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雜著
自贊福山方氏純仁瓘兄弟所繪畫像
爾索我於丹青,孰與索我於儀形?爾索我於儀形,孰與索我之神之精?自觀爾心之所生,又何取於儀形?又何取於丹青之營營?而我之真獨立於形骸之外,超然遨遊於福山之下上,冷然臨洗心之淵澄,岩遊乎自然,洞居乎總靈者,不可得而名。
辭安南國贈物對
湛子奉命往封安南國王睭,已成禮。
王賦詩為贶,湛子既赓酬之。
濱行,王以金币諸物為贈。
湛子對曰:「我天子全禦覆載之中,輯和四表,俾陲裔各有甯宇而不私,故遣行李,錫乃服命。
仍乃分土,奠茲南裔,保我赤子,非為賜也。
行人之來,知有一事而已,又以貨還,是二事也,敢辭。
且聞古之贈人以金者,不若贈人以言。
今君已有贈言矣,又焉用金?夫言一也,金二也,二則渎,君子不為渎,敢辭。
」明日緻於呂瑰,辭之如前。
又明日,遠緻於市橋,辭如呂瑰。
遂為之賦擇金一章,而賄不複來。
樵者對
季秋六日,番禺縣博笃齋熊子偕陳、費二生爰來及樵,扣翳門之關,度石泉之橋,跨雙魚之濑。
窺龍泉之窟,啟煙霞之門,登大科之堂,入栖霞之室,駐五彩之旌,緻諸司之辭,傳六龍之語。
乃拜而言曰:「今聖主禦極,圖治求賢,俞薦者之言下天官,天官以聖主之旨下撫巡,撫巡以天官之意禮師徒。
謹勸駕焉,願以易子之志,子宜速出輔理。
」若水對曰:「吾志也。
聖上将為三王,臣孰不為伊、周者?夫三王之道,學而已矣;君臣之道,交應而已矣。
君臣朋友之義,一而已矣。
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
吾将試於子矣,吾将試於子矣。
」熊子言曰:「吾來也,吾扣翳門之關,則思求所以去翳塞矣。
觀石泉之流,則思所以達攸同矣。
過雙魚之泉,則思求所以不息矣。
見龍泉之窟,則思求所以知本原矣。
啟煙霞之門,則思求所以入道矣。
登斯堂,則思求所以廣大高明矣。
入斯室,則思所以至蘊奧矣。
吾歸也,惟吾子有言。
」甘泉子曰:「予何言?吾願日孜孜,吾将試於子矣。
子欲去翳塞,吾請求諸四絕。
子欲達攸同,吾請求諸西銘。
子欲不息,吾請求諸乾。
子欲知本,吾請求諸格物。
子欲入道,吾請求諸執事敬。
子欲廣大高明,吾請求諸盡心。
子欲求蘊奧,則吾不敢知也。
是故爾絕爾四,爾達爾同,爾(疆)[強]爾不息,爾格爾物,爾主爾敬,爾盡爾心,自達爾奧。
子其自得之,子其吾信!吾信吾友,若是者,斯可以出事君矣。
吾子命之。
」熊子曰:「敢不勉信吾子,吾子其出焉。
」甘泉子曰:「若然,吾敢不勉從吾子以出焉!吾子歸焉,吾将書之以觀子矣。
」
睟面盎背論
論曰:人有所不能不形於外者,其天機之所不能已也。
夫天機之發,森不可遏,其凡可以遏之,而又可以形之者,大抵皆人為也,非天機也。
惟天機之根於心,雖欲遏之而不可藏也,雖欲形之而不可顯也。
不可顯不可藏,則顯與藏皆天,而人不得而預焉。
惟人無所不至,而天終不容僞。
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故色莊以為德,足恭以為禮,若可以欺世而盜名,由君子而觀之,其發於天機者自别也。
孟子曰:「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
」當自仁義禮智之根於吾心者求之。
夫水土之積也不厚,則其生物也不能蕃;其植根之不深,則其發於枝葉也不能茂。
玉在石而輝,珠藏淵而媚,亦獨胡為而然哉?夫物固有以為之機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有德者乎!蓋嘗觀詩人之言,而知周公之德矣。
曰:「公孫碩膚,赤?幾幾。
」夫赤?亦何預於周公之德,而詩人以是稱之?蓋其誠於中,形於外,和順其心,發於面目,暢於四肢,蓋自有不可掩者,其天機之不能已乎!夫二五精英,得其秀者為人,人而得其粹者為性,故天有元而人則有仁,天有利而人則有義,天有亨而人則有禮,天有貞而人則有智。
仁、義、禮、智,人之所以得於天者也。
得於天者,天之機也,非人之所為也,人之所為則非天矣。
此所以寂而能感,靜而能動,内而能外,隐而能彰之樞機也。
君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所以存天之機,而不以人力參之也。
本體自然,不犯手段,積以歲月,忽不自知其機之在我,則其睟於面,盎於背,皆機之發所不能已。
而寂不能以不感,靜不能以不動,内不能以不外,隐不能以不彰,亦理之常,無足怪者。
子思所謂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者,皆此物也。
故自夫人而觀之,冰雪以為清,春風以為和,良玉以為潤,雨露以為澤。
人徒見若人睟於面也,而不知其所以睟者,非若人為之也。
如深山大澤以為豐,如坤德載物之為厚,如日月之為盈,如江河之為溢。
人徒知若人之盎於背也,而不知其所以盎者,非若人為之也,非若人為之,其天之機乎!世之人莫知其機之在我,乃至謂堯、舜非性生,仁、義、禮、智為僞為。
於是乎動以人而不以天,人者勝而天者泯,其根本日以蹙滅,其枝葉日以凋瘁,則雖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周情孔貌,堯步舜趨,無亦作僞,心勞日拙耳。
所謂人無所不至,而天不容僞,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而睟面盎背,其天機之不容己者,卒莫之為也。
是故欽明文思,堯之所以如日如雲也;祗台德先,禹之所以聲律身度也;緝熙敬止,文王之所以穆穆也;溫良恭儉讓,孔子之所以申申而夭夭也;公孫碩膚,周公之所以赤?幾幾也。
如使天或可以欺,而人或可以僞,則步趨或可以為堯,重瞳或可以為舜,貌似或可以為孔子,折節謙恭或可以為周公,而天機或幾乎息矣。
於乎!世之玉表而石中,鳳鳴而鸷翰者多矣。
固有大人君子者,吾将契其心而失其形,超乎牝牡骊黃之中,而獨得於背面皆忘之外。
湯□曰:此論乃元明湛先生在太學時作也。
章德懋先生為國子祭酒,出題試諸生,謂連日閱卷,無可意者,後得先生此論,大驚異,稱為老友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論會試卷
論曰:古之聖賢示人以所無形之理,亦難乎其為名矣。
必舉天下之至無而放諸天下之至有,然後其名始著,古之聖賢之善於立言也。
夫無非真無也,以其未形而謂之無也;有非外有也,以其既形而謂之有也。
名以有形而立也,亦以無形而亡也,然則示人以所無形之理,其為名也實難矣。
必原天下之有,然後名始著,所謂古之善立言者邪!喜怒哀樂未發之理,蘊諸其心也,未萌諸其念慮也,未暴白於其四肢與其事為也,人不可得而知也,神不可得而窺也,寂然不動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然後其理始著。
然則未發者,其所謂無形者邪!天下之故者,其所謂有形者邪!即其無形之中,而舉天下之有者與有有者,舉天下萬事之精粗者與其精精而粗粗者,舉天下萬物之巨細者與其巨巨而細細者,其理皆不外是乎發端焉。
君子於此,然後知人之為至貴,心之為至靈矣。
學之為至約,道之為至博矣。
至無也而至有矣,至虛也而至實矣,至靜也而至動矣,至近也而至神矣。
子思子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愚嘗歎子思子之善於立言也。
雖然,亦嘗歎其憂之深,而言之切也。
何以言之?劉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