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者乎!”遂去之。
但吾家不買,必有他人買者,此冢仍然不保。
吾意欲緻書郝表弟,問此地下落,若未售,則封去十二金,買以葬吾夫婦。
即留此孤墳,以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孫,永永不廢,豈非先君忠厚之義而又深之乎!夫堪輿家言,亦何足信。
吾輩存心,須刻刻去澆存厚,雖有惡風水,必變為善地,此理斷可信也。
後世子孫,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巵酒、隻雞、盂飯、紙錢百陌,著為例。
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
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以人為可愛,而我亦可愛矣;以人為可惡,而我亦可惡矣。
東坡一生覺得世上沒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處。
愚兄平生漫罵無禮,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長,一行一言之美,未嘗不啧啧稱道。
橐中數千金,随手散盡,愛人故也。
至于缺阨欹危之處,亦往往得人之力。
好罵人,尤好罵秀才。
細細想來,秀才受病,隻是推廓不開,他若推廓得開,又不是秀才了。
且專罵秀才,亦是冤屈。
而今世上那個是推廓得開的?年老身孤,當慎口過。
愛人是好處,罵人是不好處。
東坡以此受病,況闆橋乎!老弟亦當時時勸我。
範縣署中寄舍弟墨
刹院寺祖墳,是東門一枝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無地,遂葬其傍。
得風水力,成進士,作宦數年無恙。
是衆人之富貴福澤,我一人奪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憐我東門人,取魚撈蝦,撐船結網;破屋中吃秕糠,啜麥粥,搴取荇葉、蘊頭、蔣角煮之,旁貼荞麥鍋餅,便是美食,幼兒女争吵。
每一念及,真含淚欲落也。
汝持俸錢南歸,可挨家比戶,逐一散結。
南門六家,竹橫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雖遠,亦是一脈,皆當有所分惠。
骐驎小叔祖亦安在?無父無母孤兒,村中人最能欺負,宜訪求而慰問之。
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親戚,有久而不相識面者,各贈二金,以相連續,此後便好來往。
徐宗于、陸白義輩,是舊時同學,日夕相征逐者也。
猶憶談文古廟中,破廊敗葉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騎石獅子脊背上,論兵起舞,縱言天下事。
今皆落落未遇,亦當分俸以敦夙好。
凡人于文章學問,辄自謂己長,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僥幸。
設我至今不第,又何處叫屈來,豈得以此驕倨朋友!敦宗族,睦親姻,念故交,大數既得;其餘鄰裡鄉黨,相赒相恤,汝自為之,務在金盡而止。
愚兄更不必瑣瑣矣。
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二書
吾弟所買宅,嚴緊密栗,處家最宜,隻是天井太小,見天不大。
愚兄心思曠遠,不樂居耳。
是宅北至鹦鹉橋不過百步,鹦鹉橋至杏花樓不過三十步,其左右頗多隙地。
幼時飲酒其旁,見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斷橋流水,破屋叢花,心竊樂之。
若得制錢五十千,便可買地一大段,他日結茅有在矣。
吾意欲築一土牆院子,門内多栽竹樹草花,用碎磚鋪曲徑一條,以達二門。
其内茅屋二間,一間坐客,一間作房,貯圖書史籍、筆墨硯瓦、酒董茶具其中,為良朋好友、後生小子論文賦詩之所。
其後住家,主屋三間,廚屋二間,奴子屋一間,共八間。
俱用草苫,如此足矣。
清晨日尚未出,望東海一片紅霞,薄暮斜陽滿樹。
立院中高處,便見煙水平橋。
家中宴客,牆外人亦望見燈火。
南至汝家百三十步,東至小園僅一水,實為恒便。
或曰:此等宅居甚适,隻是怕盜賊。
不知盜賊亦窮民耳,開門延入,商量分惠,有甚麼便拿甚麼去;若一無所有,便王獻之青氈,亦可攜取質百錢救急也。
吾弟當留心此地,為狂兄娛老之資,不知可能遂願否?
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三書
禹會諸侯于塗山,執玉帛者萬國。
至夏、殷之際,僅有三千,彼七千者竟何往矣?周武王大封同異姓,合前代諸侯,得千八百國,彼一千餘國又何往矣?其時強侵弱,衆暴寡,刀痕箭瘡,薰眼破脅,奔竄死亡無地者,何可勝道。
特無孔子作《春秋》,左丘明為傳記,故不傳于世耳。
世儒不知,謂春秋為極亂之世,複何道?而春秋已前,皆若渾渾噩噩,蕩蕩平平,殊甚可笑也。
以太王之賢聖,為狄所侵,必至棄國與之而後已。
天子不能征,方伯不能讨,則夏、殷之季世,其搶攘淆亂為何如,尚得謂之蕩平安輯哉!至于《春秋》一書,不過因赴告之文,書之以定褒貶。
左氏乃得依經作傳。
其時不赴告而背理壞道亂亡破滅者,十倍于《左傳》而無所考。
即如“漢陽諸姬,楚實盡之”,諸姬是若幹國?楚是何年月日如何殄滅他?亦尋不出證據來。
學者讀《春秋》經傳,以為極亂,而不知其所書,尚是十之一,千之百也。
嗟乎!吾輩既不得志于時,困守于山椒海麓之間,翻閱遺編,發為長吟浩歎,或喜而歌,或悲而泣。
誠知書中有書,書外有書,則心空明而理圓湛,豈複為古人所束縛,而略無張主乎!豈複為後世小儒所颠倒迷惑,反失古人真意乎!雖無帝王師相之權,而進退百王,屏當千古,是亦足以豪而樂矣。
又如《春秋》,魯國之史也,使豎儒為之,必自伯禽起首,乃為全書,如何沒頭沒腦,半路上從隐公說起?殊不知聖人隻要明理範世,不必拘牽。
其簡冊可考者考之,不可考者置之。
如隐公并不可考,便從桓、莊起亦得。
或曰:《春秋》起自隐公,重讓也;删書斷自唐、虞,亦重讓也。
此與兒童之見無異。
試問唐、虞以前天子,哪個是争來的?大率删書斷自唐、虞,唐、虞以前,荒遠不可信也。
《春秋》起自隐公,隐公以前,殘缺不可考也,所謂史阙文耳。
總是讀書要有特識,依樣葫蘆,無有是處。
而特識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亂竄,無有是處。
人謂《史記》以吳太伯為《世家》第一,伯夷為《列傳》第一,俱重讓國。
但《五帝本紀》以黃帝為第一,是戮蚩尤用兵之始,然則又重争乎?後先矛盾,不應至是。
總之,豎儒之言,必不可聽,學者自出眼孔、自豎脊骨讀書可爾。
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字。
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四書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書,知新置田獲秋稼五百斛,甚喜。
而今而後,堪為農夫以沒世矣!要須制碓、制磨、制篩羅簸箕、制大小掃帚、制升鬥斛。
家中婦女,率諸婢妾,皆令習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種靠田園長子孫氣象。
天寒冰凍時,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溫貧之具。
暇日咽碎米餅,煮糊塗粥,雙手捧碗,縮頸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
嗟乎!嗟乎!吾其長為農夫以沒世乎!我想天地間第一等人,隻有農夫,而士為四民之末。
農夫上者種地百畝,其次七八十畝,其次五六十畝,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種收獲,以養天下之人。
使天下無農夫,舉世皆餓死矣。
我輩讀書人,入則孝,出則弟,守先待後,得志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見于世,所以又高于農夫一等。
今則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