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這封信也許是從别處寄到紐約,再從紐約發出的。
她可不樂意讓他知道——永遠也不樂意讓他知道——即使以後他死在獄中,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在意料之中的。
他最後的希望——他的夢想最後一點殘痕,全都消失了。
永遠消失了!正是在那麼一刹那間,當黑夜降臨,驅散了西邊最微弱的一抹薄暮的餘輝的時候。
先是有一丁點兒朦胧的越來越微弱的粉紅色——随後是一團漆黑。
他坐在鐵床上。
他那寒伧的囚服上一道道條紋,還有他那灰色氈鞋,把他的目光給吸引住了。
一個重罪犯。
這些條紋。
這雙氈鞋。
這間牢房。
這難以預料而又駭人的未來前景,随時想起就讓人毛骨悚然。
如今又來了這麼一封信,他的美夢也就算全完了!而為了這美夢,他竟然不惜孤注一擲,想要把羅伯達擺脫掉——甚至眼看着就要下決心把她置之死地。
就是為了這美夢!就是為了這美夢!他擺弄着這封信,随後一動不動地把信抓在手裡。
現在她在哪裡呀?也許跟誰在談情說愛吧?也許經過這麼一段時間,她的感情也變了吧。
也許當時她僅僅是有那麼一丁點兒被他迷往了。
有關他的那些駭人聽聞的揭發,毫無疑問,把她對他的全部感情永遠化為烏有。
她是自由的。
她有的是姿色——财富。
此刻,也許另有一個什麼人——
他站起來,走到牢房門口,想讓心中的劇痛平息下去。
對面中國人一度住過的那間牢房,現下關進一個黑人——沃什·希金斯。
據說,他把一家餐館的侍者刺死了,因為那個侍者拒不給他上菜,而且還百般侮辱他。
他的緊鄰是一個年輕的猶太人。
他想去搶一家珠寶鋪,把那裡的掌櫃給殺死了。
不過,現在關在這裡隻是等死,他早就絕望透頂,徹底崩潰了——整天價多半隻是坐在小床上,兩手捂住頭。
克萊德從他現在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們兩人——那個猶太人還捂着頭哩。
不過,躺在小床上的那個黑人,卻叉起兩腿,一面在抽煙,一面還在唱——
啊,大輪在——轉……哼!
啊,大輪在——轉……哼!
啊,大輪在——轉……哼!
就是為了我呀!為了我呀!
克萊德驅散不了自己心裡那些念頭,便又掉過身去。
已被判處死刑!他非死不可。
而這封信——标志着他跟桑德拉也就算全完了。
這一點他分明感覺得到了。
再見吧。
“盡管她永遠也不會跟你見面了。
”他倒伏在床上——不是要哭,而是要休息——他覺得太疲憊了。
萊柯格斯呀。
第四号湖呀。
熊湖呀。
哈哈大笑——接吻——微笑呀。
去年秋天裡他渴求過的是什麼呀。
而一年以後——現在呀。
可接下來是——那個年輕的猶太人。
當他心靈深處劇痛委實難以忍受,再也不能悶聲不響的時候,就會哼起類似宗教禱告的曲調,讓人聽了簡直心肝俱裂。
這樣的曲調許多同監犯人都大聲反對過。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的曲調在此時此刻,卻又是再合适也沒有呀。
“我作惡多端。
我心狠手辣。
我撒謊騙人。
啊!啊!啊!我一貫不老實。
我心裡壞點子可多着呢。
我跟那夥壞人在一塊厮混過。
啊!啊!啊!我偷過東西。
我缺德透頂。
我殘酷無情!啊!啊!啊!”
還傳來了那大個兒托姆·魯尼的聲音。
他殺死了跟他争奪一個妓女的托馬斯·泰伊,因而被判處死刑。
“看在基督面上!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可我也是一樣。
啊,看在基督面上,别再難過了!”
克萊德坐在小床上,心心念念正合着猶太人的曲調拍子——默默地跟着他一塊哼唱——“我作惡多端。
我心狠手辣。
我撤謊騙人。
啊!啊!啊!我一貫不老實。
我心裡壞點子可多着呢。
我跟那夥壞人在一塊厮混過。
啊!啊!啊!我缺德透頂。
我殘酷無情。
我心裡老想殺人。
啊!啊!啊!那是為了什麼呢?一枕黃梁美夢!啊!啊!啊!……啊!啊!啊!
……”
過了個把鐘頭,獄警把他的晚餐放在小窗口那塊擱闆上,克萊德依然紋絲不動。
開飯了!半個鐘頭以後,獄警又來了,晚餐還撂在那裡,動都沒有動過,跟那個猶太人一樣——于是,獄警就一聲不吭拿走了。
獄警們知道,關進這些籠子裡的人憂郁時,反正就吃不下飯了。
有的時候,甚至連獄警他們一口飯也都咽不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