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劉心問:「道之浩浩,何處下手得力?雖有随處體認、勿忘勿助之法,然日用間殊覺泛泛。
竊謂譬之射者,見的所在,斯操弓約矢,正志直體,可以求中,若不見正鹄,則所射者何物?巧力雖全,亦無地而妄施矣。
」
隻勿忘勿助體認天理,便自有見,即如射者之見的也。
以為泛泛從事者,殆恐于體認功夫未能實用其力耳。
聖人雲「默而識之」,不曰「學之不講」乎?此二者當兼緻之。
蓋恐人有務外遺内之病,故示以默識;恐人有遺棄物理之患,故示以講學。
然講學時即須存個默識意思,俾能得諸心;默識時又于所講者旁通而曲暢之,俾能開其明;則亦非二事也,乃是一緻功夫。
今若當默識時,但隻默識,離卻講明之事;當講學時,但隻講學,更不即存默識之意;如此尚有兩段,不涉空虛,則是口耳者也。
敢問如何?
正是合一用功不可偏廢,故聖人必每每并言之。
今人又有倡為隻用默識,不須講學者,則亦異于聖人之學矣。
明道雲:「見理後須放開。
」看來未見理時須如何做?莫先緊著一步,待見得此理有據處,始可涵泳自适。
不然,初學将甚麼放開?恐無以為之地也。
明道又雲:「開又近于放倒,故有禮以節之;守幾于不自在,故有樂以樂之。
」此便是勿忘勿助,何不辟頭以此教人?乃雲「見理後須放開」,何也?
學者緊要勿忘勿助體認天理,若真見得天理親切,則自廓然大公,而廣大高明之本體自複,即所謂「放開」,非謂見理之後,又有所謂放開也。
若如此說,卻又看小了天理也。
聖人川上之歎,即此便是道理。
程夫子謂其要在謹獨,此是切實用功處。
師尊解中庸「慎獨」,以獨者不可見聞而可獨知之體也,理也;戒慎恐懼,乃所謂慎存其體也。
心謂果能如此,必見此道無所不在,色色皆天理流行,庶或窺無聲無臭之妙,是謂德修而道凝矣。
程子隻在謹獨之意殆如是乎!初學固未敢論此,誠有望洋之懼焉!
且莫理會川上及無聲無臭之妙,隻且去下慎獨功夫,則自見無聲無臭之妙、川上之體矣。
師尊以理氣一體無二,然又曰:「有可見聞者,有不可見聞者。
」然則可見聞者是何物?不可見聞者又是何物?語意未免分别個理氣在,幸明教焉。
可見聞者,氣;不可見聞者,理。
理亦氣、氣亦理,故一體無二。
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顔子樂處,不知伯淳此時造詣亦将有可以語上,亦始見時便令如此也?初學求尋,茫然何識!嘗見尊師雲:「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
」此隻言其功夫成就處,未明著樂之實也。
敢問所以樂畢竟何事?
隻須自體認天理自見,不須問人,人亦無所言處也。
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别處走,以甚或不實落也。
程伊川(诰)[诘]難,乃雲:「清兼濁,虛兼實,一兼二,大兼小。
」乃是有弊。
不如明道雲:「道亦器也,器亦道也。
」乃為了了,使人有所依據而不堕于空寂也。
然紫陽謂橫渠本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似又截然兩下,何耶?
二程之說皆同,知「道亦器、器亦道」之說,則知「兼清濁虛實大小一二」之說矣,橫渠之見也範圍在内。
閑居未應物時,端坐整頓,提省覺察,掃除僞妄,自謂此便是敬,然隻疑敬不止是也。
看書見程子說:「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
」敬果若是乎?當容貌動、思慮整,即是敬了,如何謂生敬?又曰:「敬隻是主一,不之東之西,隻是中。
不之此之彼,隻是内。
」存此自然,天理即此可知。
主一方見天理,非是主一個天理也。
至其門人上蔡雲:「敬隻惺惺法。
」又雲:「方其敬也,甚物事換得。
」和靖亦謂:「其心收斂,更著不得毫發事。
」即此可知主一要心中無物。
尊師前此每以誨諸生,今略辯此意,不知所自用功夫是否?
主一隻主個天理,陽明嘗有此言。
殊不知無适之謂一,若心主一個天理在内,即是适,即是物,即非一矣。
惟無一物,乃是無适,乃是主一,這時節天理自見前矣。
觀此則動容貌、整思慮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
孔門教人求仁,今日為學複何所求?謂仁字是第一義也,然須識得根源,才自然樂向前,如尊師雲:「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
」此當為仁的源頭,真真留念不假,則見物便有相愛意思。
然以墨氏兼愛為非者,蓋氣雖流通,又各有所屬,所謂分殊也。
大德敦化謂之統體,小德川流謂之各具,此施仁要有次第。
文公雲:「一統而萬殊,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不流于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雖親屬異同,貴賤異等,不梏于為我之私。
」此語的中正,可謂支離乎?舊時隻作說書看,我比來卻欲見諸行事,然遇物不平,終梗一物在心,強克不去,何耶?抑還不知仁字義也?
前一截求仁之意看得好!仁中便有義,一體中便有萬殊,觀心性圖可知,文公之說亦在其中矣。
其遇物有梗者,蓋功未深,未到親切處耳。
萬物皆天命,無不有個理在,一友雲:「在物無理,自吾心處之為理,如水火,用得其道,則為利用;否則為?害,是理從吾心出也。
水火何理之有?」心謂物若無理,則鸢魚川水,何指為道體?蓋如水就下,水之理也,吾導之,即是水之理,即為吾之理也;吾逆之,即非水之理,即非吾之理也。
一友雲:「然則義豈外至者耶?」心又謂物既有個下之之理,吾心原有個導之之理,理一也,特感應之而已,順應之而已,是物莫不有理,理莫非吾心,故曰:「萬物皆備于我矣。
」一友雲:「物與人兩個相對相形,合然後見理,若物不遇我,何處讨理?我心不遇物,亦無從見理。
」心又謂此說并人物皆無理矣!使物不各有此理,則遇我時,決不能強假之以理;我心不原有此理,則物至時,亦何有應之耶?夫天理萬物一源也,人特物中之靈也,豈可分之為二?亦豈待合之而後成耶?
前說為非,後說差勝。
蓋物我一體,理無内外,萬物皆備于我之說盡之矣。
然謂之「在物為理」則不可,此理畢竟在心,貫通乎萬物萬事。
每見人言:「隻當講功夫、求諸心,不必論文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