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桐問:「天行健,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
是故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戒慎恐懼,不容少懈,此乃為學大頭腦處。
學者須是切問近思,反躬體認,得下手實地,而見所謂中正者常在心目焉,庶功夫有下落、有滋味、有不能自已處,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者,漸自精明透徹,至凡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皆當統會矣,乃是真實學問,可以上達。
若或看得輕、造得淺,不得下手實地,講來講去,終是口耳,做來做去,終為義襲,雖或夙夜考索,終成障□□蔽。
竊謂今日當務,惟辯術貴精,用功貴切,如斯而已矣。
何如?」
當知所戒慎恐懼者何故?若察見所不睹不聞之實體,乃知所謂中正,所謂大頭腦,所謂實地,所謂功夫下落,所謂滋味,所謂不能自已,所謂切問近思,所謂精明,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一一各有真見,與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無異矣。
孚先問:「體認天理之說,近來正衣端坐,收斂身心,稍見有些光景。
竊看得天理止是吾本然之良心,此心常能整齊嚴肅,自無非僻之乾,自有個正大光明氣象,凡遇事自然從容閑雅,有個良心發出來,便就此擴充将去,便是天理。
若或不敬,此心便放肆,應事便無良心;或介然有之,不免私意附會,不能察識擴充。
如此體認何如?」
且須如此體認,久久自有光明。
「心常整齊嚴肅」一句好若,舍心卻于外貌上求整齊嚴肅,則不是。
又問:「真種子,竊看吾儒與道家不同,彼以精氣神,吾儒止是良心。
心之良者便是天理,孟子所謂『仁義禮智』者,天理也;『四端』者,良心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也;『擴充』者,充此也;『複禮』,複此也;『未發之中』與夫『道心』、『明德者』,此種也。
今日止是敬以涵養良心,而擴充之,便是體認天理,庶幾不煮空铛。
如何?」
且默識這一點生意。
又竊疑心性圖中,敬始二字,何以不與上一心字齊?何以在性之小圈中?性是未發之中,靜物也,夫子曰:「靜以上無容力也,戒慎恐懼,動以養靜也。
」今著敬始于性之圈,是靜以上用敬矣,何雲無容力?尚未豁然。
圖意不以上下為先後,且敬亦何終始,性雖未發,然戒懼慎獨,敬以存之,則動之靜也。
更須玩索完全。
孚先嘗閱鵝湖之辨,象山之說尤覺明白。
朱子後來止以平心觀理答之,終不見分曉。
又朱子太極總論中所與象山難辨者,終不開析,豈朱子真有不服善乎?抑象山果妄辨乎?無極二字,至今疑之。
且信所信而力行之,信未及者,姑阙疑可也。
又問:「竊看得察見天理,即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之頭腦,敬直義方,即察見天理之腳注,而戒慎恐懼又持敬之樣子,格物緻知是明義之路頭。
然敬存則義自明,義明則敬益存,一動一靜,交相為用,如此持循,庶幾天理在我。
未知是否?」
若體認天理有得,則聖賢千言萬語皆二字之腳注也,奚直二句耶?
合一之訓,與抑洪水、兼夷狄、作春秋同功,然孚先竊謂:「一而二則合,二而一則不合。
一而二者,培根本而俟枝葉自生也;二而一者,一面培根,一面作枝葉也。
枝葉與本根,兩下功夫也,故欲事德業,不先斷舉業,而曰:『吾無助長計功之心而合一』,恐自欺也,故必有夫子十三年涵養之功,然後可。
未知是否?」
隻心事合一用功,即執事敬,便是根本枝葉一氣貫通,但枝葉花實,則随氣所到處生長耳。
君豈見止種其根去其葉,日絕其萌芽,而可以望花實之生乎?
經哲問:「先生每令察見天理,哲苦天理□□□□□于空中摸索耳。
近就實地尋求,始覺日□□□□□止一事一物,無非這個道理,分明有見□□□□□意思牽滞,未肯真實認他做主耳,非難見□□□□生天地間,與禽獸異,人得天地之中耳,中□[乃人之]理也、即命根也、即天理也,不可頃刻間斷,若不察見,則無所主宰,日用動作,忽入于過不及之地,而□□知矣,過與不及,即邪惡之去禽獸無幾矣。
故千古聖賢授受隻一個中,不過全此天然生理耳。
學者講學,不過講求此中,求全此天然生理耳。
入中之門曰勿助勿忘,中法也,以中正之法,體中正之道,成中正[之]教,體認天理,即體認中也,但中字虛,天理字真切□,人可尋求耳。
不知是否?」
體認正要如此真切,若不用勿忘勿助之規,是誣也。
經哲與一友論擴充之道,經哲以擴充非待發見之後,一端求充一端也,隻終日體認天理,即此是敬。
[敬]即擴充之道,非敬之外又有擴充功夫也。
所謂操[存涵]養體驗擴充之,隻是一事。
如戒懼慎獨以養中,中立而和自發,無往而非仁義禮智之發見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重在足字,非必保四海□□為充也,隻是求複吾廣大高明之本體耳。
不知是否?
今之所謂緻良知者,待知得這一是非,便緻将去,此所謂緻良知者,一端求充一端也。
隻一随處體認天理,擴充到盡處,即是保四海,即是廣大高明之本體。
經哲疑默而識之是思誠功夫,既雲默識,即此是學,又曰「學而不厭」,豈默之外又有學耶?抑即是默識之學而重言其不厭也?
默識對學不厭說。
默識即尊德性,學不厭即道問學,非問學,則德性不真;非學不厭,則所默識者或差也。
聖賢每每兼舉并言之,蓋二者所以相濟,不可相無也。
經哲讀中庸難語首章曰「莫見乎隐者,道體之大也;莫顯乎微者,道體之小也。
」讀費隐章難語曰:「費即上章之莫顯乎微也,即下章之小德川流也;隐即上章之莫見乎隐也,即下章之大德敦化也。
隐則體用皆隐也,費則隐顯皆費也。
」讀仲尼章難語曰:「大德者,隐之謂也;小德者,費之謂也,大德小德,其德惟一也。
」讀其測曰:「大德一理也,即首章之中,大本也,道之體也;小德者,萬殊也,即首章之和,達道也,道之用也。
」費隐不分體用,而大德小德,亦宜各有體用,卻分言之,與首章莫見莫顯為道之用,隐微為道之體,參看不[合],不能無疑。
大略分配如此,不可執泥。
體用二字,随在皆有,隐費與首章隐微言道之大、道之小,或在人物、或在天地,皆有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