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章疏
進君臣同遊雅詩疏
禮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為進君臣同遊雅詩,以彰聖德,以弘大業事。
臣嘗讀易至泰卦,未嘗不三複而為之歎息也。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
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則天地交而為泰,是以萬物遂焉。
君德下接,故臣德上達,則上下交而為泰,是以德業成焉。
是故欲知上下之交與不交,而道之否與泰者,無他故,親疏之間而已耳。
今夫人之相孚也,家人之情異於鄰,鄰人之情異於鄉,何則?親疏遠近異同之勢使之然也。
故人君之學系乎習近之養矣。
古之帝王,前有丞,後有疑,左有輔,右有弼。
左右前後無非正人,使親近以善養之也。
帝舜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鄰也者,近也,蓋言臣當親近也。
又曰:「臣作朕股肱耳目。
」言臣當相成為一體,非但鄰焉而已也,是故有都俞籲咈相可否焉。
商王高宗得傅說於闆築之間,而置諸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
」輔也者,言如車輔之相依以相成也。
是故有鹽梅面_,相交修焉。
堯、舜、殷宗君臣同遊之道有如此者,可以為萬世君臣之法矣。
荀卿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
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賈生曰:「胡越之子,生而同聲,及其長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
何則?其習使之然也。
」故習與善人居之,不能不善,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語也。
是故人君之學,系乎習近之養矣。
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
故人主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時多,則可以涵養德性,熏陶氣質,習與智長,化與心成。
故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
」習養之用大矣哉。
我聖祖之心,即堯、舜、殷宗之心也。
知帝王之道必近人以學,而後盛德大業成焉。
故有君臣同遊之訓,以垂範於無窮,欲聖子神孫世守之而勿替。
仰惟我皇上,聖本生知,德由天縱,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下谕修複祖宗君臣同遊之典,随在召見大臣,又開西苑,新仁壽宮,建無逸殿、豳風亭。
祭告落成,賜文武三品以上大臣坐宴,又命輔臣坐講,逮於講官,皆與坐宴焉。
君臣同遊之典,一旦複祖宗之舊,直推斯世於唐、虞三代之上,則夫召問之際,所以講求弼直交修之道,必有取乎古矣。
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孟子曰:「堯、舜之智,而不遍物,急先務也。
」夫本始者,末終之一貫也;先務者,庶物之大端也,所宜先焉者也。
皇上問辨而講求者,必超出乎百代,遠追乎堯、舜,皆天下之大智,先王之大學,而非近世帝王之所謂學矣。
臣幸遇明時,叨蒙餘澤,快睹盛事,忻忭不能自已。
情發乎詞,作雅詩二章,将以彰聖德,弘大業,傳盛事於無窮。
伏乞俯賜電覽而留神焉。
謹繕寫一通,随本親赍,謹具奏聞。
嘉靖十年九月二十三日進。
二十八日奉聖旨:「覽奏,具見忠愛。
詩增入史館,該衙門知道。
」
奉诏進講章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為奉明旨進講章以效愚忠事。
臣近於前本部尚書今大學士李處得睹禦劄:「西苑無逸殿講七月詩、無逸書,命未講并不與講文臣部官,亦各進講章一篇封來。
」欽此。
或疑之曰:「此謂九卿之侍講筵與宴者,臣等不宜作。
」臣非之曰:「夫野人食芹而美,負日而暄,猶思上獻。
卞和獻璞,至三刖其足而不悔。
何則?愛君之心激於中而不能自已也。
書曰:『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内,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惟良顯哉。
』今臣固非野人之比,忝禮臣之貳,舊從講官之後。
今奉撰進之命,無刖足之辱,抱謀猷一得之愚,少懷芹璞之美,可以自外而不以入告,反不如野人焉,可得為忠良乎?」乃今本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夏贊臣之決,臣益自奮,謹撰尚書無逸篇首二節講章一道,以上進焉。
自「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至「先知稼穑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此二節乃無逸一篇之大指,其義盡括於此矣。
其後引殷三宗、周太王、王季、文王之事,乃發明乎此而已矣。
故臣撰此二則,無逸一書之指焉盡之矣。
夫無逸者,無懈惰荒甯之謂,即敬也。
所也者,猶言乎居也。
所無逸者,猶言乎居敬也,猶召诰之言乎「王敬作所」也。
起居食息,動靜語默,無時不居於此焉。
堯、舜、禹、湯以來,曆代帝王之學,相傳心法之要,盡在是矣。
其知稼穑艱難,知小人之依,乃其由中而發勤民之實心,見於行事者耳。
是故有此無逸之學,然後有此勤民之事。
若無此實學,則亦無此實心;無此實心,亦無此實事矣。
故下文引殷三宗、周文王之勤恤於民者,由其有嚴恭寅畏,不敢荒甯,不悔鳏寡之心,徽柔懿恭之德,皆無逸之學以為之本也。
仰惟皇上下谕輔臣有曰:「這無逸殿之作,雖以勤農,亦以勤學之意在其中。
」大哉皇言,一哉皇心也。
夫以勤農必勤學以為之本焉,深契無逸一書之指矣。
然臣又竊有區區愚忠者,敬為皇上陳之。
夫帝王之學,心學也,非徒講說之間爾也。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孟子謂舜曰:「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
」濂溪周子曰:「聖人之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
」是故讀書問(辦)[辨],蓋為畜德感心,以開決其知見而措諸事業焉耳。
故說者陳之,聽者感焉;以誠意陳之,以虛心感焉;盛德大業系於此矣。
伏惟聖明俯察而留神,臣無任激切願望之至!謹以所撰講章一篇繕寫,随本親赍,謹具奏聞。
嘉靖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進。
二十八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
講章留覽。
該衙門知道。
」
進聖學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為發明聖訓,以一聖學之功事。
臣前於十月内所陳王道天德本於慎獨者,非他也,即聖訓所謂敬一是也。
臣聞帝王之學,一貫而已矣。
一貫者非他也,心事合一之謂也。
故一則無事矣,一則易簡而天下之理盡矣。
堯之授舜,舜之授禹,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故精則一矣,一則中矣。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同此一條貫而已耳。
故孔子告曾子、子貢,一則曰:「吾道一以貫之。
」二則曰:「予一以貫之。
」及其告樊遲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
」是亦一貫也。
由是觀之,論語二十篇之中,無非一貫之義,無非心事合一之學也。
仰惟皇上天縱生知,默契道體,繼天立極,作民君師。
禦制敬一箴,垂示遠迩,所以惠教天下後世者至矣。
臣自在南京以至於今,常口誦心惟而佩服焉。
凡至士大夫之家,有懸於堂壁者,過則必趨,坐則避席,未嘗敢背焉。
誠信之如蓍龜,敬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之臨也。
蓋斯理也,實有以深契乎堯、舜以來相傳精一執中之指,一篇之中,反複詳盡,帝王之大道複明於天下,皎然如日月之麗天,如江河之行地,有目者所共知,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也。
至於序文首雲:「敬者,存其心而不忽之謂也。
一者,純乎理而不雜之謂也。
」此二言者極為明切,又默契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之指也。
雖然,聖谕之懿,夫人莫不知之,至於敬一二字之相為功用,夫人未必皆知也。
臣愚請得以愚見少發明之。
夫所謂純而不雜,即天理也。
孟子所謂必有事焉者,即此也。
存心不忽,即敬以體認夫天理者也,即孟子勿忘勿助之謂也。
夫忘則不及,助則過焉。
皆非所謂存心不忽也。
宋儒程子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正當處也。
」謝顯道亦曰:「既勿忘又勿助,恁時節,天理見矣。
」然則二子之言,直足以發孟氏之指,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