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或有認思慮甯靜時為天理、為無我、為天地萬物一體、為鸢飛魚躍、為活潑潑地,自以為灑然者,因言遇動辄不同,何也?沖應之曰:「譬之行舟。
君這個舟,風恬浪靜時,或将就行得;若遇狂風送浪,便去不得也。
要去,須得柁柄在手,故學莫先于立主宰,若無主宰,便能胸中無他閑思雜想,亦隻讨得個清虛一大氣象,安得為天理?安可便說鸢飛魚躍?程明道先生嘗言:『鸢飛戾天,魚躍于淵,與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
』昔聰明如文公,直到晚年纔認得明道此意,未知道必有事焉是何事?」
天理亦不難見,亦不易見,要須切己實用必有事焉而勿正功夫,乃可真見都是鸢飛魚躍,不然,亦隻是說也。
沖竊謂:「初學之士,還須令靜坐息思慮,漸教以立志,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及漸令事上磨煉。
沖嘗曆曆以此接利人,多見其益。
動靜固宜合一用功,但靜中為力較易,蓋人資質不同,及其功用純雜亦異,須是因才成就,随時點化,不可拘執一方也。
然雖千方百計,總是引歸天理上來,此則不可易。
正猶母雞抱卵,須是我底精神合并他底精神一例□方得。
如何?」
靜坐,程門有此傳授,伊川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然此不是常理。
日往月來、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豈分動靜難易?若不察見天理,随他入關入定,三年九年,與天理何乾?若見得天理,則耕田鑿井、百官萬物、金革百萬之衆,也隻是自然天理流行。
孔門之教,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黃門毛式之雲:「此是随處體認天理。
」甚看得好。
無事時不得不居處恭,即是靜坐也;執事與人時,如何隻要靜坐?使此教大行,則天下皆靜坐,如之何其可也!明道終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何等自然!
曾檀問:「『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其文言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
』敬義,孔子蓋并言之,而程子釋之,謂:『主一之謂敬,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
』則是所習惟敬,而義舉之矣,又何必雲『敬義夾持』?願聞其所以習者。
」
「敬以直内,義以方外。
」兩句,隻是一段功夫,在心為敬,應事為義,合内外之道也。
當敬直時,義涵于敬;當義方時,敬行乎義,原非二物。
後面「敬義立而德不孤」,「立」字即敬義合一也,「夾持」,義亦如此,非謂惟習敬而義舉之也。
習隻便是如此,持養即随處體認天理。
檀又問:「論道體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
』然而又有曰『卓爾』、曰『躍如』,至如川上之逝、鸢魚之飛躍,則又似顯然指言天理之體,不但參前倚衡而已,而曰『無』、曰『不見聞』,何與?」
雖鸢魚川上,其理何曾睹聞?不可睹聞,無聲無臭者,道之體也,所謂形而上者也;鸢魚川上者,道之用,流行可見,與道為體者也,形而下者也。
合而睹之,自可見矣。
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不過心目之間若有見耳,非真有形狀可見也。
王奉問:「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甯,人得一以靈,物得一以凝,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未識彼之所謂一者,與吾儒之所謂一,同與?異與?」
此千裡之謬,老子所謂一者,氣也;聖人所謂一者,理也。
日昨孚先以長至在迩,作飯會。
席間因講複其見天地之心,沖謂諸友雲:「人心本自坦坦平平,即所謂天地之心,不待複而後見也。
聖人見人多迷而不複,恐其滅絕天理,不得已又就其複處指點出來,欲令人便循著擴充将去也。
吾輩若能守得平坦之心常在,即不消言複,隻怕無端又生出别念來耳。
故顔子『克己』,隻是不容他軀殼上起念。
」諸友以為然,如何?
冬至一陽初動,所謂來複時也。
天地之心,何時不在?特于動複時見耳。
人心一念萌動,即是初心,無有不善,如孟子乍見孺子将入于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乍見處亦是初心複時也。
人之良心何嘗不在?特于初動時見耳,若到納交要譽惡其聲時,便不是本來初心了,故孟子欲人就于初動處擴充涵養,以保四海。
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将去可也。
若夫「不消言複」一語,恐未是初學者事,雖顔子亦未如此道。
顔子猶不遠複,毋高論,要力行實地有益耳。
潘稽勳講:「天理須在體認上求見,舍體認何由得見天理也?」沖對曰:「然。
天理固亦常常發見,但人心逐外去了便不見,所以要體認,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又曰:『複其見天地之心。
』體認是反躬而複也。
天地之心即我之心,生生不已,更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此便是無我,便見與天地萬物共是一體,何等廣大高明!認得這個意思常□□,而乾乾不息以存之,這纔是把柄在手,所謂其幾□□□□,到那時恰所謂『開阖從方便,乾坤在此間也』。
宇宙内内事千變萬化,總根源于此,其妙殆有不可言者,然隻是一個熟。
如何?」
此節所問所答皆是,然要用功實見得方有益。
中間雲「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時便見天理也。
如此是體認功夫猶更直截。
其後雲雲,待見天理後便見得親切也。
陳子才問:「先生常言見得天理,方見得人欲,如何?」沖謂:「纔體認便見得天理,亦便見得人欲。
蓋體認是天理萌動,人心得主宰時也,有主宰便見人欲。
文王緝熙,隻體認不已,便接續光明去,便容不得一毫人欲,此便是敬止,從此到至善隻一條直路。
因竊自歎曰:『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還隻不肯走,病果安在耶?』願賜鞭策。
」
文王緝熙敬止,便是止至善、便是體認天理功夫。
若見得時,李延平所謂一毫私意亦退聽也,豈不便見得人欲乎?若人之酒醒,便知是醉也;若謂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如何不肯走?或是未曾上路也,又何遲回顧慮?無乃見之未明,或有病根,如憂貧之類在内為累故耶?若欲見之明、行之果,須是将習心打破兩層三層,乃可向往也。
一友語經哲曰:「須無事時敬以直内,遇有事方能義以方外。
」經哲曰:「恐分不得有事、無事。
聖人心事,内直則外自方,學者恐義以方外時,亦是做敬以直内功夫,與修辭立誠,亦是做忠信進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