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字,即上文戒慎之慎,有何差别?且文勢固非對待,無一可疑者。
此一段工夫,殊非二本、三本。
既有此功夫,則人之原初固有同然之中和複矣。
中立而和生,即章首性道之謂也。
然非初去而今來也,亦非由今而始也,本有其性根,而今以涵養之複生耳。
喜怒哀樂未發,謂無喜怒哀樂時也。
無所形見,寂然不動,停停當當,不偏不倚,但可謂之中。
以為在中之義者,傳之誤也。
及感物而動,喜喜、怒怒、哀哀、樂樂,不戾不乖,乃謂之和。
如春夏秋冬之氣,順序而行,何等和暢!中為天下之大本,言萬事萬化皆由此出也。
和為天下之達道,言天下古今皆同此路,更無别路。
何以無别路?以無别心,以無别道,以無别性,以無别命故也。
中和至於為大本達道,可謂至矣而無以複加矣,更緻到何處?隻可緻之於家國天下耳。
緻者推而達之之義,孟子所謂有仁心仁聞,又必行先王之道,既竭心思,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者是也。
緻如春秋『緻女』,儀禮『主人緻爵於賓』之緻,言自此以緻於彼,記言『緻禮樂之道而天地塞焉』是也。
此節修道立教之功用,言教於家、教於國、教於天下,則家國天下皆是中和之充塞,宇宙内皆和氣氤氲,天地何有不位?萬物何有不育?或言緻極中和,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舍政教而言之。
堯、舜之治亦不如此,乃釋老無為自定之說也。
若然,則孔子大聖中和之極矣,而不能位育者,何耶?蓋孔子中和之極矣,而未之緻也。
孔子不得邦家,無緻之之地也。
使孔子之得邦家,則立立、道行、綏來、動和,中和亦達於家國天下充塞於宇宙,而天地萬物亦位育矣。
後儒以孔子不能位育,乃言孔子雖不能位育天地萬物,而此心之天地萬物已位育矣。
夫天位乎上者,地位乎下者,萬物散殊乎中者也,而雲:吾心之天地萬物者,何耶?乃不得其說而為之辭耳矣。
此章首言命性道教通為一體,後乃言修道立教而複之於性命,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乃為仁孝。
此固人人同有,不分聖愚。
人同此固有,不能全複,是不仁也。
猶子受父母之遺體而不能全歸,是不孝也。
不仁者,不可為人;不孝者,不可以為子。
非人非子,是可哀也。
諸生皆為人子,讀至此,得無惕然警省!嗚呼!勉之。
」
九華山中華書堂講章有序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
嘉靖丙申八月二十三日,予攜揚、浙、廣、福、徽、甯、太池諸生、沈生珠等遊九華山,至,止於侍禦聞人子、虞子、池陽前太守侯子,今太守陸子、貳守任子所作之書院焉,而太守陸子咨節推米子以居守,同前禦史柯子、鄉進士汪子、施子,前進士章子,貴池貳尹劉子,三學教授、司訓,與夫三學諸生,實從陸子、柯子以諸子同詞曰:「夫聞人侍禦及吾池之大夫士經始書院於此山,正以待先生遊從之臨,以惠教一方之士也。
今諸生人各靜心竭誠,聽先生開講,以發明人心之要領,俾人人各有立志。
幸先生垂惠焉。
」乃取論語書「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一章,略為提掇其大義奧旨,直指學者立心之始,而誠僞之分,死生之判系焉。
然又以詞不盡意,士難卒會,人無實益,徒為虛文耳。
則又為之述為講章,使人各傳誦,因詞以達其義,由義以契諸心,豈徒事言語文詞雲乎哉!
這章書全在為字上,是聖人分别古今學者之心術,而示人以立心之始的說話。
夫古今同此一天地也,同此天地則同此人,同此人則同此心、同此性,而何有古今學者之别乎!蓋天地人物無古今,而學者自有古今。
此心此性無古今,而為己為人者自有古今。
聖人之學,心學也,劈初隻看其立心立志何如耳。
一念所志,頃刻之間,合下聖愚便别,古今便别,為己為人便别,其終所成亦必如此。
譬如樹藝者,樹以五谷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無非五谷之美;樹以荑稗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亦無非荑稗之惡,自有不可掩者,亦有不可易者。
是故學者之要,莫先乎決擇於立志之初。
初志既審,如識寶者之愛寶,日日親切,日進日親;今日志之,明日志之;今年志之,明年志之;将有欲已之而不能自已,雖不期成而自成者矣。
何謂初志?其初一念為學之志也。
一念之初,便有為己為人之别,便有義利公私之判。
何謂義?何謂公?古之學者為己是也。
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明人倫者,盡為人之道也。
盡為人之道者,盡己也。
心,己之心也;性,己之性也。
學、問、思、辨、笃行皆以存己之心、養己之性,是無所為而為。
心又不為人而存,性又不為人而養,這便是古之學者為己。
何謂利?何謂私?今之學者為人是也。
三代而下,經殘教弛,道喪學絕,失了古人為學本意。
雖亦從事於學、問、思、辨、笃行,而不知所行者何事,故或流而為詞章以媒爵祿,而不知詞章爵祿何與於己之心,不過要得意揚揚,欲人觀美耳。
或流而為功利以誇時人,而不知随世功名何益於己之性,不過沾沾自足,欲人稱頌耳。
是有所為而為,既以為人觀美,又以為人稱頌,這便是今之學者為人。
夫苟志於為己,則念念在己,有天下而不與,這便是立誠。
誠立則遯世無悶,人不知而不愠,可與聖人同歸矣。
夫苟志於為人,則念念外慕,人之與奪僅如毫毛,而必動心自失,安能無悶?安得不愠?這便是小人,便與夷狄禽獸同歸矣。
雖同乎人之心性,失其所以為人之道也,已非人類,雖同在天地間,實天地之罪人,實為天地不孝之子。
豈是其智弗若人?乃其自失之耳。
豈不可哀!宋儒程子,又為推廣此章之義曰:「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
」與此實相表裡。
蓋學有為己之實心,則己之性盡,而能盡人物之性。
人物之性皆在己性分内事了,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為人矣。
學有為人之私心,則凡所以損人害物以益己者,無不為之,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為己矣。
夫為己為人皆是一為字,但其萌於一念邪正之間耳。
一念之機甚微,極而至於古今聖愚,得失存亡,若天淵之相懸絕,豈非大可畏耶?夫人莫不有一生耳,學者不蚤自決擇而勇為之,至於為小人、為夷、狄禽獸之歸,臨死時,平生之為人者泯,而天地之性於己者定,未有不悔者,然悔之亦晚矣。
興言及此,不覺為之垂涕飲泣也。
夫惟學貴專於為己而已,己立而人歸焉。
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然後人己兩盡而天人協應,二者皆得而無複悔尤矣。
吾之所可為諸君言者盡之矣,惟諸君其共商(确)[榷]焉。
敬之哉。
會華書院講章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
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
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
」
這章書是孟子備舉天理之全體大用,欲人切己體認的說話。
何謂切己?人心、人路皆是切於人之身者,其中哀哉二字,最是切於人心猛省處。
其曰求放心,最是切於人之用力處。
今太守陸大夫同貳守任君、節推米君[創]作此書院,時予過此,與諸賢共論此作聖之學,是太守以聖人望諸賢也。
以聖人望諸賢者,欲諸賢盡為人之道,立全體,具大用,以為國家之柱石耳。
正合孟子此章意。
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仁者全體,義者大用。
性之而成聖,體之而成賢,會而通之而成身。
故仁義者,天地之大德,聖學之極功,舍是則無可緻力於學者矣。
何謂仁也?仁非甚遠難知,即人之心也。
恻隐之心,人心也;好生之心,人心也。
人心之理,生生不息,此便是仁,故仁即人之本心也。
何謂義也?義非甚高難行,即人之路也。
以心制事,由體達用,身之所在,義亦在焉。
所以為人倫之綱維,庶物之裁制,出入必於斯,往來必於斯,行乎萬事萬變之間,人雖欲頃刻違之而不可得,此便是義也。
故義即人之正路也。
在心為仁,天理之全體也;在事為義,天理之大用也。
人或頃刻心無所裁制,則天理滅而義亡,義亡便是自舍其路而弗由。
人或頃刻心無所存主,則天理滅而仁亡,仁亡便是自放其心而不知求。
内則失心,外則失路。
失心、失路,自喪其所以為人之道,冥冥然居則不安,伥伥然行則不前,豈非大可哀哉!夫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随之。
蓋歎其可哀之甚,欲人知可哀而自哀。
苟知其可哀而自哀,未有不痛哭流涕,而自省自怨自艾而不能自已者矣。
若自哀自求,反身而誠,則樂莫大矣,何憚而不為乎?然心又為事之本,失其路由失其心,故又推本於心而言之,以為人之本心根於性命,非若雞犬之為外物者然。
今之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愛外物之至輕,而忘夫身心之至重者,豈為難知哉?弗思之甚矣耳。
然求放心者,學問而已矣。
何謂學問?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笃行皆學問,所從事於斯者無他,求放心之道,在此而已矣。
知以開其心,行以恒其心,知行并進,覺其明,去其蔽,而放心自存。
存其心即所以存其性,成性存存而道義出,萬化行。
是學問者,非求放心之道乎?心存而義出,居無不安,行無不利,是向之可哀者,今則反為大樂矣。
或謂求放心即學問之道,或謂求放心而後可學問,則未有不至於以心求心,累其天君,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而心愈放愈遠矣。
此章即孔門博學笃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之指。
明道先生亦曰:「聖賢千言萬語,隻欲人将已放之心反複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
」學者所當猛省慎思,不可失之過,失之不及,至於忘助之病也。
吾雖老矣,願與諸賢共勉之。
韶州明經館講章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
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
親親,仁也,敬長,義也。
無他,達之天下也。
」
這章書是孟子直指人之良心真切處,欲人擴充之以成其德的說話。
此一章血脈都在這良字與達字,此達字即他章「以其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之達,即「乍見孺子入井」章擴充之義,皆是指出人人這一點初心真心,欲人就這一點心擴充之。
孟子說學皆是如此,不但此一章為然。
昔者吾友陽明先生論學,亦隻以此良知作一個題目,欲人易知易能,亦是吃緊為人的盛心。
但學者超脫的固有,間亦多有不知孟子本意全在達字上,連其師之意亦昧了,即作一場容易見成的道理看去,便以常知常覺、靈靈明明為良知,不待學與慮,不消得讀書學問,路上三尺童子皆能之,豈不誤了!故吾常推與陽明一體相關之義,每每與說破,則陽明之說便好了。
此章言天下之事皆待學而能,待慮而知,惟有一個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乃為良知、良能。
何以謂之良?乃天然自有之知能,不用絲毫人力,皆出於天者也。
其待學而知、待慮而能者,由於人者也。
何以謂之良知、良能?隻看他孩提之童與其長,無不知愛親敬兄之心,便是其良知、良能處。
這個愛親敬兄之良心似小,而系於仁義之盛德甚大,蓋仁本於愛,愛莫先於愛親,故親親即仁也;義本於敬,敬莫先於敬長,故敬長即義也。
夫以其愛敬之一念,而便可以為仁義之大德,何耶?又不是見成的,又不是人人能如此的,雖童子亦有時打罵他父母者,及有時紾兄之臂而奪之食者,甚至又有愛己之親而殺人之親,敬己之兄而殺人之兄者,愛親敬兄良知良能,豈便為仁義?亦在乎達之天下而已矣。
必學問思辯以開其知,笃行以恒其知,知行并進,涵養以擴充之。
由一念良知、良能之愛敬,以達於無所不愛敬。
愛其親以及人之親,而天下無不愛之親,則念念皆仁,仁之量可充滿,而仁覆乎天下矣。
敬其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無不敬之兄,則念念皆義,義之量可充滿,而義覆乎天下矣。
此則愛敬之極功,仁義之全體,而窮理盡性之事皆達之之功也。
不能達之,則愛敬之體微,仁義之機窒,其為不仁不義者多矣,又安得為良知、良能?古之人以天下無性外之物,故老老、長長、幼幼,與及人之老、及人之長、及人之幼,皆作己性分内事。
故良知、良能必達之天下而後為仁義也。
若以良知、良能為成性,達之為無功,則天下如何有不孝不弟不慈之人乎?且所謂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事父母者,何謂耶?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
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皆由善自達之之所緻耳。
夫人之初生,莫不有一念之良知良能,達之則為仁為義,不能達之則為不仁不義。
不仁不義則不可以為人,不可以為子,不可以為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