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好歹能解決一些問題哩。
”
“那後來呢?”
“嗯,後來過了半晌,她說,她不喜歡草湖。
她希望我們離開那裡。
”
“她希望的?”
“是的。
我們就又把地圖端了出來,我還打聽當地旅館裡的一個人,問他對近處湖泊熟悉不熟悉。
那個人說,周圍所有的湖就數大比騰最美了。
大比騰過去我倒是去過的,我就連同那個人說的話一并告訴了羅伯達,于是,她反問說我們幹嗎不去那裡呢?”
“所以你們就是這樣才去那裡嗎?”
“是的,先生。
”
“沒有其他的原因?”
“沒有,先生——什麼都沒有——隻不過這是回頭路,也就是說,從草湖往南走。
反正我們是沿着這條路往回走的。
”
“我明白了。
那天是星期四,七月八号?”
“是的,先生。
”
“嗯,現在,克萊德,反正你也聽過了:這些人們都告狀說,你把奧爾登小姐帶往草湖,還把她帶到了湖上,唯一的預謀意圖是要搞掉她——謀殺她——找一個不容易被人看見的僻靜地點,接着,先用你的照相機,或是一支劃槳,或是一條棍子,或是一塊石頭砸了她,最後把她淹死。
現在,你對這件事還想說些什麼?說是真的,或者說不是真的?”
“不,先生!這不是真的!”克萊德話音清晰,斷然回答說。
“第一,我去那裡,壓根兒不是出于自願。
隻是因為她不喜歡草湖,我才去那裡的。
”說到這裡,因為他原先沒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這時就身子挺直,——正如事前關照過他的那樣,盡量鼓起勁兒和信心來,望了陪審團和聽衆一眼,又找補着說:“而且,我使出了全部力量來好讓她高興些。
我真是恨不得能逗得她——哪怕是一丁點兒——高興也好。
”
“就在這個星期四,你是不是還跟頭天一樣替她感到難過呢?”
“是的,先生——我想也許更難過呢。
”
“下一步你想要做的事,那時你已下了最後決心嗎?”
“是的,先生。
”
“嗯,那究竟是什麼呢?”
“嗯,我已下了決心,要處理得盡量公平合理。
這事我左想右想,想了一個通宵。
我知道,要是我做她工作沒能做到恰到好處的話,她一定會很難過,我呢也一樣——因為她已有三四次說過,到時候她就會自殺的。
那天早上,我已下了決心,不管這一天會發生什麼情況,這件事非解決不可。
”
“這是在草湖。
星期四早上,你還在旅館裡?是吧?”
“是的,先生。
”
“你究竟想告訴她些什麼呢?”
“嗯,我想說:我知道自己對她很不好,我也很難過——此外,再說說她的建議很公平合理;說她如果聽了我向她所說的那些話以後還是要嫁給我,那我就跟她一塊私奔,跟她結婚了。
不過,首先我必須把我之所以對她改變态度的真正原因告訴她——說我一直到現在還愛着另一位姑娘,這是我身不由己的事——看來不管我跟她結婚也好,不結婚也好——”
“你指的是奧爾登小姐?”
“是的,先生——還說我是會永遠愛另一位姑娘,因為說實在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她。
不過,要是羅伯達覺得這沒有什麼關系,我還是跟她結婚,哪怕我再也不能象過去那樣愛她了。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
“可是,對某某小姐怎麼辦呢?”
“當然羅,我也想到過她,但我覺得,她的境況比較好,受了打擊也能頂得住。
再說,我想,也許羅伯達會讓我走的,那時我們照樣還是朋友嘛,我願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幫助她。
”
“你究竟有沒有決定在哪裡跟她結婚?”
“沒有,先生。
不過,我知道,過了大比騰和草湖還有很多市鎮。
”
“不過,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幹了,事前連一句話也不告訴某某小姐?”
“嗯,不,先生——不完全是這樣。
我心裡估摸着,如果說羅伯達一點兒都不給我自由,但是寬放我離開她一兩天,我就打算到某某小姐那兒去,向她說明情況,然後再回來。
不過,要是羅伯達不贊成,那我就寫信給某某小姐,說明情況,然後跟羅伯達結婚。
”
“我明白了。
不過,克萊德,在這裡出示過的各種證據裡頭,就有從奧爾登外套口袋裡找到的那封信——是用草湖旅社的信紙寫的,準備寄給她母親的,她在那封信裡告訴母親說自己馬上要結婚了。
那天早上在草湖,你有沒有對她說過你肯定跟她結婚?”
“沒有,先生。
不完全是那樣,但是,那天起身的時候,我确實說過:今天對我們來說是具有決定性的日子,她可以自己決定,究竟要不要跟我結婚。
”
“嗯,我明白了。
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傑夫森微微一笑,仿佛舒了一大口氣似的。
(梅森、紐科姆、伯利和本州參議員雷德蒙本來全都在洗耳恭聽,這時幾乎衆口一詞,低聲喊道:“全是騙人的鬼話!”)
“嗯,現在我們就來談該旅遊這件事。
你也聽過這裡的證詞,說你在這次旅遊中每一個步驟都有着惡毒的動機和陰謀。
現在,我要求你自己把這一切經過說一說。
這裡的證詞都說,你們去大比騰時随身帶着兩隻手提箱——你的和她的手提箱——不過,你到了岡洛奇以後,就把她的手提箱存放在岡洛奇,而你自己的手提箱卻随身帶到了小船上。
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請你講一講,讓全體陪審員聽一聽。
”“嗯,原來是因為,”說到這裡,他的嗓子眼又收緊了,差一點兒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不知道在大比騰能不能吃上午飯,因此,我們決定從草湖自帶一些食物。
她的手提箱裡裝滿了東西,但在我的手提箱裡還有空地方。
再說,裡頭放着我的照相機,外頭還有三腳架。
所以,我就決定讓她的手提箱留下,把我的帶走。
”
“是你決定的?”
“嗯,我問過她的意見,她說,她覺得這樣更方便些。
”
“你是在哪個地方問她的?”
“在去岡洛奇的火車上。
”
“當時你知不知道你在湖上玩過以後要回岡洛奇嗎?”“是的,先生,我知道。
我們非得回來不可。
除此以外,沒有别的路可走。
在草湖時就有人對我們這麼說的。
”
“乘車去大比騰的路上——你記不記得那位給你們開過車的司機的證詞,說你‘非常緊張不安’,還說你問過他這一天大比騰遊人多不多,是吧?”
“我記得,是的,先生,不過,什麼緊張不安我可壓根兒沒有。
也許我向他打聽過那兒遊人多不多,但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依我看,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打聽的。
”“我也是這麼看嘛,”傑夫森随聲附和說。
“你在大比騰旅社登過記,跟奧爾登小姐一塊上了小船,在湖上蕩漾以後,就說說又怎樣呢?不管是你也好,或是她也好,有沒有顯得特别憂心忡忡,或是緊張不安,或是跟湖上劃船的一般遊客有什麼不同的地方?那時候,你是特别快活,或是特别憂郁——還是怎麼的?”
“嗯,我覺得自己并沒有什麼特别憂郁——沒有的,先生。
當然羅,我心裡正捉摸着我要告訴她的那些事,還有她在作出肯定或否定回答以後我将面臨的問題。
恐怕我是不會特别快活的。
但是我想過,現在是不管走哪條路都可以。
我已下了決心,願意跟她結婚了。
”
“那末她呢?她心情好嗎?”
“總的說來——是的,先生。
不知怎的她似乎比過去快活得多。
”
“你跟她談過些什麼呢?”
“哦,先是談這個湖——湖有多美,還有,我們肚子餓了,在哪兒進午餐等等。
随後,我們沿着湖的西岸劃去,四處尋覓睡蓮。
看來她心情很好,我不樂意在那時開始扯這類事。
所以,我們隻是一個勁兒劃船,直到兩點鐘左右才登上岸進午餐。
”
“究竟是在哪個地點?你站起來,用教鞭在地圖上指出來你們究竟劃過哪些地方,待了多久——又是為了什麼?”
于是,克萊德手執教鞭,伫立在跟這次悲劇關系特别密切的湖區大地圖跟前,不厭其煩地指出了沿着湖岸長時間劃船的路線,還有他們進過午餐以後就劃船過去觀看的那一片樹林子——還有湖上那一隅,他們曾在那裡流連忘返,采摘睡蓮——以及他們停留過的每一個地方,直至下午五點鐘光景到達了月潭。
據他說,他們一見到月潭的美景就被迷住了,隻是紋絲不動地坐在小船上欣賞着。
随後,克萊德想拍幾張照,他們便在鄰近樹林子的地方上了岸——這時,他一直準備要把某某小姐的事告訴羅伯達,請她作出最後決定。
接着,他把手提箱留在岸上,他們又一塊劃船去了,并在小船上拍了好幾張快照。
然後,他們就在風平浪靜、岑寂優美的湖光山色之中随波蕩漾,直到最後,他方才鼓足勇氣,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了她。
據他現在說,看來羅伯達起初大吃一驚,垂頭喪氣,開始哭了一會兒,說她還是不如死了的好——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倒黴。
可是後來,他終于使她深信他心裡感到難過,非常願意改正過失時,她的神色就驟然為之一變,露出比較高興的樣子;接着,蓦然間,在一陣缱绻柔情和感恩的激情的迸發下——他簡直說不出所以然來——她跳了起來,試圖走到他身邊來。
她伸開胳膊,好象要跪倒在他腳下,或是投入他的懷抱。
不過,就在這會兒,她的一隻腳,或是她的衣服不知怎的被什麼挂住了,她身子不由得東歪西倒了。
他——手裡拿着照相機(這是傑夫森在最後關頭決定的,也可以說是一種正當的預防措施)——本能地站了起來,想要抓住她,以防她摔倒。
也許——這一點,他還無法完全肯定——她的臉或是一隻手跟照相機相撞了。
反正在這一刹那,他還沒有鬧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而且不管是他也好,還是她也好,兩人都來不及思考一下,或是采取什麼行動,他們兩人就掉到湖裡去了。
那條底兒朝天的小船,好象撞着了羅伯達,因為看樣子她就那樣昏迷過去了。
“我大聲喊她設法遊過去,靠近那條小船,一把抓住它,可是那條小船已經蕩開去了。
而她好象是沒有聽到我的話,或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開頭,我害怕遊過去跟她挨得太近,因為這時她兩臂亂揮一氣,正在湖水裡拚命掙紮——我朝她那邊遊過去,剛劃了十幾下,她的頭就沉了下去,一會兒又冒了出來,接着第二次又沉了下去。
當時,那條小船已經漂到三四十英尺開外了,我知道自己沒法把她拖到小船上去了。
然後,我就決定,最好還是往岸邊遊過去,要不然連自己這條性命也都保不住了。
”
據克萊德現在說,他一上了岸,就突然想起了他當時親臨其境的種種情況,該有多麼離奇而又令人可疑。
現據他本人說,他突然覺得好象這次出門旅遊一開頭就很不妙。
下榻旅社登記時報的是假名字。
他的手提箱随身帶着,而她的手提箱卻偏偏沒帶去。
再說,要是此刻回去,那就意味着他得對這一切作出解釋,反而促使他跟羅伯達交往一事家喻戶曉——他的一生也就此全完了——某某小姐呀、他的工作呀、他的社會地位呀,一切的一切通通完了——然而,要是他什麼都不說(這麼一個閃念,現據他發誓說,在當時還是頭一次想到),也許人們會以為他也給淹死了。
鑒于這一事實,加上當時他即使設法搭救她,反正也救不活她了,何況如實招供,隻意味着給自己徒增麻煩,并讓她蒙受奇恥大辱,于是,他就決定什麼都不說。
因此,為了不露痕迹起見,他就脫下自己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把它擰幹,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手提箱。
随即他決定将原先和手提箱一起放在岸上的三腳架藏起來,後來果然也就藏了起來。
他的一頂草帽,原是沒有襯裡的(不過,現在他聲明,該帽襯裡不見了,他可一點兒也不知道),既然在翻船時弄丢了,所以,他就戴上了身邊另外一頂草帽,盡管他還有一頂鴨舌帽,本來他也可以戴的(他出門旅遊時經常多帶一頂帽子,因為隻帶一頂帽子,仿佛常常會碰到什麼意外的)。
随後,他就想穿過樹林子往南朝着鐵路走去。
他心裡揣摸,那條鐵路是按那個方向經過那座樹林子的。
當時,他并不知道有什麼公路也打從那裡經過。
至于他為什麼直奔克蘭斯頓家,他卻相當簡單招認說,那是再自然也沒有的事。
因為他們是他的朋友。
而且,他就是想去這麼一個地方,他在那裡能仔細想一想這晴天霹靂般驟然落到他頭上的可怕事件。
克萊德進行作證,至此已有了這麼長時間——而且,不管傑夫森也好,他本人也好,看來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别的事情了——傑夫森先是頓住了一會兒,然後掉過頭來,非常清晰,卻又相當安詳地說:
“記住,克萊德,你在陪審團、這位法官,以及所有出庭的人們面前,尤其是在上帝面前莊嚴地發誓過,你說的是真相,全都是真相,隻說真相,别的什麼都不說。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是的,先生,我知道。
”
“你在上帝面前發誓,說你在那條小船上并沒有砸過羅伯達·奧爾登小姐嗎?”
“我發誓。
我可沒有砸過。
”
“或是把她扔到湖裡去嗎?”
“我發誓。
我可沒有扔過。
”
“或是以這樣、那樣方式,故意地或是自願地,企圖把那條小船掀翻,或是使用其他辦法使她慘遭死亡?”
“我發誓,不是的!”克萊德堅決有力而又激動地大聲嚷道。
“你發誓說這是一起意外事故——不是你預謀或是蓄意策劃的嗎?”
“是的,我發誓,”克萊德撒了謊說。
他覺得,他在為保住自己生命而奮鬥時所說的部分是真相,因為,事實上,這起意外事故并不是蓄意策劃的。
這一事件并不是象他原先打算的那樣發展的,所以,在這一點上來說,他是可以起誓的。
這時,傑夫森用他那粗大有力的手捋了一下自己的臉,彬彬有禮、若無其事地向法庭和陪審團掃了一眼,同時意味深長地讓自己薄薄的嘴唇抿成長長的一條線,宣告說:“原告及律師一方不妨可以向見證人提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