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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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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刻刻以天地萬物為心,以其餘閑作為枯木竹石,不害也。

    若王摩诘、趙子昂輩,不過唐、宋間兩畫師耳!試看其平生詩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間痛癢?設以房、杜、姚、宋在前,韓、範、富、歐陽在後,而以二子廁乎其間,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門館才情,遊客伎倆,隻合剪樹枝、造亭榭、辨古玩、鬥茗茶,為掃除小吏作頭目而已,何足數哉!何足數哉!愚兄少而無業,長而無成,老而窮窘,不得已亦借此筆墨為糊口覓食之資,其實可羞可賤。

    願吾弟發憤自雄,勿蹈乃兄故轍也。

    古人雲:“諸葛君真名士。

    ”名士二字,是諸葛才當受得起。

    近日寫字作畫,滿街都是名士,豈不令諸葛懷羞,高人齒冷? 與江賓谷江禹九書 學者當自樹其幟。

    凡米鹽船算之事,聽氣候于商人,未聞文章學問,亦聽氣候于商人者也。

    吾揚之士,奔走躞蹀于其門,以其一言之是非為欣戚,其損士品而喪士氣,真不可複述矣。

    賢昆玉悄然閉戶,寂若無人,而嶽嶽蕩蕩,如海如山,令人莫可窮測。

    嗟呼,其可貴也!文章有大乘法,有小乘法。

    大乘法易而有功,小乘法勞而無謂。

    《五經》、《左》、《史》、《莊》、《騷》、賈、董、匡、劉、諸葛武鄉侯、韓、柳、歐、曾之文,曹操、陶潛、李、杜之詩,所謂大乘法也。

    理明詞暢,以達天地萬物之情,國家得失興廢之故。

    讀書深,養氣足,恢恢遊刃有餘地矣。

    六朝靡麗,徐、庾、江、鮑、任、沈,小乘法也。

    取青配紫,用七諧三,一字不合,一句不酬,拈斷黃須,翻空二酉。

    究何與于聖賢天地之心、萬物生民之命?凡所謂錦繡才子者,皆天下之廢物也,而況未必錦繡者乎!此真所謂勞而無謂者矣。

    且夫讀書作文者,豈僅文之雲爾哉?将以開心明理,内有養而外有濟也。

    得志則加之于民,不得志則獨善其身,亦可以化鄉黨而教訓子弟。

    切不可趨風氣,如揚州人學京師穿衣戴帽,才趕得上,他又變了。

    何如聖賢精義,先輩文章,萬世不祧也。

    賢昆玉果能自樹其幟,久而不衰,燮雖不肖,亦将戴軍勞帽,穿勇字背心,執水火棍棒,奔走效力于大纛之下。

    豈不盛哉!豈不快哉!曹氏父子,蕭家骨肉,一門之内,大小殊軌。

    曹之丕、植,蕭之統、繹,皆有公子秀才氣,小乘也。

    老瞞《短歌行》,蕭衍《河中之水》歌,勃勃有英氣,大乘也。

    彼雖毒蛇惡獸,要不同于蟋蟀之鳴,蛱蝶之舞;而況麒麟鸾鳳之翔,化雨和風之洽乎!司馬相如,大乘也,而入于小乘,以其逞詞華而媚合也。

    李義山,小乘也,而歸于大乘,如《重有感》、《随師東》、《登安定城樓》、《哭劉》、《痛甘露》之類,皆有人心世道之憂,而《韓碑》一篇,尤足以出奇而制勝。

    青蓮多放逸,而不切事情。

    飛卿歎老嗟卑,又好為豔冶蕩逸之調,雖李、杜齊名,溫、李合噪,未可并也。

    詞與詩不同,以婉麗為正格,以豪宕為變格。

    燮竊以劇場論之;東坡為大淨,稼軒外腳,永叔、邦卿正旦,秦淮海、柳七則小旦也。

    周美成為正生,南唐後主為小生,世人愛小生定過于愛正生矣。

    蔣竹山、劉改之是絕妙副末,草窗貼旦,白石貼生。

    。

    不知公謂然否?闆橋弟鄭燮頓首賓谷七哥、禹九九哥二長兄文幾。

    乾隆戊辰九日,濰縣頓首。

     與金農書一 賜示《七夕詩》,可謂詞嚴義正,脫盡前人窠臼,不似唐人作為一派亵狎語也。

    夫織女乃衣之源,牽牛乃食之本,在天星為最貴,奈何作此不經之說乎!如作者雲雲,真能助我張目者,惜世人從未道及,殊可歎也。

    我輩讀書懷古,豈容随聲附和乎!世俗少見多怪,聞言不信,通病也。

    作劄奉寄,慎勿輕以示人。

    壽門征君,弟燮頓首。

     與金農書二 詞學始于李,唐人惟青蓮諸子,略見數首,餘則未有聞也。

    太白《菩薩蠻》二首,誠千古絕調矣。

    作詞一道,過方則近于詩,過圓則流于曲,甚矣,詞學之難也!承示新詞數阕,俱不減蘇、辛也。

    燮雖酷好填詞,其如珠玉在前,翻多形穢耳。

    闆橋弟燮書寄壽門老哥展。

     與金農書三 古董一道,真必有僞,譬之文章,定多赝作,非操真鑒者,不能辨也。

    夏鼎商彜,世不多有,而見者殊希。

    老哥雅擅博物,燮曾有“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詩以持贈矣。

    然竊有說焉:世間可寶貴者,莫若《易象》、《詩》、《書》、《春秋》、《禮》、《樂》,斯豈非世上大古器乎!不此之貴,而玩物喪志,奚取焉!然此隻堪為知者道耳。

    狂愚之論,敢以質之高明。

    壽門征士,燮奉簡。

     與杭世駿書 君由鴻博,地處清華,當如歐陽永叔在翰苑時,一洗文章浮靡積習,慎勿因循苟且,随聲附和,以投時好也。

    數載相知,于朋友有責善之道,勿以冒渎為罪,是所冀于同調者。

    堇浦詞兄,弟燮頓首。

     與丹翁書 昨有人傳老兄息辭數語,不知的否?細味之,真非大筆不能也。

    冒濫領赈,當途所最忌。

    乃雲:寫赈時原有七口,後一女出嫁,一仆在逃,隻剩五口;在首者既非無因,而領者原非虛冒。

    宜州尊見之而賞心,闆橋聞之而擊節也。

    此等辭令,固非庸手所能,亦非狠手所辦,真是解連環妙手。

    夫妙則何可方物乎?千古好文章,隻是即景即情,得事得理,固不必引經斷律,稱為辣手也。

    吾安能求之天下如老長兄者,日與之談文章秘妙,經史神髓乎?真可以消長夏、度寒宵矣。

     令公子病,甚為憂心。

    隻宜閑靜,少出門為妙。

    令愛君歸甯,弟無物堪贈,他日當作書畫一兩通表意耳。

    來銀二金收訖。

    畫三幅與令姪,并照人,遂不複另啟也。

     言溥兄書來八金九甲,畫一張、聯一副,代書舊聯,承老長兄推毂,謝複何言。

    闆橋弟鄭燮頓首丹翁世長兄先生尊前。

     與焦五鬥書 早間遣奴子送墨蘭一幅,想已呈覽,乞為教正。

    不過糊牆粘壁之物,未足入高人賞鑒也。

    汪錫三兄家開吊,弟為治賓,仍須白裡外褂。

    去年所借宮綢裌套,祈發來手,用後即趙上。

    待雪晴後,更當謀一聚之歡也。

    弟闆橋鄭燮頓首五鬥老長兄前。

    慶餘。

     與勖宗上人書 燮舊在金台,日與上人作西山之遊,夜則挑燈煮茗,聯吟竹屋,幾忘身處塵世,不似人海中也。

    迄今思之,如此佳會,殊不易遘。

    茲待涼秋,定拟束裝北上。

    适有客入都之便,先此寄聲;小詩一章,聊以道意:“昔到京師必到山,山之西麓有禅關;為言九月吾來住,檢點白雲房半間。

    ”勖尊者,弟燮頓首。

     與光缵書 承三枉顧,而不得一回候,罪何如也。

    溽暑炎敲,蒸耳灼目,三遊湖而三病,兩拜客而兩病,老朽殘軀,惟裹足杜門為便耳。

    高明諒之。

     偶畫折枝蘭一盆,以為清供,亦消暑之一法也。

    闆橋弟鄭燮頓首光缵四哥足下。

    乾隆辛巳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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