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錄序
新泉者,史君恭甫嘉會所也;問辯錄者,恭甫與四方賢士卒業甘泉先生之門,各因所得而請訂其是非,用是謹書而備錄之,故曰「問辯錄」焉。
恭甫将壽諸梓,以記者之誤,乃委蒙校正,因屬為之序。
蒙惟太上忘言,方其渾然未發之時,而六經、孔、孟之文已具,至于六經垂訓之後,殆若日星麗天,而天下之理備矣。
故吾夫子嘗欲無言矣,微顔、曾七十子以發之,則聖人之蘊殆不可見。
及夫孟子,不欲好辯矣,不有章、醜二三子以發之,其蘊亦不可得而見矣。
是何也?蓋理無終窮,任斯道者,自不容已而不究其指歸也。
豈老佛之流失之言,莊荀之徒失之辯者,所可同日而語邪?秦漢以還,斯道不絕如線,迨至有宋,惟濂、洛、關、閩之學沉浸六經,更倡疊和,固皆擴前聖之未發,補斯理之未備,非徒言也。
善乎程子之言,有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阙焉。
」今觀斯錄所載,誠天下空阙之理也,必有是言而後是理始明,非無用之贅言也。
在先生若洪鐘待扣,随感而應;在諸賢如群飲于河,各充其量。
言豈先生之得已哉?使非諸賢問之審、辯之明,則先生之蘊亦終不可見矣。
學者欲窺先生之蘊,若格物通、若學庸難語、若古文小學及此書之類觀之,亦可以得其概矣。
然此無非教也,若其宏綱大法,則惟在于随處體認天理一言而已。
斯言也,即孔門求仁之謂。
孔門弟子問仁多矣,聖人皆告以求仁之方,初未嘗言仁之體,若語曾子「一以貫之」之理,是乃以己及物之仁體也。
而語諸弟子以求仁之方者固多,惟克複之功為最大,「随處體認」雲者,即四勿之意,乃指示學者以随事用力于仁之功夫也。
仁者,至誠也,天之道也;體認天理者,誠之也,人之道也,下學而上達也。
先生斯言,其有功于聖門、有補于世道也大矣。
士之生于三代以後者,夫何去仁益遠,為害益甚,故事惟求可,功惟求成。
惟取必于智謀之末者多矣,而能循乎天理正者,幾何人哉?故士之欲複乎天理,必自體認功夫始,然後有所持循,而可以求至于聖人之仁,可以圖三代以上之治;否則心術之微、政事之末,皆苟焉耳。
故曰:「有天德然後可以語王道。
」又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
」斯言豈欺我哉!斯言豈欺我哉!蒙敬用書之篇端,以為有志者之一助雲。
嘉靖壬辰春三月壬子,象郡後學呂景蒙序。
泉翁大全新泉問辯錄題辭
嘉靖戊子冬,予來新泉精舍卒業甘泉先生之門。
一日侍坐,因請曰:「沖學聖賢之學,于茲十有一年矣,日用功夫,猶未免出入,恨病耳艱聽,不能悉聞至論,以完養此志,幸先生憐之,筆以示我,可乎?」先生許焉。
時則四方同志來者日衆,吾友史君恭甫複于精舍之後辟一室為嘉會所,沖遂得與諸君聯屬為會,日相辯論,其中有疑則籍記以問于先生而取正焉。
積三(乾)[?]月,得百有若條,蓋自下學立心之微,以達家國天下之顯,與夫古今聖賢心事,佛老異同之辯,皆略該載,欲知先生之學者,觀于此亦足窺其大端矣。
恭甫之子繼源從予遊,若有志者,因命抄為一帙,題曰「問辯錄」,俾持歸家塾,時一潛玩焉,則區區屬望繼源之心,其将有遂乎!繼源其亦知所勉也夫!是年十二月丁醜,荊溪周沖書。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沖問:「舜耕于曆山、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一則取諸人以為善,一則樂堯舜之道。
耕固不妨于學,而夫子于樊遲之學稼,乃鄙之為小人,他日又曰:『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
』似分明不欲人耕,意果何居?」
讀書要會聖賢之意而不滞于言,舜之耕曆山,蓋竭力以養父母,與取人為善不相涉;稱伊尹者,在樂堯舜之道而不在于耕。
曾子躬耕而傳聖人道,夫子鄙樊遲為小人,為其志于耕,不志于道,以耕求食者也而反得餒,明學非為食也而得祿,然則聖人非不欲耕也,顧其志何如耳。
子路負米百裡以養其親,不聞有非之者。
西漢之高人如徐孺子,非其力不食,許魯齋教學者先治生,皆是實事,何不欲之有?惟不耕不治生而凍餒其父母妻子,則害道之大者耳。
尚和問:「伊尹耕于莘,如何見他是樂堯舜之道?」
伊尹,天民之先覺,覺了便自樂我所覺之道,便是堯舜之道,非取諸堯、舜者以樂于我也,我固有之也,但系于覺不覺耳。
自有、自求、自覺、自樂,堯舜不能以分與我,我亦不待求之于堯舜,此一事于耕莘阿衡自不相乾。
沖問:「舜之用中,與回擇乎中庸,莫亦是就自己心上斟酌調停,融合吾天理否?」
用中、擇中庸與允執厥中,皆在心上,若外心性,何處讨中?事至物來,斟酌調停者誰耶?事物又不曾帶得中來,故自堯舜至孔顔皆是心學。
尚和問:「顔子在陋巷,箪食瓢飲,人不堪其憂。
當時顔路尚在,回何以能無仰事俯育之累,而反能不改其樂?」
顔子惟見大心泰,故貧而不累而樂不改,貧富貴賤而心性無與焉。
人子于父母,一體者也,不可以非道、非義養其親,不論顔路之在不在也。
盤問:「日用切要功夫,道通曰:『先生之教,惟立志、煎銷習心、體認天理之三言者,最為切要,然亦隻是一事。
』每令盤體而熟察之,久而未得其所以合一之義,敢請?」
此隻是一事。
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終日終身隻是此一大事,更無别事。
立志者,志乎此而已,體認是功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
心隻是一個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
孔子十五志于學,即志乎此也。
此志一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直至不踰矩,皆是此志變化貫通,隻是一志。
志如草木之根,具生意也;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貫通隻是一事。
沖與節夫偶論及禮樂,謂「魯兩生有王佐才」,節夫不許,問何以見之。
沖謂隻被他不肯行,便見這兩生肚裡有許大說話。
明道雲:「有天德便可語王道。
」制禮作樂,須達天德者能之。
當時漢之君相未可以語此,使兩生而行,隻與他虛弄得精神。
昔者聖王之官材也:聾者司火,瞽者司樂,跛者、偻者各有所任,是以野無遺才,四方風動,是何等氣象!周公之為相,握發吐餔以見賢者,而猶恐失之,是何等精神!漢之時,朝廷無尊德樂道之風,大臣未見休休有容之量,以是知得當時君相皆未知天德王道之學,此兩生所以不肯行而且曰:「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
」豈無見而然哉!但沖則謂使當時君相誠有志于天德王道之學,隻消三十而禮樂亦可興矣。
何如?
亦看得好。
「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一句是格言,但自孟子沒後,直至秦漢,聖學不傳,然聖人格言遺意亦自流傳,以其去古未遠也。
觀于禮記樂記盡有格言,未可便許他有天德王道。
自孟子而下,周程而上,難以此許人。
兩生不肯行,隻是知足以及之,高出于一時之儒者矣。
周沖請學易,如之何?
體認天理,終日乾乾,便是學易。
一部易隻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聖人以此齋戒神明其德夫,更有何事?
球問:「仲尼之川上、子思之鸢魚,凡以言乎道體也。
君子終日乾乾,其默識乎此而已乎?」
正是如此看。
此是聖學大頭腦,要察識乎此,乃有用力處。
開眼無不是這個充塞,無不是這個流行。
球問:「體認天理,則幾在我。
幾在我,則天理日長、人欲日消矣,然與?」天理在我者也,若真切體認,幾便在我;頃刻體認,則頃刻便在我;頃刻不體認,則頃刻便不在我。
天理人欲,隻在分數消長之間。
潤問:「緻良知亦自好,如知得未見天理,即體認而求見之;知得天理已見在,即操存而涵養之;知為物欲牽引,即提醒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