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五章

首頁
“不過,那天她坐上這條結實的圓肚底小劃子,淹死在大比騰湖時,你早已不再愛她了?” “哦,那時我心裡怎麼感覺,反正我已說過了。

    ” “當然羅,這同在克拉姆湖上時你是愛她的這一事實之間并沒有什麼聯系,不過,在大比騰湖——” “那時候我心裡有怎樣的感覺,我早已說過了。

    ”“不過,反正你還是想把她擺脫掉,可不是?她還沒有死,你就馬上逃到另一個姑娘那兒去了。

    這你可并不否認,是吧?”“我為什麼這麼做,反正我解釋過了,”克萊德又重申了一遍。

     “解釋過了!解釋過了!而且你指望任何一個公正、正派、明智的人都相信你這種解釋,是吧?”梅森怒火直冒,簡直按捺不住了。

    而克萊德對此也不敢再置一詞了。

    法官預料到傑夫森對此會提出異議,因此就提前大聲吼道:“支持異議。

    ”可梅森還是照樣說下去。

    “說不定,格裡菲思,你會說,你在劃船時隻不過有點粗心大意,自個兒把小船給碰翻了,是吧?”他走到克萊德身旁,乜了一眼。

     “沒有,先生,我可不是粗心大意。

    這是我無法防止發生的一次意外事故。

    ”克萊德面色蒼白、疲憊,可還是保持相當鎮靜。

     “一次意外事故。

    比方說,就象堪薩斯城那次意外事故一模一樣。

    這一類意外事故嘛,格裡菲思,你倒是很熟悉,可不是嗎?”梅森一面冷笑,一面慢條斯理地問道。

     “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我早已解釋過了,”克萊德緊張不安地回答說。

     “陷害少女們緻死的這一類意外事故,你倒是很在行,可不是嗎?在她們裡頭某一個快死的時候,你總是逃掉了吧?” “我抗議,”貝爾納普蹦了起來,大聲吼道。

     “支持異議,”奧伯沃澤厲聲喊道。

    “本庭審訊概不涉及其他意外事故。

    請原告及其律師一方的發言,隻能與本案有關為限。

    ” 原來傑夫森曾就堪薩斯城那次意外事故作過辯解,現在梅森對傑夫森進行還報後感到很得意,就繼續說,“格裡菲思,經你無意之中的一擊把小船碰翻後,你和奧爾登小姐一起落了水——你們兩人相隔有多大距離?” “哦,當時我可沒有注意呢。

    ” “相當近,可不是嗎?當然不見得會超過一兩英尺——從你站在船上來估摸吧?” “哦,我可沒有注意呢。

    也許是那樣,是的,先生。

    ” “挨得夠近的,隻要你樂意高擡貴手的話,準能一把抓住她,緊緊地把她抱住,可不是嗎?當時眼看着她快要摔倒,你一躍而起,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是的,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一躍而起的,”克萊德夠費勁地說。

    “不過并不是挨得夠近,拉不住她。

    我一下子沉到水裡,這我記得很清楚,可當我浮上水面時,她卻離開我相當遠了。

    ”“得了,說得确切些,有多遠?從這兒到陪審席這一頭,還是到那一頭?是有一半遠,還是怎麼的?” “哦,我說過我可沒有怎麼注意呗。

    我估摸,大約從這兒到那一頭那麼遠吧,”他謊報距離,少說也多算了八英尺。

    “不是真的吧?”梅森故意大吃一驚地嚷道。

    “眼前這條小船翻了,你們兩人幾乎肩并肩一塊落了水,等你浮上水面的時候,你和她已經相隔幾乎有二十英尺遠了。

    你不覺得你的記憶力有點兒不管用了嗎?” “哦,我浮上水面的時候,覺得就是這樣。

    ” “得了——現在,你聽着,小船翻了,你們倆都浮上水面,那你離開小船有多遠?小船在這兒,你在聽衆那一頭——我要說的是距離有多遠?” “哦,我說過,我第一次浮上水面的時候,我可沒有太注意呢。

    ”克萊德回答說,疑惑不安地望着他面前的法庭大廳。

    最清楚不過了,有一口陷阱正在等着他。

    “我估摸,大約從這兒到您的桌子那邊欄杆的地方。

    ” “那末,大約有三十五英尺,”梅森狡猾地、滿懷希望地提示說。

     “是的,先生。

    也許差不離。

    我可說不準。

    ” “就這麼着,你在那兒,小船在這兒,那時奧爾登小姐該在哪兒?” 克萊德這時才明白:梅森心裡必定有一個依據幾何學或數學算法制定的策略,很想用它來給他定罪。

    他一下子警惕起來,兩眼往傑夫森那邊直瞅着。

    同時,他心中琢磨又不能說自己跟羅伯達離得太遠。

    他說過她不習水性。

    跟他相比,她當時不是離開那小船要更近一些嗎?那是當然羅。

    他就昏頭昏腦——胡思亂想——最好就說她離開小船差不多有一半遠——多半不會更遠了。

    他就這麼說了出來。

    梅森馬上就搶白說: “那末,她離開你或者離開小船,都不會超過十五英尺左右吧。

    ” “不會的,先生,也許不會的。

    我估摸不會的。

    ”“那末,你是不是想說:這麼一點兒距離你都不能遊過去,把她托出水面,然後再遊到離她十五英尺遠的那條小船嗎?”“哦,我說過了,我浮上水面的時候,有一點兒頭暈,而她正在拚命掙紮,還一個勁兒在尖叫。

    ” “不過,小船在那邊——據你自己說,不超過三十五英尺——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竟然漂開了這麼遠的一段距離,我說!過後你遊上五百英尺到了岸上——你是不是想說,你卻沒有能遊到小船那邊去,及時把小船推向她身邊,讓她救活自己呢?那時她正掙紮着要浮上水面,可不是嗎?” “是的,先生。

    不過,我一開頭就吓懵了,”克萊德臉色一沉辯解說,這時才感到陪審員和聽衆所有的眼睛全都盯着他的臉。

    “而且……而且……”(這時,整個大廳裡人們對他的懷疑和不信任感,已彙集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使他幾乎喪了膽,以緻含含糊糊、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了……)“也許我想,當時我沒能很快就想到該怎麼辦。

    再說,我深怕要是我一遊到她身邊……” “哦,我明白了:好一個思想上和道德上的懦夫,”梅森冷笑說。

    “反正隻要慢對你有利,就慢慢地想,而行動快對你有利,那就快快行動呗。

    就是這樣吧?” “不是的,先生。

    ” “得了吧,如果說不是,那就跟我說說,格裡菲思:為什麼後來你一出水面,心裡就泰然自若,在走出樹林子以前,還要先把三腳架藏起來,但要搭救她的時候,你就吓懵了,束手無策了?為什麼你一上了岸,卻馬上就能如此鎮靜沉着,思慮周到?這你又該怎麼說呢?” “哦……哦……我跟您說過了……後來我明白此外再也沒有别的辦法了。

    ” “是啊,這一切我們全都知道了。

    不過,你有沒有想到過:經過落水這麼一場大驚慌以後,需要頭腦非常冷靜,才能定下心來,做那麼翼翼小心的事——把三腳架藏起來,是吧?你怎麼會對三腳架想得那麼仔細周到,而在這以前,你對那條小船卻什麼都沒有想到呢?” “哦……不過……” “你可并不想要她活下去,盡管你胡說過自己回心轉意了!難道說不就是這麼一回事?”梅森大聲吼道。

    “這不就是居心險惡、令人傷心的真相嗎?眼睜睜看着她身子正在沉下去,對你來說,豈不是正中下懷。

    反正你就是恨不得讓她沉下去! 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一面大叫大嚷,一面全身在顫抖。

    而克萊德呢,兩眼直瞅着在他面前的那條小船——羅伯達沉下去時,她的那一雙眼睛,和她臨死前的呼喊聲,所有這一切令人怵目驚心的可怕情景,又曆曆如在眼前。

    他不由得驚惶失措,蜷縮在他的座席上——梅森把當時真實的情況解釋得如此活靈活現,真的把他吓死了。

    因為,羅伯達落水後他不願救她這事,哪怕是在傑夫森和貝爾納普面前,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

    他隻好一成不變,照舊隐瞞真相,硬說他心裡是想救她的,但因當時來勢太快,而且,她的呼喊聲和她沉底前的掙紮一下子使他頭暈了,吓懵了,所以在她滅頂以前,他早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我……我心裡是想救她的,”他咕哝着說,臉色一下子發灰了,“不過……不過……正如我說過的,我也頭暈了……而且……而且……”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撒謊!”梅森一面直着嗓門大嚷,一面逼近克萊德身旁,高高舉起他那兩條粗壯有力的胳臂,瞧他那張醜八怪的臉正在皺眉怒視,活象滴水嘴上雕飾——奇形怪狀的複仇之神。

    “你是别有用心,憑借你那殘忍的狡猾手段,聽任這個可憐的、受盡了折磨的姑娘活活死掉,其實,你為了自己活命,明明五百英尺也都遊過去,說明你是能夠毫不費勁地把她救起來的,是吧?”因為如今梅森相信自己深知克萊德實際上是怎樣害死羅伯達的,而且從克萊德的臉色和神态上某些表現來看,使他更加深信無疑。

    于是,他毅然決定,要竭盡全力,逼使被告從實招認。

    不料,貝爾納普馬上站起來抗議,說陪審團很不公正,對他的當事人懷有偏見;又說他現在有權——此刻有義務——宣告這是無效審判。

    他的這一要求,最後被奧伯沃澤法官駁回了。

    不過,盡管如此,克萊德卻赢得時間,來答複梅森提問,雖然他還是那麼軟弱無力地說:“不!不!我可沒有能耐。

    我是想要把她救起來的,可是沒能做到。

    ”可是,全體陪審員都注意到,從他那整個态度表現可以看出,他不是一個在說真話的人,而确實是一個思想上和道德上的懦夫,有如貝爾納普一再形容他的那樣——比這更壞的是,他确實犯了謀害羅伯達緻死的罪。

    每位陪審員畢竟都在一面聽,一面扪心自問:克萊德既然過後還有足夠的力氣遊到岸上,那他為什麼就不能把她救起來呢。

    要不然,至少也應該遊過去,抓住那條小船,幫着羅伯達抓緊船幫呀? “她身重隻有一百磅,可不是嗎?”梅森憤怒地繼續說。

     “是的,我想是的。

    ” “而你呢——那時候你有多重?” “大約一百四十磅,”克萊德回答說。

     “一個一百四十磅的男子漢,”梅森回過頭來沖陪審團冷笑說,“就是害怕遊到一個快要淹死、病弱不堪、才隻有一百磅重的小姑娘身邊,深怕她會緊緊抓住他,把他一塊拖下水去!何況就在離他隻有十五或二十英尺遠那裡,還有一條很棒的小船,船體夠結實的,準能載得起三四個人!你看,這怎麼說呀?” 為了強調這一事實,讓它深入人心,這時梅森沉吟不語,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塊白手絹,揩擦脖子、臉和手腕——因為心情太激動和全身使勁兒,這些部位全都透濕了——然後掉過頭來,沖伯頓·伯利大聲說:“你不妨就把這條船扛出去吧,伯頓。

    反正我們暫時用不着它了。

    ”四名助手當即把小船擡了出去。

     接着,梅森心情恢複了平靜以後,又扭過頭去問克萊德:“格裡菲思,羅伯達·奧爾登的頭發是什麼顔色,有什麼樣手感,當然羅,你是夠清楚的,是吧?你是跟她夠親密的,準知道吧?” “我知道她的頭發顔色,我覺得我是知道的,”克萊德答話時渾身瑟縮——誰都幾乎可以看出,他一想到她的頭發,就痛苦地打了個寒顫。

     “有什麼樣的手感,這你也是夠清楚的,是吧?”梅森一個勁兒追問。

    “在某某小姐出現以前,在你們那些熱戀的日子裡,諒你一定常常去撫摸呗。

    ” “我不知道,我可說不準,”克萊德回答時,瞥見了傑夫森投來的眼色。

     “嗯,略微說說手感吧。

    是粗硬的,還是細軟的——象絲一般,還是粗硬得很,諒你一定知道呗。

    這你是知道的,是吧?” “是的,象絲一般。

    ” “嗯,這兒就有一縷頭發,”這時,梅森找補着說,主要目的是為了在精神上折磨克萊德,于是就朝他的桌子走過去,從桌子上一個信封裡抽出來一縷淡棕色的長頭發。

    “這象不象是她的頭發?”說罷,他把這一縷頭發遞給了克萊德。

    克萊德大驚失色,直往後面退縮,仿佛這是某種不潔淨或是有危險性的東西——但是,不一會兒,他就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這一切警覺性很高的陪審團全都看在眼裡了。

    “得了,别害怕,”梅森譏刺地說。

    “這不過是你已故的情人的頭發嘛。

    ” 克萊德被這句話怔住了——又注意到陪審團仔細注視着他的目光,他便伸手過去接住那縷頭發。

    “看一看,摸一摸,這好像是她的頭發,是吧?”梅森接着說。

     “哦,反正看起來好象是的,”克萊德抖抖索索地回答說。

    “再看看,”梅森接下去說,一溜快跑朝桌子走去,但又馬上回來了,手裡拿着那架照相機。

    照相機的蓋子和鏡頭之間,夾着羅伯達的兩縷頭發,原來是伯利特意塞了進去的。

    梅森要把照相機遞給他。

    “把這架照相機拿着。

    這是你的,雖然你發誓說過不是你的——再看看裡頭的兩縷頭發。

    總看到了吧?”他沖克萊德的面孔把照相機硬塞了過去,仿佛要用照相機砸他似的。

    “這兩縷頭發——大概是——在你輕輕地砸了她,給她臉部留下斑斑傷痕的時候夾在裡頭的。

    你能不能給陪審團說說,這些頭發究竟是她的,或者說不是她的?” “我說不準,”克萊德回話時,聲音極低,幾乎讓人都聽不見了。

     “是怎麼啦?大聲說呀。

    莫要做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

    這些頭發,到底是她的,或者說不是她的?” “我說不準,”克萊德又重複說了一遍——不過,這兩縷頭發,他卻連看都不敢看了。

     “看吧。

    再看看清楚。

    把這兩縷頭發跟這一绺比較一下。

     我們知道這一绺是奧爾登小姐的頭發。

    而你也知道,…………,是吧?你瞧着的時候切莫露出這麼惡心的樣子。

    她活着的時候,這些頭發你可是摸夠了吧。

    如今她死了。

    這些頭發不會咬你一口的。

    這兩縷頭發跟另外這一绺頭發是一樣的,還是不一樣的,而另外這一绺頭發,我們清清楚楚知道是她的——不論顔色也好,手感也好,全都一樣,是吧?再看看清楚!回答! 到底是一樣的,還是不一樣?” 處于這種壓力之下,盡管貝爾納普在場,克萊德不得不看上一眼,而且還用手摸了一下。

    隻不過他照例謹小慎微地回答說:“我可說不準。

    看一看,摸一摸,倒是好象有點兒一樣,但我還是說不準。

    ” “嘿,你說不準?可你分明知道你是拿了這架照相機殘酷而又狠命地砸她的時候——這兩縷頭發也就一起給夾了進去。

    ” “可我并沒有狠命地砸過她呀,”克萊德執拗地說話時直瞅着傑夫森的眼色。

    “而且我也說不準什麼頭發不頭發。

    ”他暗自思忖,他決不讓此人這麼吓唬他,但同時又覺得自己渾身虛弱極了,幾乎想嘔吐。

    而梅森呢,先不談别的,僅僅在攻心方面已經奏效,便不由得揚揚自得,重新把照相機和那绺頭發放到桌子上,說:“得了,反正已經有人充分作證過,說這架照相機從湖裡打撈上來時,這兩縷頭發就夾在裡頭的。

    而且,你自己也發過誓,說這架照相機在落水以前,就是在你手裡拿着的。

    ” 他沉吟不語,又暗自揣摸了一下——能不能想出一些新招來折磨克萊德,于是又開口問道: “格裡菲思,關于你往南走穿過樹林子一事,你到達三英裡灣是什麼時候?” “我估摸,大約是淩晨四點鐘——天快亮了。

    ” “從這時起到汽船開出以前,你都在幹些什麼?”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