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各适其天,斯為大快。
比之盆魚籠鳥,其钜細仁忍何如也!
書後又一紙
嘗論堯、舜不是一樣,堯為最,舜次之。
人鹹驚訝。
其實有至理焉。
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
”孔子從未嘗以天許人,亦未嘗以大許人,惟稱堯不遺餘力,意中口中,卻是有一無二之象。
夫雨旸寒燠時若者,天也。
亦有時狂風淫雨,兼旬累月,傷禾敗稼而不可救;或赤旱數千裡,蝗蝝螟特肆生,緻草黃而木死,而亦不害其為天之大。
天既生有麒麟鳳凰、靈芝仙草、五谷花實矣,而蛇虎蜂虿、蒺藜稂莠蕭艾之屬,即與之俱生而并茂,而亦不害其為天之仁。
堯為天子,既已欽明文思,光四表而格上下矣,而共工、驩兜尚列于朝,又有九載績用弗成之鮌,而亦不害其為堯之大。
渾渾乎一天也!若舜則不然,流共工,放驩兜,殺三苗,殛鲧,罪人斯當矣。
命伯禹作司空,契為司徒,稷教稼,臯陶掌刑,伯益掌火,伯夷典禮,後夔典樂,倕工鸠工,以及殳戕、朱虎、熊罴之屬,無不各得其職,用人又得矣。
為君之道,至毫發無遺憾。
故曰:“君哉,舜也!”又曰:“舜其大知也!”夫彰善瘅惡者,人道也;善惡無所不容納者,天道也。
堯乎,堯乎!此其所以為天也乎!厥後舜之子孫,賓諸陳,無一達人。
後代有齊國,亦無一達人。
惟田橫之卒,五百人從之,斯不愧祖宗風烈。
非天之薄于大舜而不予以後也,其道已盡,其數已窮,更無從蘊而再發耳。
若堯之後,至迂且遠也。
豢龍禦龍,而有中山劉累,至漢高而光有天下。
既二百年矣,而又光武中興。
又二百年矣,而又先帝入蜀,以諸葛為之相,以關、張為之将;忠義滿千古,道德繼賢聖。
豈非堯之留餘不盡,而後有此發洩也哉!夫舜與堯同心同德同聖,而吾為是言者,以為作聖且有太盡之累,則何事而可盡也?留得一分做不到處,便是一分蓄積,天道其信然矣。
且天亦有過盡之弊。
天生聖人亦屢矣,未嘗生孔子也。
及生孔子,天地亦氣為之竭而力為之衰,更不複能生聖人。
天受其弊,而況人乎!昨在範縣,與進士田種玉、孝廉宋緯言之,及來濰縣,與諸生郭偉勚談論,鹹鼓舞震動,以為得未曾有。
并書以寄老弟,且藏之匣中,待吾兒少長,然後講與他聽,與書中之意互相發明也。
濰縣寄舍弟墨第三書
富貴人家延師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學有成者,多出于附從貧賤之家,而己之子弟不與焉。
不數年間,變富貴為貧賤:有寄人門下者,有餓莩乞丐者。
或僅守厥家,不失溫飽,而目不識丁;或百中之一亦有發達者,其為文章,必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镂心,為世所傳誦。
豈非富貴足以愚人,而貧賤足以立志而浚慧乎!我雖微官,吾兒便是富貴子弟,其成其敗,吾已置之不論;但得附從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願也。
至于延師傅,待同學,不可不慎。
吾兒六歲,年最小,其同學長者當稱為某先生,次亦稱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
紙筆墨硯,吾家所有,宜不時散給諸衆同學。
每見貧家之子,寡婦之兒,求十數錢,買川連紙釘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當察其故而無意中與之。
至陰雨不能即歸,辄留飯;薄暮,以舊鞋與穿而去。
彼父母之愛子,雖無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襪來上學堂,一遭泥濘,複制為難矣。
夫擇師為難,敬師為要。
擇師不得不審,既擇定矣,便當尊之敬之,何得複尋其短?吾人一涉宦途,即不能自課其子弟。
其所延師,不過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
或暗笑其非,或明指其誤,為師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盡心;子弟複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學,此最是受病處。
不如就師之所長,且訓吾子弟之不逮。
如必不可從,少待來年,更請他師;而年内之禮節尊崇,必不可廢。
又有五言絕句四首,小兒順口好讀,令吾兒且讀且唱,月下坐門檻上,唱與二太太、兩母親、叔叔、嬸娘聽,便好騙果子吃也。
二月賣新絲,五月粜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绮者,不是養蠶人。
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才得放腳眠,蚊蟲虼蚤出。
濰縣寄舍弟墨第四書
凡人讀書,原拿不定發達。
然即不發達,要不可以不讀書,主意便拿定也。
科名不來,學問在我,原不是折本的買賣。
愚兄而今已發達矣,人亦共稱愚兄為善讀書矣,究竟自問胸中擔得出幾卷書來?不過挪移借貸,改竄添補,便爾釣名欺世。
人有負于書耳,書亦何負于人哉!昔有人問沈近思侍郎,如何是救貧的良法?沈曰:讀書。
其人以為迂闊。
其實不迂闊也。
東投西竄,費時失業,徒喪其品,而卒歸于無濟,何如優遊書史中,不求獲而得力在眉睫間乎!信此言,則富貴,不信,則貧賤,亦在人之有識與有決并有忍耳。
濰縣署中與舍弟第五書
無論時文、古文、詩歌、詞賦,皆謂之文章。
今人鄙薄時文,幾欲摒諸筆墨之外,何太甚也?将毋醜其貌而不鑒其深乎!愚謂本期文章,當以方百川制藝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詩辭賦,扯東補西,拖張拽李,皆拾古人之唾餘,不能貫串,以無真氣故也。
百川時文精粹湛深,抽心苗,發奧旨,繪物态,狀人情,千回百折而卒造乎淺近。
朝宗古文标新領異,指畫目前,絕不受古人羁绁;然語不遒,氣不深,終讓百川一席。
憶予幼時,行匣中惟徐天池《四聲猿》、方百川制藝二種,讀之數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與終焉而已。
世人讀《牡丹亭》而不讀《四聲猿》,何故?
文章以沉着痛快為最,《左》、《史》、《莊》、《騷》、杜詩、韓文是也。
間有一二不盡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許勝多多許者,是他一枝一節好處,非六君子本色。
而世間纖小之夫,專以此為能,謂文章不可說破,不宜道盡,遂訾人為刺刺不休。
夫所謂刺刺不休者,無益之言,道三不着兩耳。
至若敷陳帝王之事業,歌詠百姓之勤苦,剖晰聖賢之精義,描摹英傑之風猷,豈一言兩語所能了事?豈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筆而快書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亂,颠倒拖沓,無所措其手足也。
王、孟詩原有實落不可磨滅處,隻因務為修潔,到不得李、杜沉雄。
司空表聖自以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
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萬萬,專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
若絕句詩、小令詞,則必以意外言外取勝矣。
“宵寐匪祯,劄闼洪庥。
”以此訾人,是歐公正當處,然亦有淺易之病。
“逸馬殺犬于道”,是歐公簡煉處,然《五代史》亦有太簡之病。
寫字作畫是雅事,亦是俗事。
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養生民,而以區區筆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東坡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