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隻是到處轉悠罷了。
”
“在三英裡灣?”
“不,先生——就在三英裡灣附近。
”
“依我看,是在樹林子裡吧,等村民們都起身了你才進村,要不然進村太早,被人覺得挺奇怪的。
是這樣吧?”“哦,我是等到太陽出來才進村的。
再說,我也怪累的,就坐下來歇歇腳了。
”
“你睡得好嗎?做過美夢嗎?”
“是的,我太累了,睡過一會兒。
”
“有關那艘汽船、開船時間,以及三英裡灣的種種情況,你怎麼會了解得那麼一清二楚?是不是你事先就掌握這些情況?”
“哦,那邊大家都知道那艘汽船經常往來于沙隆和三英裡灣之間的。
”
“啊,大家都知道嗎?還是有别的什麼原因呢?”
“得了,我們兩人正在尋摸一個地方以便結婚的時候,就都注意到三英裡灣了,”克萊德怪佻巧地回答說,“不過,我們發現那兒不通火車。
火車隻通到沙隆。
”
“但是,你一定會注意到它是在大比騰以南?”
“哦,是的——我想是注意到的,”克萊德回答說。
“而且,岡洛奇西頭那條路,往南沿着大比騰湖南端,是一直通到那裡的,是吧?”
“哦,等我到達那兒以後,才發現有那麼一條路,反正是一條羊腸小道——不過,我壓根兒不認為它能夠得上算是一條路。
”
“我明白了。
那末,你在樹林子裡碰見那三個人的時候,怎麼會向他們打聽到三英裡灣還有多遠呢?”
“我并沒有向他們打聽過這個,”克萊德回答說。
這是傑夫森早就關照過他要這麼回答的。
“我問過他們知不卻道有哪條路可以通到三英裡灣,還問過上那兒有多遠。
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條路。
”
“嘿,他們在這裡作證時可不是這麼說的呀。
”
“哦,他們是怎麼作證的我可管不着,反正我就是這麼問過他們的。
”
“我看,根據你的說法,所有的證人都在撒謊,隻有你才是唯一的老實人……是這樣吧?不過,你到了三英裡灣以後,有沒有上哪兒吃過東西?諒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可不是嗎?”
“不,我肚子不餓,”克萊德簡單地回答說。
“你一心隻想離開那個地方,越快越好,是吧?你深怕那三個人也許一到了大比騰,聽到奧爾登小姐慘死一事,就會說起他們碰見過你——是這樣吧?”
“不,不是這樣。
不過,我不想滞留在那兒。
原因我早已說過了。
”
“我明白了。
不過,你到了沙隆以後,覺得比較安全得多了——也比較遠得多了,你就不會錯過時間,不吃點東西,是吧?
那兒東西的味道怪不錯,是吧?”
“說實話,我可不知道。
我隻喝過一杯咖啡,吃過一塊三明治。
”
“還有一塊餡餅,我們都調查清楚了,”梅森找補着說。
“過後,你跟出站的那撥人一塊走,仿佛你剛從奧爾巴尼來似的,正如後來你對每一個人也都是這麼說的。
是不是這樣?”
“是的,是這樣。
”
“不過,就一個在不久前才回心轉意、确實無辜的人來說,你覺得自己是不是小心提防得太驚人了嗎?象躲藏在樹林子裡,黑咕隆冬等看,還要假裝仿佛是從奧爾巴尼來的。
”
“這一切我早都解釋過了,”克萊德執拗地說。
梅森下一步打算要揭露克萊德的醜行,因為他不顧羅伯達對他所作出的一切奉獻,竟然在三家不同的旅社登記時報了三個假名字,使羅伯達在這三天裡成為三個假設中的不同男人的非法配偶。
“你們為什麼不分開住呢?”
“您知道,她不願意這樣。
她要跟我在一塊。
再說,我身邊錢也并不是太多。
”
“即使是這樣,你在那裡為什麼如此不尊重她,而在她死後,對她的名聲卻又如此深表關注,以緻你不得不逃走,對她慘死的秘密硬是守口如瓶,為了——據你自己說——保護她的好名聲。
這又該怎麼解釋?”
“法官閣下,”貝爾納普插嘴說。
“這不是提問,而是在大發宏論哩。
”
“這個問題我就撤回,”梅森回敬了一句,然後接下去說。
“再說,你承認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格裡菲思——你承認嗎?”
“不,先生。
我不承認。
”
“你不承認?”
“不,先生。
”
“那末,如果說你撒了謊,而且對謊言還發過誓,那你就跟那些在思想上、道德上并不懦弱的人一樣,都得理所當然地因發僞誓、作僞證而受到蔑視和處罰。
這對不對?”
“是的,先生。
我想是這樣。
”
“那末,如果說你并不是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你憑什麼理由認為,當你在無意之中砸了她以後,你可以不去救她而讓她葬身在大比騰湖底——你分明知道,由于她的慘死,她父母老人家馬上會多麼悲恸欲絕——可你竟然對誰都隻字不提——隻是一走了之——卻把三腳架和自己的衣服藏匿起來,于是就象一個常見的殺人犯那樣偷偷地溜掉,這些你又該怎麼說呢?如果你聽說别的某一個人這麼做,你會作何感想呢,你會不會認為,這是一個陰謀策劃、謀殺得逞以後,妄想逍遙法外的人的行徑?或者,你會不會認為,這隻不過是某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所耍弄的一些卑鄙下流的詭計罷了;而被此人誘奸過的姑娘意外地慘死的消息一傳開去,也許會妨礙他日後的錦繡前程,所以,他就竭力設法逃避這一罪責?究竟是哪一種呢?”
“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并沒有害死她,”克萊德執拗地說。
“回答這個問題!”梅森大聲吼道。
“我要求庭上向見證人下指示,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傑夫森站了起來插嘴說,先是沖着克萊德,然後又沖着奧伯沃澤法官望了一眼。
“這純屬是一種詭辯,跟本案事實毫無直接關系。
”
“我就下指示,”奧伯沃澤法官回答說。
“見證人不必回答這個問題。
”克萊德聽了以後,隻是兩眼直瞪着,這一意外的奧援,使他倍受鼓舞。
“得了,讓我們繼續說下去,”梅森說。
由于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如此嚴加戒備,使他每次進攻的力量和影響一再受挫,他也就更加惱羞成怒了,因此,他就越發堅定,決不讓他們得意忘形。
“你說過,你在去那裡以前,是不打算跟她結婚的,隻要你能賴掉就賴掉,是吧?”
“是的,先生。
”
“你說過她巴不得你跟她結婚,可你還沒有下定決心,是吧?”
“是的。
”
“哦,可你記得不記得她放在自己手提箱裡的那些烹饪大全、細鹽瓶、胡椒瓶,以及刀、叉等等東西?”
“是的,先生。
我記得。
”
“依你看,她在比爾茨動身時——箱子裡頭帶着這些東西——她心裡想的,就是到某某地方,住在一個租金便宜的小房間裡,依然沒有結婚,而你隻是每個星期或是每個月去看她一次,是嗎?”
克萊德在貝爾納普還沒有提出異議前,很快就作出了一個最合适也沒有的答複。
“這事她在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可說不準。
”
“你在給比爾茨打電話的時候——比方說,是在她給你寫信,說要是你不去接她,她自己要去萊柯格斯之後才打的電話——會不會給她說過你要跟她結婚?”
“不,先生——我沒有說過。
”
“你在思想上、道德上還沒有怯懦到那種程度,吓得非做這類事不可,是吧?”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
”
“被你誘奸過的姑娘不會吓倒你?”
“隻不過那時候,我并不覺得應該跟她結婚。
”
“你覺得她跟你很不般配,是遠遠比不上某某小姐,是吧?”
“我認為,如果說我再也不愛她了,那就不應該跟她結婚。
”
“即使是為了挽救她的名聲——還有為了你自己體面身份,也不應該跟她結婚嗎?”
“您知道,那時候我就認為,我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
“我想,這是在你大大地回心轉意之前吧。
”
“是的,是在我們到達尤蒂卡以前。
”
“是在你對某某小姐還是那麼狂戀的時候嗎?”
“是的,我是愛着某某小姐的。
”
“你記得不記得,在她寫給你的那些信裡(對此,你是從來不給答複的),有一封信中,”(說到這裡,梅森走過去,從頭一批七封信裡拿了一封念起來)“她跟你說過這樣一些話:‘我覺得什麼事都是心煩意亂,易變不定,雖然我竭力不讓自己去這麼想——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的計劃,而你将照你自己所說的到我身邊來。
’‘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的計劃’——她這麼寫着,究竟指的是什麼?”
“我可不知道,除非是指我要去接她,暫時把她送到一個某某地方去。
”
“但是并不跟她結婚,當然羅。
”
“不,我并沒有這麼說過。
”
“不過,在那以後,她在同一封信裡寫道:‘在來這兒的路上,我并沒有直接回家。
我決定在霍默停留一下,看看妹妹、妹夫,因為,我真說不準,下次什麼時候還能見到他們。
而我是多麼想以一個正派女人身份跟他們見見面,要不然從此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
’她在這裡所謂‘正派女人身份’,你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秘密地住在一個某某地方,不算結過婚,但生下一個孩子,由你捎給她一點錢,後來也許她再回來,佯裝是一個無辜的單身女人,或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婦——還是指别的什麼呢?你是不是認為她也有這個意思,就是說她跟你結了婚,哪怕隻是臨時性,好歹讓小孩也能有名有姓?她提到的那個‘計劃’,其内容不會比這更少,是吧?”
“哦,也許她以為這辦不到,”克萊德躲躲閃閃地說。
“不過,我從沒有說過要跟她結婚的話。
”
“得了,得了——這事我們暫時撂下不談,”梅森執拗地說。
“不過,現在再看看這一封信,”這時,他就開始念第十封信:‘親愛的,你比原定計劃早兩天來這兒,也許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是吧?即使我們不得不靠那麼少的一點錢來過日子,我知道,在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裡——也許這段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六個月或八個月——反正我總能過得去的。
你要明白,到時候你如果要走,我是會同意你走的。
我是很能省吃儉用和精打細算的。
此外再也沒有别的出路了,克萊德,雖然為了你着想,現在我也巴望能有别的出路。
’‘省吃儉用和精打細算’,‘八個月以前不讓你走’——依你看,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是住在一個租金便宜的小房間裡,每星期你來看她一次嗎?還是說象她在信裡所想的那樣,你已經真的同意跟她一塊走,跟她結婚了嗎?”
“我可不知道,除非她以為也許她能強迫我,”克萊德回答時,許多林區居民、農民和陪審員莫不嗤之以鼻,發出一陣陣冷笑。
要知道克萊德漫不經心地說漏了嘴,用了“強迫我”這個詞兒,頓時使他們怒不可遏。
臨了,克萊德還說:“我從來沒有同意過。
”
“除非她能強迫你。
也許這就是你對這件事的想法——是吧,格裡菲思?”
“是的,先生。
”
“你願意就這事如同别的事一樣,馬上發誓嗎?”
“哦,我對這事早已發過誓了。
”
這時,不管是梅森也好,還是貝爾納普、傑夫森和克萊德自己,全都感到:在場絕大多數人一開頭就對他懷有強烈的憎惡和義憤——現在正以震天撼地之勢更加高漲了,而且還彌漫了整個法庭大廳。
可是,梅森面前卻有的是充裕的時間,他可以從大量證據材料裡頭随意挑選出一些來,任憑他繼續挖苦、嘲弄、折磨克萊德。
這時,他看了一看自己的記事摘要——為了他的方便着想,厄爾·紐科姆已經替他把這些摘要排列成扇形,放到了桌子上——他又開了腔說:
“格裡菲思,昨天你在你的辯護律師傑夫森先生”(這時,傑夫森先生噗嗤一個冷笑,微微一鞠躬)“開導之下作過證了。
你說過七月間在方達和尤蒂卡再次遇見羅伯達·奧爾登之後——也是正當你們開始作這次死亡旅遊的時候——你已經回心轉意了。
”
貝爾納普還來不及提出異議,克萊德早已說出了“是的,先生”這句話,但貝爾納普好歹還是把“死亡旅遊”改成了“旅遊”。
“你在跟她一塊去那裡以前,一直不能象你過去那樣疼愛她。
是這樣吧?”
“是的,先生,不象過去一度那樣疼愛她。
”
“你真正疼愛她的時間到底有多久——從什麼時候起到什麼時候為止?我指的是,在你開始不喜歡她以前的那段時間。
”
“哦,從我頭一次遇見她起,一直到我跟某某小姐相識時為止。
”
“但是,打這以後就不喜歡了?”
“哦,我可不能說打這以後就完全不喜歡。
我還是有點兒疼她的——我想對她還是疼得很——隻不過比不上過去了。
我想,我替她感到難過,恐怕比任何别的心情更厲害。
”
“得了,讓我們看一看——比方說吧,這是從去年十二月一日以後,一直到今年四月或是五月——是不是這樣?”
“我想,大概就是這段時間——是的,先生。
”
“那末,在這段時間裡——從十二月一日到四月或是五月一日——你跟她來往夠親密的,是吧?”
“是的,先生。
”
“哪怕你并不是很疼愛她。
”
“是呀——是的,先生,”克萊德有點兒遲疑地回答說。
一提到性犯罪,那些鄉巴佬就猛地來了勁兒,一個個俯身向前,伸長了脖子。
“雖然她孤零零一個人在她那個小房間裡,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正如你自己作證時說過,她對你是最忠心也沒有了——可是你照例去趕舞會、拜客、宴會、開了汽車兜兜風,卻把她扔在那裡不管了。
”
“哦,我并沒有老是不去呗。
”
“啊,沒有老是不去嗎?不過,關于這個問題,特雷西·特朗布爾、傑爾·特朗布爾、弗雷德裡克·塞爾斯、弗蘭克·哈裡特、伯查德·泰勒等人的證詞,你也聽到過了,是吧?”
“是的,先生。
”
“那末,他們都是撒謊呢,還是說的是真話?”
“哦,我想,他們幾乎根據自己所記得的說出了真話。
”
“不過,他們記得不太确切——是這樣吧?”
“哦,我并沒有老是不去。
也許每星期我去兩三次——有時說不定是四次——不過不會比這更多了。
”
“其他時間你都給了奧爾登小姐嗎?”
“是的,先生。
”
“她在這封信裡不也正是這麼說的嗎?”這時,梅森從羅伯達那疊信裡頭取出另一封信,打開來念道:“‘自從那個可怕的聖誕之夜你抛棄了我以來,幾乎每個夜晚都是這樣,我差不多總是孤零零一個人,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
’難道說她是在撒謊嗎?”梅森惡狠狠地質問道。
克萊德意識到在這裡指控羅伯達撒謊,那就太危險了,于是,他有氣無力、羞愧難言地回答說:“不,她并沒有撒謊。
不過,反正有好幾個夜晚我确實是跟她在一起的。
”
“可是,你也聽過吉爾平太太和她丈夫在這裡作證時說,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