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等校刊
雜著
初莅太學谕諸生吏皂
予恭承上命,來與爾諸生為師長,日懼有弗克勝。
雖然,尚當與諸生同勉之,以恩義相與,禮義廉恥相期。
夫師生如心腹之於四肢,其有痛癢,固宜相關,何有疑忌!若有所使,固宜從令,何有扞挌!如有疑忌扞挌,即非一體。
予意欲使諸生人人力學,俛焉孜孜,不待法制,乃稱大願。
其不率者,繩愆廳不得已以法從事,雖父母之愛子,當撻亦所不免,其勿有悔!自今除去一切苛察猜疑之法,爾有舊習,鹹與維新。
往聞一生初到,堂長、友長、吏人、輿皂公索賄賂,或坐酒館須飲食。
取者固無人心,而與者亦非志士。
夫諸生衣冠禮義之流,安得下比輿皂之賤?及聞外方主教者,或俾輿皂與訪過失,得以讒誣士人,非實或将簽而往,因索錢财,否則斥辱讒窘将至。
士率望而避之。
夫如是,久則習而化之,因恬而不悔,此非所以示人禮義廉恥也。
予欲欽依洪武學規,各堂每班選重厚勤敏者充齋長,凡堂友長,素非上等方正之士,則亦不以為。
夫堂友長,師長之次,其義主承上教以達下者也,信宜慎選。
凡諸生有顯過,惟堂友長得以白之監丞加察,以樸刑從事,不俾輿皂之賤得辱衣冠。
若有仍前需索,送法司核實其罪,其亦勿有後悔。
甲申
介庵贊乙酉六月
黃生綸也,從甘泉子遊於壁水之陽,歸請介庵贊,以為家君之光。
甘泉子歎曰:於乎!荒哉!於乎!良哉!匪介乎道,而介於狷,其過等於狂。
是介也,何足以臧!匪介於守,而介於道,是謂「介於石,不終日貞吉」;是謂「知柔知剛,知微知章,萬夫之望」。
於乎!黃氏之子,立身行道,莫大乎顯揚介庵主人。
良哉!良哉!永永休於無疆。
期蔣生
蔣生從甘泉子於金台越二年,來遊太學者又一年矣。
聞聖賢天地萬物合一之學,丙戌孟夏,将歸常德。
甘泉子曰:「吾道西矣。
」門人疑焉,曰:「夫子之道,其有方欤?」甘泉子曰:「吾無方也。
吾将以勵夫東者、南者、北者爾。
」蔣生請益於甘泉子。
甘泉子曰:「夫聖人之道,天地萬物一焉,至矣。
又何益之加!一爾志焉,斯可矣。
」又問,曰:「爾之期於道也,與爾之期信於吾也,一心也。
定爾期焉,斯可矣。
且爾之來也,其期維何?」蔣生曰:「在冬之中。
」甘泉子曰:「定爾期,一爾志,又焉往而不至乎?昔者文侯,君也;虞人,臣也。
與之期獵,猶然不以雨而或爽,而況於生乎!而況生之於予乎!而況期以複來,修天下之大業,而非獵之比乎!吾知蔣生其不爽也已矣。
是故移斯志也,期賢則賢,期聖則聖,期天地萬物合一之道,是亦與天地萬物一而已矣。
蔣生去此,其勉之哉!吾觀子所以期於我者,而其所學從可知也已。
」丙戌四月二十日
偶書送操長史
助教操君遷岷府長史,問於辟雍先生。
先生曰:吾之與爾體認天理也,曷往而不然哉!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
」上好人之善,下樂己之道,故上下恒相成而相遇也,謂之協天。
上有其勢,下有人之勢,故上下恒相背而相違也,謂之戾天。
天也者,理也。
上下相遇,而德業不成者,未之有也;上下相違,而德業能以有成者,亦未之有也。
操君勉乎哉!系乎其所遇爾矣。
語章生诏
章生以憂行矣,乃易麻而跪見曰:「诏改北而南,為求學也。
今不幸如此,終乞教言。
」甘泉子曰:「夫吾子易麻而來見,以學重於孝也。
即孝子之真心而充之,其學也夫!即學而充真心,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其大孝也!夫吾子之歸,即廬而求焉,有餘師矣。
」
示李生珍
衡山李生席之不遠數千裡來,從予於南雍觀光之館。
初至,即悟心性圖意。
一旦告我歸衡山,衡山有胡康侯父子兄弟住處,生至,為我訪其優遊之地,玩心神明之境,問今猶在乎否?有居之者否?不落莫否?予将歸老焉。
生其以時報我也。
答問
某生某官某,将行,問政於甘泉子。
甘泉子曰:「盡分[焉]爾矣。
」「何謂盡分?」曰:「盡心焉爾矣。
盡其心而分不盡者,[未]之有也。
盡心者莫如家,太上家天下,其次家一省,其次家一郡,其次家一邑。
故卿大夫百執事,以君相之心為心,如一家焉,則天下治矣。
參藩而下,以方伯之心為心,如一家焉,則一方治矣。
府佐而下,以太守之心為心,如一家焉,則一郡治矣。
丞簿以令尹之心為心,如一家焉,則一邑治矣。
誠使天下之丞佐視其君長如家長,則德意下布,下情上達,上下交通,惠澤流行,雖欲不治可得乎?子也其勉之哉!将無感不應矣。
」
政學說贈劉連山
或問政。
甘泉子曰:「政也者,事也。
學也者,心也。
子謂事則事,謂心則心乎?」或問要。
甘泉子曰:「理。
是故莫學非事矣,莫政非心矣,莫政莫學非理矣。
理達而體用渾、心事合,而政學一矣。
然則雖措之天下,其可也。
而況一郡一邑乎?」劉生慎令連山,連山,荒邑也,無學宮,無聽政之所。
劉生獨浩然以往,曰:「吾将建廳事而行政焉,建學宮而興學焉。
」甘泉子歎曰:「壯哉!志士也。
」為政學說贈之。
題北山書屋
黃生綸觀光壁水,将歸卒業於北山書屋,請益。
甘泉子曰:「夫道,中焉止矣;夫學,求緻乎中焉止矣。
子居北山,則知北矣,将不知南乎?不知東乎?西乎?無北爾思,無南爾思,無東西爾思,合北南西東而立中焉,斯學耳矣。
子裡象山,象山子曰:『東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西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或曰:「陸子於是乎知道矣。
」甘泉子曰:「然。
然而隘矣。
曷不曰:『東海、西海、南海、北海之人,同此心,同此理』乎?記曰:『中心無為,以守至正。
』黃生之歸書屋也,中心而思焉,得之矣。
」嘉靖丙戌秋九月
跋範文正公家書墨迹後
範文正公,一代偉人也。
今讀其書,觀其手迹,想見其人,如高山大林,虎豹蹲踞,可望而不可即。
如深淵巨澤,龍蛇出沒而不可測。
又如青天白日,照曜萬物而不可欺。
此所以立朝廷,鎮西夏,夫人敬信而畏之也。
此無他故,誠而已矣。
誠斯明,明斯威,威斯重。
重則不動而信,威則不殺而畏,明則不察而敬,其誠之所為乎!識者謂其自先憂後樂中發之。
夫先憂後樂,以天下為一心,聖人之學也。
能盡之者,其惟至誠乎!其次勉焉。
若公者,雖曰未學,吾不信矣。
公之裔孫彥奎,能慎守其家學者,谒予跋其後。
讀累朝恩命錄
右累朝恩命錄共一卷,乃太子少保南京大司馬梧山李公集其膺受列聖寵命,以藏於家,以贻於子孫者也。
自為兵科給事中,而右副都,而左副都,三代诰敕凡十一道。
自為山東臨清、濟甯兵備副使,而巡撫河南,而蘇、松等處,而戶部右侍郎,而巡撫應天等處,工部尚書而總理糧儲,工部尚書兼左副都,而進太子少保,而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敕谕凡二十三道。
臣俯而讀,仰而歎曰:「富矣哉!如綸如綍,抑亦可以觀勳勞矣。
今夫觀於三代之诰敕,即書文侯諸命『昭乃顯祖,追孝前文人』者也。
觀諸敕谕,即書之命益君陳畢命以保厘成周者也。
浩乎如天地之高廣,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