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為她兒子的靈魂祈禱。
她還竭力想在冥冥之中看到她的兒子正安息在他創世主的懷裡。
“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誰,②”——這是她祈禱中的一句話——
①引自《聖經·舊約·約伯記》第19章第25節。
②引自《聖經·新約·提摩太後書》第1章第12節。
追憶往事
一個暝色四合的夏日夜晚。
舊金山商業中心區,崇樓高牆,森然聳立在灰蒙蒙的暮霭中。
市場街南邊一條寬敞的大街上——喧鬧的白晝過去了,這時已經相當冷清,有一小撥五個人——一個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子,個兒又矮又胖,臉容枯槁憔悴,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周圍更是一片死灰色,濃密的白頭發卻從一頂圓形舊呢帽底下旁逸出來,這個其貌不揚、精神委頓的人,随身帶着一台沿街傳教與賣唱的人常用的手提小風琴。
在他身邊,是一個年齡至多比他小五歲的女人——個兒比他高,但體形沒有他那麼粗壯,不過身子骨結實,精力很充沛——一頭雪白的頭發,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穿着打扮,從不替換——黑衣服、黑帽子和黑鞋子。
她的臉盤比她丈夫的要大,而且看來更有個性,但是多災多難的皺紋也顯得更加突出。
在她身旁拿着一本《聖經》和好幾本贊美詩集的,是一個才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眼睛滴溜滾圓,活潑伶俐,雖然身上穿着并不很好看、但是走路姿勢漂亮,簡直神極了,看得出他非常喜愛這位老人家,所以總是拚命緊貼看她身邊走。
同這三人在一起,但各自走在後邊的,是一個時年二十七八歲,臉容憔悴,毫不引人注目的女人,另一個是約莫年過半百的女人,她們長得很象,一望可知是母女倆。
天氣很熱,可是彌散着太平洋沿岸夏日裡常有的一絲兒恬适的倦意。
他們來到了市場街這條通街大街,因為兩頭來往的汽車和各路電車穿梭一般川流不息,他們就暫時歇着,等交通警察打出的信号。
“拉塞爾,挨得近點兒,”這是妻子在說話。
“拉住我的手。
”“我覺得,”丈夫用非常微弱但很安詳的聲音說,“這兒的交通簡直越來越糟了。
”
電車在丁丁當當地響着鈴。
汽車嗚嗚嗚地在吼叫。
不過,這一小撥人仿佛對此毫不在意,一門心思隻想穿過大街。
“沿街傳教的,”一個過路的銀行職員對他的那位當出納員的女朋友說。
“當然羅——幾乎每個星期三,我總看到他們在這兒。
”“哦,依我看,那個小孩子可真是倒黴的。
把他也拉到街上來,簡直不象話。
他畢竟年紀還太小,你說是吧,埃拉?”
“哦,我說也是。
反正我可不樂意讓我的兄弟也來搞這套玩意兒。
這對小孩子來說,算是一種什麼樣的營生啊?”
這一撥人過了大街,來到了前面第一個交叉路口,就停下來,往四下裡張望着,仿佛到達了目的地——那個男人把風琴放在地上,随手把它打開,還支起一隻小小的差強人意的樂譜架。
這時,他妻子從外孫手裡接過他拿着的好幾本贊美詩集和那本《聖經》,把《聖經》和一本贊美詩集遞給她丈夫,另一本贊美詩集放在風琴上,其他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也都是人手一本。
丈夫仿佛有點兒茫然若失地舉目四望——不過看來還是信心很大,就開了腔說:
“今兒晚上,我們先來第二百七十六首,《砥柱何其穩固》。
好吧。
肖萊小姐。
”
兩個女人裡頭比較年輕的一個,簡直是又幹癟、又瘦削——不靈活、不好看——從來沒有交過什麼好運道。
她就坐到那張黃色輕便折凳上,調好琴鍵之後,翻開樂譜,開始彈選定的那首贊美詩,他們大家也一塊跟着唱了起來。
這時,各種不同職業、不同興趣、正往家走的行人,發現這一小撥人正好位于大街附近,都駐步不前——遲疑地乜了一眼,想看看他們究竟要什麼玩意兒的。
在他們唱的時候,街頭圍觀、無動于衷的各色人等,隻是兩眼直瞪着,見到如此微不足道的這一撥人竟然當衆高唱,抗議人世間無處不有的懷疑與冷漠,都被這樣的怪事給怔住了。
那個蒼白無力、窩窩囊囊的老頭兒,身上穿的是藍色破衣爛衫。
這個身子骨結實,可是粗魯、疲憊的白發女人,還帶着這個稚嫩、純潔、絲毫沒有變壞、可是不懂事的小男孩。
他來這兒幹什麼呢?還有那個沒人理踩、瘦削的老處女,和她那個同樣瘦削、但眼裡卻露出茫然若失的母親。
行人們都覺得,這一小撥人裡頭,隻有那個妻子顯得特别突出,具有那樣一種魄力和決心,即使是盲目或錯誤的,使她一生交不上好運,好歹也能保住自己。
她同另外幾位相比,更多地流露出一種雖然無知,但不知怎的總能令人起敬的自信神态。
許多駐步觀望的人裡頭,有好幾位仔細看着她,隻見她把自己那本贊美詩放在身邊,兩眼直望着前方,他們就一邊走一邊說:“是的,她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她有什麼樣的缺點,也許會盡量按照自己的信仰去做的。
”她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說明:她對那個的的确确主宰一切、觀照一切的天神是贊不絕口的,她對天神的智慧和仁慈也是堅信不移的。
贊美詩唱過以後,妻子念了一篇長長的祈禱文;接下來由丈夫布道,其他的人則作證說——上帝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他們。
随後,他們先是把贊美詩集收起來,合上風琴,用一條皮帶挎在丈夫肩頭上,就往回走了。
他們一邊走,丈夫一邊議論說:“今兒晚上很好。
我覺得,人們注意力好象比往常更多一點兒了。
”
“哦,是啊,”那個彈琴的年紀較輕的女人回答說。
“至少有十一個人要小冊子。
還有一位老先生問我傳道館在哪兒,通常我們是什麼時候做禮拜的。
”
“贊美上帝,”那個男人插話說。
不一會兒,傳道館終于到了——“希望之星。
非英國國教徒獨立傳道館。
祈禱時間:每星期三、六,晚八至十時。
星期日,十一時、三時、八時。
歡迎參加。
”在這些字樣下面,每個窗子上都有這麼一句格言:“上帝就是愛,”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你多久沒給母親寫信了?”
“給我一毛錢,奶奶,好吧?我要奔到那邊拐角上,買一個蛋卷冰淇淋。
”那個小男孩提出要求說。
“我看,好吧,拉塞爾。
不過,你可得馬上回來,聽見沒有?”
“好的,那當然,奶奶。
您盡管放心。
”
奶奶從身上一個很深的口袋裡掏出一毛錢,孩子接過了錢,就直奔賣冰淇淋的小販而去。
她親愛的孩子。
她晚年的光明,晚年的華彩。
她一定得好好對待他,對他不要太嚴厲,不要過分約束他,也許——也許——象她過去對——她就在那個奔跑的孩子後面,深情地、但不免有些茫然地凝望着。
“為了他的緣故。
”
除了拉塞爾之外,這小撥人一走進那寒伧的黃澄澄大門,影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