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程世洪問:「聖人之心,天理渾全,不知其亦有體認功夫否?意者顧諟明命,乃聖人之體認,特與人生熟之不侔。
未知是否?」
聖人豈無體認?但天機熟,故自然耳。
中庸聰明睿知達天德,便是聖人體認。
世洪問:「人以靜坐為善學,然靜必有物,有物者,天理也,參前倚衡之謂也,未知其氣象為何如?抑不知一念正時便是否也?」
自于一念正時自識取,氣象難說。
或曰:「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亦氣也,二氣果将同乎?」洪意氣本無二,有主客之少異爾。
皆是氣,氣一也,人之氣即天地之氣,以為主客者,非是。
徐文清問:「高公敬嘗論迩來功夫。
文清雲:『隻在調停此心,不緩不急,不馳不滞,平鋪自在,而參前倚衡之體見矣。
』渠雲:『要見參前倚衡,則有逐物之病,莫若于此時節,有見而不見之意始好。
』然文清意以不見此體,欲功夫有下手處,恐不可得,功夫既中正而天理
(缺頁,據康熙三十年本補)
[見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此是自然真見,都勿忘勿助之間有得。
或不善體認,則多著想象,即是逐物。
故釋氏訾之為理障。
公敬之言亦救此弊,似亦不可少。
昔嘗與洪?子明論戒慎恐懼。
渠雲:「戒慎恐懼,心之動處,即喜怒哀樂之情,已發也,而又何以有未發之中?故戒慎恐懼者,天理也。
」文清以為戒懼還是功夫,而不睹不聞是天理,功夫所以養此天理也。
然功夫與天]理非判然二物,功夫停當處便是本體,便是天[理。
無]此功夫,焉見天理?隻謂迩來學者以戒慎恐懼[為天]理,故便以體認天理為逐外,以學者隻做得緻[和工]夫。
一錯百錯,毫厘之差,千裡之缪,然否?
[以戒慎]恐懼為動,為即是喜怒哀樂已發,為即是天理,皆未是。
戒懼不過時時警覺不怠耳。
吾子所說皆是切要,在察見不睹不聞之體,而戒懼以養之耳。
周有容論心要常照管。
公敬曰:「無端私欲橫生,蓋由不照管故耳。
今欲常常照管,則常常光明,私欲何自而生?」文清以為照管二字,誠今日為學之要務,然欲照管則便不能照管矣。
君子之學惟在于立其主而已,主立則常知常覺,随動随靜,常常照管,而天理流行。
先生四勿總箴于學者極有力,曰:「如精中軍,八面卻敵。
」精之雲者,主立之謂也,而照管在其中矣。
然立主又非可以作意為也,惟在調停于勿忘勿助之間,不緻纖毫人力,則此主精精靈靈,通貫百體,遇未接物,此主之神明耿耿不昧,而私欲退聽,以至處常處變,處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不為勢屈、不為利疚、不為達變,皆此主之精靈一以貫之而不遺也。
故曰:「精靈之至,是謂知幾。
」其此之謂乎?
此段看得好。
「照管」字恐說得太重,此心時時常明,如懸明鏡然,物無不照,不待臨時纔去照管他,如此則又多一照管矣。
一友論戒懼以養天理,其義未安。
蓋戒懼者心,既雲是心,即是好心,即是天理,而何以又雲養天理?若此者,謂之非逐物者,誣我也。
文清雲:「渾然天理,這是道心,乃人之真心也;蔽于私欲,這是人心,非人之真心也。
真心即所謂好心,心也者,虛靈知覺之神也,察見天理而戒懼以培養之焉,即功夫即見天理,而虛靈知覺之體渾全矣。
不見天理,其得謂之真心乎?夫心之用廣矣,循理而為聖為賢者,此也;徇欲而好貨好色者,此也;陷于一偏而為楊、為墨者,此也;充一偏之極而至于弒父與君者,此也,其可得以謂之真心乎?其皆得以謂之天理乎?故以戒懼為天理者,由其以心為天理,一錯百錯,其流之弊,不至于為楊、為墨不止也。
」
若如此言,則中庸止言「聰明睿知」足矣,何以謂「聰明睿知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若未察見天理,則戒懼所養何物?或者之言妄矣。
道家詩猶能雲:「鼎内若無真種子,如将水火煮空铛。
」毫厘千裡,不可不辯。
駱堯知問:「莊渠作白沙先生祭文,有黜聰明之說,蓋本于白沙先生『去耳目支離之用』然乎?」
白沙先生說「去耳目支離之用」,不曰「去耳目之用」,猶書雲「不役耳目」,非去耳目也,但恐今學者不善讀書耳。
李尚理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此固孟子獨得千古作聖功夫之程度,自程子論仁,已曾拈出教人矣,而又加以未嘗緻纖毫之力,籲!盡之矣。
孟子以前,隻說個敬,則勿忘勿助在其中;程子以前說勿忘勿助,則無纖毫在其中,所以各各痛徹迸口說出來者,不得已也。
白沙先生立本自然之教,意正如此。
昔理也初見之時,蒙問理字,答曰:『希孟,先君所命也。
』先生語曰:『孟子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盡此一言,可希孟矣。
』于時心已豁然,至今日覺頗得力處,端端的的在此也。
夫為學而必有事焉,則其學也實;勿正焉,則其心也虛。
虛故無感不通,實故無行不利。
然使或忘焉,或助焉,胥失之矣,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一以貫之者也。
又嘗推之,則所謂博約也,精一也,知行也,明誠也,慎獨也,止至善也,是皆在勿忘勿助之間,随處察見天理,而存存為我有也。
是故知行合德矣,心事合幾矣,内外合原矣,先後合道矣,理所服膺者如此,若容有誤而或不自覺者。
」
希孟所說所見,皆合吾意,觀自然堂銘序可見。
如是用功,真可希孟矣。
易經一部,理嘗欲以伏羲四圖,不贅一字,自為一部,為伏羲之經。
以文王乾坤三索圖、八卦圓圖列于前,次乾坤至未濟六十四卦畫列于後,每二卦一闆,以便玩味,而寫彖辭于各卦之下,又為一部,為文王之經。
複就文王之經之内,于各卦後離開六行寫各爻辭與彖平,又為一部,為周公之經。
複就周公之經之内,冠伏羲之經于首,而每卦卦爻辭後略低一字,寫孔子彖傳、大小象傳,而乾文言傳照今寫乾卦後,坤文言傳照今寫坤卦後,系辭以後皆如其舊,此又為一部,為孔子之經。
此雖非古,易便觀覽,且亦不甚破折,未知可否?
古易隻伏羲文王卦畫彖爻辭為經,孔子十翼為傳,以傳解經,說了又說,許多廣大悉備。
後儒又紛紛添說,是以易道不明。
又問:「易未作之前,其理在天地,與天地間萬有并形之物,固非屑屑求合于河圖也;河圖雖出于伏羲之時,但此已非作易之本。
竊意河圖圖适與文王卦位合,而大衍策數又符之,疑是易道中興之時,則之以易卦位制蓍策與?故伏羲之圖之前,不敢先著河、洛二圖也。
抑聖人所為成天之能,固不待于河圖、洛書,亦不違乎河圖、洛書也?草率之見,唯就正焉。
」
伏羲作易,隻見天地間,惟陰陽奇偶耳,故始作一畫,于上加之至六,而後盡天地人物變易之理。
洛書之合者,[亦]合于此耳。
後世有聖人作易,亦不過此,故伊川見賣兔者,亦雲:「觀此兔可以畫卦。
」亦以其一頭一尾、二耳四足,一奇一偶之數耳。
至宋而後,圓圖方圖出,其初畫成隻是橫圖耳,餘皆後人添上。
心性圖有謂:「渾然宇宙,其氣同也。
」又中庸測有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