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之心,必且至誠無息,故日禦經筵,召問大臣,誠祀祖考,敬事兩宮,肇興内教,親勸農桑,君臣同遊。
凡若此者,皆天德王道之事,然皆本於敬天一念之端發之也。
孟子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
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
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程颢曰:「有天德便可以語王道。
」惟在皇上擴充之以至其極,與天為一,則天德純存,而王道大行,治化益隆矣。
中庸曰:「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
』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
『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
』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
」是文王與天為一矣。
臣於頌賦中,因躬勸農桑之事,推之於政治之善,而皆本自敬天之誠而擴充之。
伏惟皇上俯覽而留神焉,天下幸甚。
謹将前項頌賦繕寫裝潢,随本親赍,謹具奏聞。
嘉靖十年八月十二日進,十四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
頌賦俱增入史館。
禮部知道。
」
進瑞應白鵲賦疏
禮部右郎臣湛若水謹奏,為進賦頌,昭瑞應以治弘化事。
仰皇上修複古禮,以遵祖制,歲一周而四郊成矣。
制禮作樂,以和神人。
冬至祀南郊,春分祀東郊,夏至祀北郊,秋分祀西郊。
由南而東而北而西,周環順序,亦歲一周而四禮遍矣。
将事之前二日,實七月二十有九日也,鄭府以白鵲來獻,應其時矣。
夫鵲靈而又白,乃瑞也。
夫白,西方之時也,兆西禮之成,而吉祥至也。
夫西方於時為秋也,秋也者,成物之始也,兆四禮之告成,而萬物萬化於是乎成始也。
或謂傳曰:「古之明王不貴祥瑞,故春秋不書。
」然亦有貴者焉,應時應事而書者有之矣,春秋之獲麟也,舜之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也。
蓋祥瑞之至,或先事而有開,或後事而适應,皆可貴也,非其時則不貴也,故孔子歎鳳鳥之不至,子思以祯祥蔔國家之将興。
夫先時而有開者,孔子、子思之所言是也。
後時而适應者,虞時樂作而鳳儀是也。
是故祥瑞非明王之所貴,所貴者,時焉以适應耳。
今皇上四郊之禮樂方成,而白鵲來馴,不先不後,适應其時,與虞廷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同一時應也。
於此仰見皇上之至德,同符帝舜,簡易配乎乾坤,高厚配乎天地,明照并乎日月,制作合乎幽明,禮樂和乎上下,故感召之速至於如此。
況由此而充積之其感應豈可量哉!昔我太宗文皇帝時亦有白鶴之瑞,其時文武群臣上表稱賀,而文學名儒又為詩賦以頌其美。
然而禮樂适成,而茲瑞時應,如我皇上今日者,尤可貴也。
所以開億萬年無疆之休兆於此也。
臣自以菲材,不足以昭傳盛事,念舊嘗從詞臣之後,目睹瑞應,喜不自已,謹為賦一篇,以頌嘉祉。
首興起於時應,中詠白鵲之美,末歸功於聖德之寶賢。
書曰:「所寶惟賢,則迩人安。
」傳亦曰:「休符不於其祥,於其仁。
」夫仁賢,國之至瑞也。
此其人能經邦弘化,燮理寅亮,以參贊化育。
明主能自得之,則君臣鹹有一德,上下一於恭敬,和氣氤氲,天地萬物位育,而四靈畢至矣。
臣何幸身親見之。
謹以賦頌裝潢成帙,具本親赍,謹具奏聞。
嘉靖十年八月十四日進。
十六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
賦增入史館。
該衙門知道。
」
進天德王道第二疏
禮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為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聖治事。
臣聞天下之事必有其本,得其本則天下之事可從而理矣。
臣前於本年八月十二日進聖主躬肇農桑頌,其中已具天德王道之端矣。
然而未竟其說。
臣請再為陛下申言之。
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
」又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
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語曰:「雖不能爾至,心尚慕之。
」臣之志亦若此而已耳。
蓋天德王道乃堯、舜之道也。
臣幸夙昔聞之於師友,得之於遺經,四十年於此矣。
茲幸恭遇陛下亶堯、舜之資,有堯、舜之志,安得不披瀝肝膽,陳之於陛下之前乎!然有時焉,不敢以輕易言也。
懼誠意之未至,而未有言前之信也。
故自臣至京,不敢輕易以言。
所以積其誠意,冀有感孚者,二年有餘矣。
乃今於陛下典禮告成,虛心求學之時,此臣所以因前既啟之端而複竟其說也。
謹按,有宋大儒明道先生程颢曰:「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隻在謹獨。
」此言真可謂萬世帝王之法也。
孔子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樹。
」臣請以樹喻焉。
今夫樹之為物也,有生意然後有本根,有本根然後有乾、有枝葉、有花實。
故有生意是有其根矣,而無乾枝花實者,未之有也;無生意是無根矣,而有乾枝花實者,亦未之有也。
是故王道者,乾枝花實之類也;天德也者,本根之類也;慎獨也者,本根生意之類也。
是故古之明王必先務本,而盛德大業於此而生焉。
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又曰:「聖人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
」昔者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将告之以政,而必推本於學焉。
何也?蓋學與政一道也。
夫九經即政也,孔子将告哀公以九經,而必先之以達道,又先之以達德,又先之以修身而知天,而曰「所以行之者一也」,何耶?蓋九經者,王道之大端也,達道、達德、修身以知天而行之一者,所以謹獨而立天德也。
然則天德為王道之本,而謹獨又為天德之本,斷可知矣。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夫心也者,天德也,生意根本之類也;政也者,王道也,乾枝花實之類也。
至其下文又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
由是觀之,無恻隐之心,非人也。
無羞惡之心,非人也。
無辭讓之心,非人也。
無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羞惡之心,義之端也。
辭讓之心,禮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又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
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
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夫仁義禮智,天德也。
擴之至於足以保四海焉,王道備矣。
是故由恻隐之心而充之,則凡省刑薄斂,惠鮮懷保,而天下之仁政行矣。
由羞惡之心而充之,則凡納谏悔過,去(纔)[讒]遠佞,而天下之義政行矣。
由辭讓之心而充之,則凡謙光受善,敬老尊賢,而天下之禮政行矣。
由是非之心而充之,則凡内以領惡而全好,外以爵德而讨罪,而天下大智之政行矣。
然則天下大政之出於心,而大道之發於天德,帝王之行在養心以崇德,以為萬事萬化之本,斷可知矣。
由是言之,則乍見怵惕恻隐之心,無所為之心也,乃真心也,純王之心也。
其納交要譽惡其聲之心,有所為之心也,乃僞心也,[雜]霸之心也。
故王霸之道又於此焉判矣。
是故帝王之學,在審其初而定志焉爾。
恭惟陛下繼統以來,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為必可法,以堯、舜、禹、湯、文、武之治為必可興,毅然以複古為己任,制禮作樂,興廢舉墜,王道之事,已漸舉行,何待臣愚之言哉!然臣嘗聞之,道無終窮,學無止足。
程明道先生有言曰:「太山高矣。
太山之上已不屬太山。
堯、舜事業也隻是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
」蓋言道體無窮,而學不可止足也。
仰惟陛下聰明睿智,洞見淵源,進道不息之心,無有窮已。
賢矣而必至聖,聖矣而必至王,王矣而必至帝,帝矣而必至皇,何有止極!此臣所以於聖治方升未已之時,尤願陛下進進於學以為之本焉。
所謂學者,即謹獨是也。
非止於記誦講說之間,而學、問、思、辨、笃行,所以進乎此者也。
所謂獨者,固所獨知之理也,即天理也,即天德也。
察見此理,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
戒慎恐懼,而敬以存養之,令有諸己。
終日乾乾,深宮必於是,大庭必於是,靜居必於是,臨政必於是,随處體認天理而力行之,無頃刻而或離焉。
日積月累,則将月異而歲不同,心純乎天道,詣乎天則,天德日盛。
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天下莫不丕應徯志。
凡古先帝王之政治,無一而不悉舉,而王道大備矣。
臣無任懇切願望之至。
為此具本親赍,謹具奏聞。
嘉靖十年九月初十日進。
十三日奉聖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之學。
朕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