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四庫全書
抑庵文後集卷三 明 王直 撰記
常州府重建黃田閘記
水之有閘所以時啓閉謹蓄洩通舟楫之去來資田疇之灌漑其為利大矣然惟仁民愛物之君子斯能因其利而利之不然則怠惰縱弛苟目前之安忽經久之利其為民病豈小哉予於黃田閘之重建而知其用心之厚也常州江隂城北黃田港引江潮貫城中而出於南門凡二十裡會夏港之蔡泾以達於運河實舟楫走集之地附郭良田數千頃皆賴其灌漑港因潮之消長為淺深長則溢消則涸溢則舟通而足以漑田涸則田不得受利而舟膠且敗者有矣唐長慶中李德裕觀察浙西始建閘於城北潮長即啓以行舟消即閉以蓄水人賴其利曆歲滋久繕治不繼日就頹毀自洪武丙子以來人失利也久矣前之為郡縣者數十人莫有少慨於心者宣德中工部郎中桂林莫侯愚被簡拔來為郡上賜玺書俾興利除害侯詢知其事歎曰此亦利害之大者也今田利漕舟皆賴此其可後乎然以始至不暇為久之政通民和即具奏其事上命巡撫侍郎周忱經度之周公盧陵人忠以奉國仁以惠民而侯與之恊議重建於舊址南五丈許以避水之沖念役重費殷不忍賦於下公常廣儲蓄以備災度可支數十年欲稍發所儲米市材僦工一切不以煩民計其費以聞诏可之乃命通判邵武張侯齡董其役然諸調度皆出周公買石洞庭山砻琢而後緻之凡用石工五十人木工十人金工五人土工十人役夫二千五百人石四萬五千尺木二萬一千一百根磚三十萬一千個石灰四千石鐵一萬一千斤食米二千九百石經始於正統元年八月而以其年十月成自是歲獲大穰舟行無害耕夫楫徒啇人估客鼓舞而贊誦焉郡中父老皆大喜曰茲閘之建吾郡襟抱嚴固風氣完複吾民其永有利哉此廵撫大人之德與郡侯之功也請刻石以示久遠於是張侯來北京求予為之記夫興天下之利必用天下之才然非天子信之笃任之專則亦不能有成功莫侯以賢選任養民之職且得張侯以助之而周公之廵撫諸郡也實能體上之德意凡可以利民者莫不盡其誠民親戴之其惠信有大者焉是役蓋其細也而猶用心勤厚如此朝廷任人之效可見矣於乎使臨民者皆如之則天下豈有遺利哉而多不能然者此君子之所歎也故為之記以示後人使知是役之本末而善繼之亦因以寄予之所感者焉
琴趣軒記
彭水張克明有幽雅之志不汲汲於世俗所好而獨好琴其為通判同知曆四郡皆以琴自随開一軒置琴其中公事之暇即焚香靜坐援琴而鼓之其心蓋嚣嚣然也克明既以自樂又使其二子學之庶亦能同其樂乃名軒曰琴趣軒今年來北京因予故人何彥澂請文為記古之君子各以适意為樂凡物之可以适吾意者則好之不置蓋以其樂在是也若劉備之於結髦锺繇之於書嵇康之於鍜桓元之於畫劉伶阮籍之於酒皆好之終身彼蓋有以自适而謂天下之樂無以易此然其所樂者外也若夫好學之君子笃於自修則琴乃其所好是以無故琴未嘗去也琴者聖人之所作以象天地四時五行而合君臣之義也其制如此而其用則可以禁人之邪心成其中和之性而不乖於德焉此其所養者内也養於内斯亦達於外矣宓子賤彈琴不下堂而單父治趙清獻以琴入蜀而蜀安豈非用此自養而清靜之化有以宜民也欤然則琴者固君子之所宜好也予未識克明而於名軒之意有不能知其然者夫趣者意之所向也克明父子之於琴其趣果何如也欲如前之所雲則學必至於義精仁熟而和順於道德如後之所雲則治化之美必優遊夷愉熙然淳古之風然後為至也不然則審其趣向之正而必求其至焉斯可矣毋曰吾取适意而已也夫君子之自處必以其至而於夫人亦必以其至予為記此軒而推言及此者庶幾君子之道也豈敢以為藝事而小之耶
竹莊記
竹之為物有清虛剛直之德焉至其叢生根聨枝附密比而不違則又有親愛輔益之義是以君子尚之昔唐元宗與兄弟諸王遊苑中見叢竹之生萃於内無逸出於外者顧語之曰凡兄弟當如是也因号為義竹夫天之生物各正其性命惟人得性之全是故兄弟之相親自孩提已然矣此豈強為之哉天性之真非自外至也竹之叢生如此豈有意於比附者亦因其性之自然而已矣唐之詩人傷已之無兄弟而托興於特生之棠以求助則夫以竹之茂密自比兄弟之相親而思笃於義焉豈非善取諸物也哉安城劉求琏居其邑之上源而與兄求矩弟求樂求思求錫最相好居有叢竹郁然而并秀森然而骈滋雖霜雪之嚴風雨之暴不能改其德求琏兄弟常燕休於此其心相孚其意相合其言語相契均有無同休戚未嘗毫髪爽焉他之為兄弟者莫及也因号其居曰竹莊蓋取義竹之意雲嗟夫兄弟之義原於天然而有不義者豈盡由異性之聚哉私欲賊之也利害之相形愛惡之相攻得失之相感不能剛以制之而鬬?悖亂興矣惡知夫所謂義哉其視斯竹誠可愧也已求琏兄弟之笃於義如此不以欲害其性可知也淇澳之詩衛人美武公之德而皆以竹起興自夫始生至於如箦之密比言其道學自修以極其德之成至從容中禮而後已焉今竹莊之竹既密比矣求琏兄弟其尚取於衛武公由義德之修切磋琢磨以充之而至動容周旋皆中於禮其德豈不盛矣乎則人之形於贊詠亦豈獨淇澳哉予於劉氏兄弟有望也求樂為翰林侍講谒予道其事且求文為記故書其說使揭於其軒之壁
楊氏襍畫記
淮安楊熙節兄弟有潇灑之趣而最好畫京師善畫之士多作圖遺之以足其所好熙節取其襍碎者編之冊而請予記畫凡十又七幅山水十一花木六其中峯巒之秀煙雲之變川陸之萦逥深林茂樹之暎帶穹榈華屋浮屠老子之宮參差而隐見逸人畸客之間放漁舟估舶之去來禽鳥之翔集幽叢絶豔遊蜂戲蝶之相尋皆各極其趣誠可謂妙矣淮安天下重地蓋南北之沖舟車冠蓋之會也環而望之遠及千裡圖中之景物莫不有焉熙節兄弟不寓目於其真而留意於其似何哉古之君子蓋有不出戶庭而周知萬物者以圖籍在也目擊而心存心存而道施是故於人則思适其性於山川則思奠其位於草木昆蟲則思俾各遂其生窮則小施之逹即大行焉何待曆覽而後及哉熙節兄弟之好畫如此亦豈欲不出戶庭而周知萬物者耶其觸乎目而亦有動乎心者耶予聞其兄弟嘗出谷以赈饑淮安人多德之朝廷旌之為義民其惠固已及物矣居閑無事展此冊觀之使身在戶庭之間如親與物接視其所得為者即為之而惠無不及焉不亦古君子之道哉熙節兄弟勉之毋徒以其充玩好而已也是為記
雙壽堂記
龍泉縣令陳侯士宜以考績來北京而谒予告曰義世家宜賓父母在堂其年皆八十今幸得祿而不能緻一日之養雖有兄弟足以為親懽然義之心豈能須臾忘哉顧嘗名所居堂曰雙壽凡子孫之承候顔色奉順起居與夫物之适口體悅耳目而娯心意者皆在是庶幾二親之樂而安也然未有文為記敢請於先生俾揭之堂上以緻慶幸之意願先生不辭嗟夫予於此有以知其親之德矣洪範五福其一曰壽而必本於攸好德蓋壽者德之效也壽出於天而德則在人修其在人者而後能得之於天然古人之能七十者已少矣今而至八十焉豈非幸欤至於八十固幸矣而五子皆才且又有祿位豈非幸之大者欤南山有台之詩其後三章有曰德音不已曰遐不眉壽曰保艾爾後言有德者必得其壽而又能保養其子孫君子之德修於已而得於天者如此則士宜之親豈涼德者可比哉雖然親之德固有得於天而所以成其親則有待於子今士宜兄弟出處雖不同而親之志必皆欲其笃於善夫孝非止於甘旨之養當以志為養也言必當於理行必由於義仕者有循良之稱處者有孝弟之譽則人将謂之君子之子是所以成其親也則親之心豈不樂哉樂則其氣和其體舒以是而承天之休則至於上壽可必也夫豈特士宜兄弟之慶哉鄉之父子兄弟必有薰其德化其善而同其慶者矣予家泰和於龍泉為鄰邑聞士宜之治行蓋可敬者也故為記之
壺隐記
永和蕭氏世以醫名家至原豫益善其術凡有病者皆走原豫所求藥無不愈然非醫亦罕與人接蓋超然有絶俗之意鄉人比之壺公因号為壺隐原豫不為喜而亦不辭客或告予曰異哉所謂壺隐也彼壺公蓋仙之谪者且誠無求於人故能爾原豫有妻子之累口體之欲何可自同於壺公且其肆未能有而安有所謂壺既無所謂壺則惡乎隐哉予聞之笑曰固哉客之言也壺公之壺蓋變幻而為之若原豫則亦假寓而已耳嘗聞壺公處壺中樓閣花木飲食姬侍無不有則壺公固亦原豫也抱樸子曰為仙道者先立功而以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原豫之活人多矣安知其非壺公哉壺公無求於人原豫蓋亦應人之求者求而應之已則退然不自衒真與壺公同也然壺公之壺懸肆頭所得至者費長房而已原豫之壺似若大於是蓋凡問藥以求活者皆出入其中而不自知其兼容廣納殆勝於壺公也哉今以是而觀原豫蓋非知原豫者而亦安能知壺公固矣哉客之言也然予有求焉昔壺公以竹杖授長房曰騎此任所之已而投葛陂化為龍泳去予為客久不得歸其鄉且鄉邑常旱思所以濟之者倘得一杖使予免離索之憂而歲獲豐穰之慶則為幸大矣原豫其有以應予之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