還得到場。
”
“還是剛才那一套!”梅森勃然大怒地嚷道。
“我可希望您千萬别在這裡再誘導這隻鹦鹉了。
”
“我希望尊敬的地方檢察官隻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傑夫森噴着鼻息說——一是為了克萊德,同時也是為了自己。
他真巴不得借此破除克萊德懼怕梅森的心理障礙。
“現在,我是在訊問這位被告。
至于說鹦鹉不鹦鹉嘛,頭幾個星期我們就在這兒見過不算少,訓練得活象死記硬背的小學生。
”“這是惡意毀謗!”梅森大聲吼道。
“我抗議,要求賠禮道歉。
”
“法官閣下,您看多奇怪,應該是向我和這位被告賠禮道歉,而且還得馬上賠禮道歉,隻要法官閣下暫時宣布休庭幾分鐘就得了。
”說完,他徑直走到梅森跟前,找補着說,“而且,就是沒有庭方的幫助,我也照樣可以辦到。
”這時,梅森以為自己要挨揍,也就擺好了架勢;庭警、助理執法官、速記員、記者,還有法庭上的那個錄事一下子都圍攏來,把兩個律師全給抓住了。
奧伯沃澤法官使勁用他的小木錘敲打桌子,大聲喊道:
“先生們!先生們!你們兩個都是藐視法庭!你們務必向法庭賠禮道歉,然後互相賠禮道歉。
要不然,我要宣布審判無效,并将你們兩人各拘押十天,每人罰款五百塊美元。
”他在說話時俯下身子,眉頭緊皺,兩眼直盯着他們兩個人。
傑夫森馬上非常乖覺、讨好地回答說:“在這種情況下,法官閣下,我就向您,向人民的檢察官,向陪審團賠禮道歉。
我覺得地方檢察官對這位被告的攻擊,似乎太不公正,太沒有道理——我的話完了。
”
“别管它,”奧伯沃澤接話說。
“在這種情況下,法官閣下,我向您和被告的辯護律師賠禮道歉。
也許是我有一點兒性急了。
哦,也向這位被告賠禮道歉,”梅森冷笑地說,先是看看奧伯沃澤法官正在冒火、毫不妥協的眼睛,随後看看克萊德的眼睛,但克萊德的目光卻一下子縮回去,轉向别處。
“繼續下去,”奧伯沃澤法官怒咻咻地大聲咕哝着說。
“現在,克萊德,”傑夫森又繼續訊問被告,瞧他神态那麼泰然,仿佛剛才引起這一場風波,隻不過是劃了一根火柴,随手又扔掉了一樣。
“你說你的薪水是二十五塊美元,還有一些零星開支。
到這時為止,你能不能積攢一點錢,以防萬一?”
“沒有,先生——沒有多少——說實話,幾乎沒有什麼錢。
”
“嗯,得了,萬一奧爾登小姐去找的那位醫生倒是樂意幫她的忙,但要收診金,比方說,索價一百塊美元左右——你能付得起嗎?”
“付不起,先生——我是說,不能一下子付清。
”
“你知不知道,她自己身邊有錢嗎?”
“不,先生——據我所知,沒有。
”
“嗯,那時候你打算怎樣幫助她呢?”
“嗯,我想,不管是她也好,還是我也好,隻要找到一個醫生,同意我分期撥還,那我也許就能積攢一點錢,用這種方式逐期付清。
”
“我明白了。
你是真的誠心這麼做,是吧?”
“是的,先生,當然羅。
”
“你就跟她這麼說過了,是吧?”
“是的,先生,這個她知道。
”
“嗯,你和她都找不到一個能幫助她的醫生——那後來又怎樣呢?下一步你怎麼辦?”
“嗯,那時她就要我跟她結婚。
”
“馬上結婚?”
“是的,先生,馬上結婚。
”
“你對這事又是怎麼說的呢?”
“我跟她說,我一下子實在辦不到。
我壓根兒沒有錢結婚。
再說,即使有錢結了婚,要是我不到外地去避避風頭——至少躲到小孩子生下來——那末,蛛絲馬迹誰都會發現,到那時候,我就在那裡丢了飯碗。
就是她也一樣。
”
“為什麼呢?”
“嗯,我的親戚呗,我覺得,他們就再也不會讓我留在廠裡了,而且,對她也是一樣。
”
“我明白了。
他們會認為你們兩個都不适合做這個工作,是不是這樣?”
“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克萊德回答說。
“那後來怎麼樣呢?”
“嗯,問題是:哪怕我想跟她一塊出走,跟她結婚——本來我就沒有那麼多錢,她也是一樣——我就得先丢掉我眼前的工作,跑到外地去另覓一個工作,然後才能把她接過去。
此外,我可壓根兒不知道有哪個地方,我去了以後就能賺到如同我在萊柯格斯時那麼多的錢。
”
“到旅館做事,怎麼樣?你能不能重操舊業呢?”
“嗯,也許會的——隻要我能尋摸到介紹信之類的東西。
不過,我可不樂意重操舊業。
”
“為什麼不樂意?”
“嗯,我再也不愛幹那種工作了——不喜歡那種生活。
”“不過,你的意思并不是說:你壓根兒什麼也不樂意幹,是吧?這可不是你的意願,是吧?”
“啊,不,先生。
一點兒不是這樣。
我對她直話直說,隻要她能暫時——她生孩子的時候——離開這裡——讓我繼續待在萊柯格斯,我可以盡量省吃儉用,把我節省下來的錢涓涓滴滴都寄給她,一直到她又可以獨自掙錢時為止。
”
“但是你并不跟她結婚?”
“不,先生,我當時并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辦到。
”
“這事她對你是怎麼說的?”
“她可不同意。
她說,她既不能,也不願就這麼挺過去,除非我得跟她結婚。
”
“我明白了。
就在那個時候馬上結婚?”
“是的,先生——越快越好。
她同意再等一等,不過,她不願意走,除非我得跟她結婚。
”
“你跟她說過你再也不愛她了嗎?”
“嗯,差不離——是的,先生。
”
“你這個‘差不離’——是什麼意思?”
“嗯,我是說……我可不願意結婚。
再說,她知道我再也不愛她了。
她自己就這麼說過的。
”
“是她那時對你說的?”
“是的,先生。
說過好多回了。
”
“嗯,是的,這是實話——就是在這裡念過的她所有那些信裡頭也都有。
可是,當她堅決拒絕走時,你又怎麼辦呢?”“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我想,也許,要是我能讓她暫時回老家去小住,同時,讓我試試看,能積攢多少錢,嗯……也許……等她一到了家裡,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跟她結婚——”(克萊德頓住了一會兒,開始嗫嚅起來。
如此撒謊,也真不易呀)
“嗯,往下說吧。
要記住,說真的,哪怕說出來你覺得怪丢臉,畢竟要比撒謊強嘛。
”
“我想也許是在她感到更加害怕,再也不那麼堅決的時候——”
“不是你自己也害怕嗎?”
“是的,先生,我害怕。
”
“得了,往下說吧。
”
“那是這樣——嗯——也許,要是我把那時自己積攢下來的錢全都給了她——您知道,當時我以為,也許我還可以從别人那裡借錢——那她說不定就願意走,不會逼我跟她結婚了——無非是住在别處,讓我接濟她罷了。
”
“我明白了。
但是這一點她不同意呢?”
“嗯,不同意——我不跟她結婚,她不同意——不過回老家小住一個月,她是同意的。
我隻是沒能說服她,沒能做到讓她說她願意讓我走。
”
“不過,你在那時,或是在那以前或是以後說過你要上那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