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那麼短?剛才他說過他可以絕對可靠地堅信上帝,行不行呢?他真的能行嗎?人生真是夠奇怪呀。
展望未來——是那麼一團漆黑。
死後真的還有生命嗎?真的還有一個上帝,會象麥克米倫牧師和他母親一再說過的那樣,前來歡迎他嗎?說真的,有還是沒有呀?
于是,格裡菲思太太就在兒子臨死前兩天,突然驚恐萬狀,給尊敬的戴維·沃爾瑟姆發了一個電報:“您能在上帝面前說您對克萊德有罪一事絲毫也不懷疑?請電複。
否則他的死應由您負責。
他的母親。
”州長的秘書羅伯特·費斯勒複電說:“沃爾瑟姆州長并不認為他有正當理由去幹預上訴法院的判決。
”
到最後,最後一天——最後一小時——克萊德被押往老死牢的一間牢房。
在那裡,刮臉、洗澡以後,他得到一條黑褲子、一件無領白襯衫(事後将從脖子根撕開)、一雙新氈拖鞋和一雙灰色短襪。
穿好以後,他得到許可,跟他母親和麥克米倫再見一面。
麥克米倫也已經獲準,可以從他處決的前一天傍晚六點鐘到次日淩晨四點,一直待在他身邊,把上帝的愛和仁慈講給他聽。
到四點鐘的時候,典獄長過來說,格裡菲思太太該走了,克萊德留給麥克米倫照料就得了。
(據他解釋,這是法律作出的令人遺憾的強制性規定。
)于是,克萊德與他母親作最後訣别。
訣别前,雖然不時默默無言,心如刀絞,但他好不容易還是使勁兒說道:
“媽媽,你必須相信,我是心無怨言地去死的。
我覺得死并不可怕啦。
上帝已聽到了我的祈禱。
他已經給了我力量,讓我靈魂得到安甯。
”可是,他卻又暗自找補着說:“他到底給了沒有呀?”
格裡菲思太太大聲嚷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這個我也相信。
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常在,他是屬于你的。
我們雖然死了——但是我們可以得到永生!”她站在那裡,兩眼仰望着天空,呆若木雞。
不料她突然朝克萊德扭過頭去,把他摟在懷裡,長時間地、緊緊地摟住他,還低聲耳語道:“我的兒子——我的孩子——”她的嗓子眼嘶啞了,不一會兒就喘不上氣來了——仿佛她渾身上下力氣全都撲在他身上了。
直到最後,她覺得自己如果不走,恐怕就會倒下來的,于是,她馬上轉過身來,步履蹒跚地朝典獄長那邊走去。
典獄長正在一邊等着她,要領着她上麥克米倫在奧伯恩的朋友家去。
随後,就在仲冬的這一天淩晨,隻見四周一片黑糊糊,那最後時刻終于來到了——獄警們走了過來,先在他右側褲腿上切開一個狹長口子,以便安放金屬片,接着把各個牢房的門簾——放了下來。
“怕是到時候了。
拿出勇氣來吧,我的孩子。
”這是麥克米倫牧師在說話,旁邊還有吉布森牧師陪着。
因為他看見監獄裡的獄警朝這邊走過來,就對克萊德這麼說的。
克萊德這時正在床上聽麥克米倫牧師在一旁念《約翰福音》第十四、十五、十六各章:“你們心裡不要憂愁。
你們信上帝,也當信我。
①”于是,他便站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走最後那一段路,麥克米倫牧師在他的右邊,吉布森牧師在他的左邊——前前後後都是獄警。
不過,這時候,麥克米倫牧師沒有念例行的祈禱文,而是宣告說:“你們要自卑,服在上帝大能的手下,到了時候他必叫你們升高。
你們要将一切的憂慮卸給上帝,因為他顧念你們。
①讓你靈魂得到安息。
他的路是智慧,正義,上帝曾在基督裡召你們,得享他永遠的榮耀,等你們暫受苦難之後,②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③”——
①引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1節。
①引自《聖經·新約·彼得前書》第5章第6節。
②同上第10節。
③引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6節。
可是,當克萊德進入第一道門,向那個電椅室走去的時候,還聽見有幾個聲音在大聲嚷嚷:“再見了,克萊德。
”而克萊德少不了還有一些塵念和毅力,回答他們說:“再見,全體難友們。
”不過,這聲音不知怎的卻顯得那麼古怪,那麼微弱,那麼遙遠,連他自己都覺得,仿佛是在他旁邊走着的另一個人說出來的,而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而且,他的兩條腿,雖然在走動,但好象是已安上自動行走裝置似的。
當他們推着他向前、向前,朝向那道門走去的時候,他聽到了他很熟悉的一步一步拖着腳走的沙沙聲。
現在到了,門也敞開了,啊,他——終于——看到了——他在夢裡動不動就看見的那張電椅——他是那麼害怕——現在,他不得不朝它走過去。
他是被推到那邊去的——被推到那邊去——朝前推——朝前推——推進了此時此刻正為了迎接他而敞開的那道門——殊不知門一下子又關上了,把他耳染目濡過的全部塵世生活都給留在門外了。
過了一刻鐘以後,麥克米倫牧師灰不溜丢,疲憊不堪,腳步甚至還有點兒搖搖晃晃,仿佛是一個體質極端虛弱的人,穿過冷冰冰的監獄大門走了出來。
這個仲冬的一天,是那麼微弱——那麼無力,那麼灰暗——幾乎跟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兒不相上下。
死了!他——克萊德——幾分鐘以前還是那麼惴惴不安,然而又帶着幾份信賴跟自己并排走着——可現在他已死了。
這就是法律!還有象這一個一樣的監獄。
就在克萊德祈禱的地方,那些邪惡的強人有時卻在嘲弄挖苦人。
那次忏悔呀!上帝讓他看見了智慧,那末,他是不是運用這智慧作出了正确的決定?他這樣做了嗎?克萊德的那一雙眼睛呀!他,他本人——麥克米倫牧師——當那頂頭盔一蓋上克萊德的腦袋,電流一通,便幾乎在克萊德身邊昏了過去;他渾身顫栗,惡心要吐,必須被人攙扶着才能從那個房間走出來——而他正是克萊德那麼信賴過的人呀。
他已經向上帝祈禱請求給他力量——現在還在祈求。
他沿着那條沉寂的街道走去——有時不得不駐步不前,把身子靠在一棵樹上——時值嚴冬,樹葉子也沒有了——光秃秃的,夠觸目凄涼的。
克萊德的那一雙眼睛呀!當他渾身癱軟地倒在那張可怕的電椅裡的時候,你瞧,他那種眼色呀!他的那一雙眼睛,是那麼緊張不安地,而且據麥克米倫看來,又象是在祈求地、惶惑不解地直盯着他和他周圍的那一夥人。
他做得正确嗎?他在沃爾瑟姆州長面前所作出的決定,真的是言之有理?公正或是仁慈嗎?當時,他是不是應該回答州長——也許——也許——克萊德還受到過别的一些影響?
……難道說他心中也許從此再也得不到安甯?
“我知道我的救贖者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
”①
于是,他走啊走的,走了好幾個鐘頭,才勉強打起精神來到克萊德母親面前。
從四點半開始,她一直在奧伯恩救世軍牧師弗朗西斯·高爾特夫婦家裡,兩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