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米倫提出了有關她兒子是否有罪這個絕頂重要的問題時,他卻很古怪地先是保持緘默,繼而模棱兩可,支吾搪塞,這使她不由得深為震驚和沮喪。
不過,現在該怎麼辦呢?該往哪兒去?求誰呢?上帝,而且隻有上帝,為了克萊德飽受的苦難和面臨的死亡,她和他必須向他們的創世主尋求安慰。
當她正這樣暗自尋思,還在悄悄地哭泣的時候,麥克米倫牧師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攙扶她走出了州長辦公室。
等她走後,州長終于扭過頭去,對他的秘書說:
“我一輩子從沒有碰到過比這更慘的事了。
叫我永遠忘不了。
”說罷,他掉過頭去,凝望着窗外二月裡的雪景。
在這以後,克萊德的生命就隻剩下兩個星期時間了。
在這期間,麥克米倫首先把這最後的終審判決告訴了他,不過,當時是由他母親陪着一起來的。
麥克米倫還沒有開口,克萊德一見母親的臉色,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後來,他又聽麥克米倫說他應該向上帝——他的救世主尋求庇護,尋求靈魂安甯。
于是,他就在牢房裡老是踱來踱去,簡直一刻都安靜不下來。
由于最後确悉他沒有多久就要命歸西天,他覺得自己即便在此時此刻,還有必要回顧一下個人不幸的一生。
他的少年時代。
堪薩斯城。
芝加哥。
萊柯格斯。
羅伯達和桑德拉。
這些,連同與這些有關的一切,都在他記憶裡一一閃過。
那些絕無僅有的、短暫而歡快的緊張的時刻啊。
他那不知餍足——不知餍足——的欲望啊,他在萊柯格斯跟桑德拉邂逅以後所激起的那種熱切的欲望啊。
而緊接着就是這個、這個現在!殊不知就連這個現在也快到盡頭了——這個——這個——可恨他至今壓根兒還沒有體面地生活過呢——而且,最近這兩年又是關在令人窒息的監獄裡,多慘啊。
他這飄忽不定、如今惶惶不可終日的一生,在這裡隻剩下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十一天、十天、九天、八天了。
而且眼看着一天天正在逝去——正在逝去啊。
可是,生命——生命——人怎能沒有生命呢——白晝——太陽、細雨——工作、愛情、活力、願望,該有多美呀。
啊,說真的,他可不願意死啊。
他可不願意。
既然現在最重要,現在就是一切,那他母親和麥克米倫牧師為什麼老是對他念叨着說,他應該心心念念企盼神的仁慈,隻要想念上帝就得了?而麥克米倫牧師還堅持認為,隻有在基督那兒,在陰曹冥府才有真正的安甯。
啊,是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難道在州長面前他不該說話嗎——難道他不能說克萊德無罪嗎——或是至少說他不完全是有罪的——當時隻要他有這麼個看法——在那時——那末——那末——啊,那時,州長也許會把他的死刑改成無期徒刑呢——不是他說不定就會那麼辦嗎?因為,他問過他母親,當時麥克米倫對州長說過些什麼——(但并沒有告訴她,說自己一切都向他忏悔過了),她回答說,他告訴州長,說克萊德在主的面前是十分虔誠——不過并沒有說他沒有罪。
克萊德覺得:麥克米倫牧師竟然不肯為他更多出力,該有多奇怪。
多傷心。
多絕望!難道說人們就永遠不了解——或是不承認他的那些合乎人性——如果說是太合乎人性甚至也許是邪惡的、如饑似渴的欲望嗎?不過,有許許多多人不也跟他一樣被這些欲望折磨着嗎?
但是,如果一定要說還有比這更糟的事,那就是格裡菲思太太得知:麥克米倫牧師在回答沃爾瑟姆州長提出那個具有決定性的問題時,隻說了幾句話——确切地說,他壓根兒沒有說别的話——後來他在回答她提問時,也隻不過是把自己那幾句話又重複念叨了一遍。
這樣,她轉念一想,不由得大吃一驚:歸根到底,克萊德也許是有罪的,如同她一開頭所擔驚受怕的一樣。
因此,她有一次就這樣問他:
“克萊德,如果說你還有哪些事情沒有忏悔過,那末,你在大限來到以前非得忏悔不可。
”
“我什麼都向上帝和麥克米倫先生忏悔過了,媽媽。
難道說這還不夠嗎?”
“不,克萊德。
你跟人們說過你是無辜的。
但是,如果說你并不是無辜的,那你就應該說真話嘛。
”
“不過,要是我的良心告訴我,我是對的,這難道說還不夠嗎?”
“不,克萊德,如果上帝說的是另一個說法,那就不夠了,”
格裡菲思太太惴惴不安地說——她在内心深處感到極端痛苦。
不過,這時他再也不願說下去了。
他怎麼能跟他母親或是芸芸衆生一起讨論那些稀奇古怪、模糊不清的問題呢。
就是他在向麥克米倫牧師忏悔時和随後幾次談話時,也都一直解決不了。
這已是無法可想的了。
因為兒子已經不信任她了,格裡菲思太太不僅作為一名神職人員,而且作為一個母親,都對這一打擊感到非常痛苦。
她的親生兒子——在臨近死亡的時刻,還不願把他看來早就對麥克米倫先生說過的話告訴她。
難道說上帝永遠要這樣考驗她嗎?反正麥克米倫是說過那些話的,就是說——不管克萊德過去罪孽有多大——他認為,現在克萊德已在主的面前忏悔過了,變得潔淨了——而且,說真的,這個年輕人已準備去見創世主了——她一想起麥克米倫那些話,心裡也就感到有些寬慰了。
主是偉大的!他是仁慈的。
在他的懷抱裡,你可以得到安甯。
在一個全心全意皈依上帝的人看來,死算得上什麼——而生又算得上什麼呢?什麼也都不是。
過不了幾年(不會多久的),她跟阿薩,而且在他們以後,還有克萊德的弟弟、姐妹們,也都會跟着他去的——他在人世間的全部苦難也都被人們遺忘了。
不過,要是得不到主的諒解——那末也就不能充分透徹體會到他的永在、他的愛、他的關懷、他的仁慈啊……!這時,她由于宗教狂的神魂颠倒,曾有好幾次渾身上下顫栗——顯得很不正常——連克萊德也看到和感覺到了。
不過,再從她為他心靈上的幸福不斷祈禱和心焦如焚來說,他也看得出:實際上,她對兒子真正的心願從來都是了解得很少的。
過去在堪薩斯城的時候,他心裡夢想過那麼多的東西,可他能享有的卻是那麼少。
那些東西——就是那些東西呗——在他看來該有多麼重要——他覺得最痛苦的是小時候自己常被帶到街頭,站在那裡讓許許多多男孩子、女孩子看。
而他心中多麼渴望得到的那些東西,很多孩子卻全都有了。
那時候,他覺得,哪怕是天涯海角,反正隻要不去那裡——站街頭,該有多麼開心啊!這種傳教士生涯,在他母親看來可真了不起,但在他看來卻是太乏味了!他有這麼一種想法,難道說是錯了嗎?一貫錯了嗎?主現在會對他惱火嗎?也許母親對他的種種想法都是正确的吧。
毫無疑問,他要是聽從了她的勸告,恐怕現在也就會幸福得多了。
可是,多麼奇怪,眼看着母親那麼疼愛他,同情他,并以不折不撓和自我犧牲精神全力以赴去營救他——但是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