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之心,非真無是心也,是自賊其情、自暴其氣,為所不為、欲所不欲者也。
苟能舉此而措諸天下、達諸家國,則天下家國可得而平治,而況父母妻子乎!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先生指點出「天理」頭腦,較于「事」字明白簡易,通雖不敏,請事斯語。
切須認得所有事者何事?天理即是真道理,真道理即是真心。
孟子言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即是真心。
此心是自然之心,勿忘勿助隻是做必有事之功夫,此功夫亦是自然功夫,所以能體自然道理。
孟子言「充之足保四海」者何謂?蓋此本元于天地同體,故雲保四海,亦複其本然者耳。
其萬變萬化,亦隻是同體中事耳。
有所著于怒便是遷,有所留于過便是貳。
怒與過,顔子有所不免;怒不遷、過不貳,斯為幾微之妙,謂之真好學。
然否?
雲「有所著于怒」,是也,著則以已與之。
若雲「有所留于過」,則非也。
過萌于心又發于事,是貳也;若過發于事,即是祗悔,又何待留?
仲尼、顔子樂處,此「樂」字極有意味,本人人皆具此樂,溺于聞見之小,所以失之。
此樂是樂于天理流行、充塞宇宙之大,苟能識得此一點意思,雖蔬食飲水、箪食瓢飲,此樂自如;吟風弄月、傍花随柳,此樂自如;鸢魚活潑、舞雩風詠,皆是此樂之流行動靜,天機一點真消息也。
雲「此樂是樂于天理」,則不是。
蓋知天理可樂,即又為天理所累,得此天理則自樂,自不知其所以樂,此與箪瓢陋巷不相乾,與花柳鸢魚亦不相乾,樂在中,觸于外而發耳。
大通初然靜坐體認時,覺此心茫然無措,提醒數番,盡将從前所有的聲色貨利、功名富貴、死生患難的念頭全放下,每有意念發作,甚覺是非明白,好惡真誠,了然無滞,易為克治,雖有千頭萬緒,皆自一念無間、生生變易中來。
如此用功,稍覺志氣明□心□平順,其靈昭不昧之體,随時感應虛寂矣,但未識此生還有透脫功夫否?
更無别透脫功夫,于靈昭不昧處便體認得天然自有之理,久則此理漸長,而病根漸消,消盡即是透脫,直達天德。
今之靈昭不昧之體亦是一斑然,未為實得也。
王元德問:「欲學在敬,欲敬在一,欲一在審節度,曰『勿忘勿助』、曰『無在無不在』、曰『不離于物而不滞于物』,三句互相發明,所謂自然之度也。
尋此一段,頗有湊泊,前此不免時有偏拗而未之定也,今猶未知是否?」
此問比前見得越親切,緊要在「審節度」一句,此節度是自然之節度。
是自然之功夫,便可合自然之本體,可合天然自有之理。
人有欲強為之者,不足以合天,不足以合道矣。
程相問:「心外無道,日常真實體認求之,一處是則處處皆是。
奈何此心此理仍未湊泊吻合,毋亦病根常在,以緻胸中未能擺脫?茲欲先靜坐磨煉本體,久之成熟,然後應物,庶功夫易進而有著力,又恐有累孔門之教。
」
天理無間動靜,理無二故也。
動靜合一,此是中道,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然此在學者自家審己量力,若于動時未得力,且先兼在靜坐涵養,俟力漸大漸應接亦可,程門元有此教。
韓一芝問:「心事合一功夫,隻是要見天理為主。
見了天理是我自然的本體,然後可以率性,不然皆是軀殼上起念,雖說無意必固我,誰知純是一塊私意?見天理隻是主一為要,不知要則終不得純熟,而神化之妙不到,是否?」
此問稍親切,雲「見天理隻是主一為要」最好。
今且莫求天理,隻求主一,便自見得。
見得天理,便不分心事知行,一齊到了。
方珙問:「歸來細玩明訓,及答王元德問語,并思先生動靜語默,然後知先生精神心思已在是,頭腦功夫已在是,至博而約、至簡而易,合人己天地萬物而一之,日用之間,自不覺有生意流動。
」
覽子此書,知有開悟。
如人行夜路,有一點明處,便急須接續進步,前頭更有明處,若不接續,少間忽然迷了前所見路矣。
蔡繼成問:「日習似見惺惺,但應物時忽有不知,或被所引,惟一覺便在。
成用常覺打成一片,何如?」
常覺便知痛癢,豈可一息不覺?第要知所覺何事,乃精切耳。
應物時被引,則恐不應時亦未停當。
惟知止乃能有定,有定則動靜皆定矣。
又問:「消習心,去成心,亦是要克私意。
成謂勿助勿忘,常常中正,習心成心便消去,故為學須得頭腦耳。
」
勿忘勿助之間,即是的當處。
頃刻在此,私意習心成心一切皆了。
或雲:「天理何見也?隻發生處,見善便存,見惡便去,臨時下手,成試之甚不得力。
隻終日終時,無動無靜,勿助勿忘,便自中正,遇事穩當。
一有差池,還是功夫有虧,中正之體不存也。
」
終日終身,勿忘勿助,一了百了,若臨時下手,滅東生西,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輾轉纏障,不惟不得力,而又害之。
有雲:「學要到脫灑處。
」亦是言美在其中,暢于四肢。
見舍其中美而調習外形,久假不歸,至于慣熟,自以為學。
成謂隻終日終時存存,本體自然廓清,廓清則富貴貧賤無所與,無與則無累而樂生。
孟子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
美在其中,暢于四肢,發于事業,本體存存,廓清灑脫者,由仁義行之學、集義所生之學也。
調習外形,久假不歸,因以為學,自是自安者,行仁義之學、義襲之學、必信必果之學而不自覺者也。
間不容發。
精察本體,實見無在而無不在,雖泯然聲臭,而炯然靈覺,終日乾乾乎!此何如?
止說炯然靈覺,亦尚未見真切。
夫子所謂「參前倚衡」者何物?顔子所謂「如有所立卓爾」者何物?
聖人言士當志于道,所謂從其大體也;恥惡衣食,人不足與議,所謂從其小體也。
一是一非,士與者對作兩人,勿作一人看,何如?
恐不然,世間自有此等半上半下的人,一心志于道,一心又恥惡衣惡食,則志非其志,非不可奪之志矣。
見道分明,則自與衣食不相乾,所性不存故也。
晦庵居家立朝皆可觀,卒不見道,恐是合下手要做孔子,則述作久久,至于玩物喪志,遺其本而不知。
故白沙師雲:「先令我打疊得潔潔淨淨,便是要立本。
」故曰:「學須見頭腦始得。
」
未可謂此公不見道。
初見延平,即舉程子「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之語,豈不見得?被延平慮其過高一語轉卻,謂要見理一不難,須要見分殊。
吾嘗謂理一分殊本是一體,分殊即在理一之中,故示學詩有雲:「萬物宇宙間,混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
就中有粲然,即一為萬理。
外此以索萬,舍身别求臂。
」
吾性原是完完全全天然自有之理,不假一毫人為。
故夫子欲人用勿助勿忘自然之功,合自然本體,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豈是人為?皆自然如此。
人為[則僞],無為則誠也。
正是如此看。
此吾四十年來所得者,乃今信之深也。
不做自然功夫,便不合自然道理,道理不自然,即非道矣。
非自然道理,即不是聖人路脈,又别是一個路脈,夫子所謂異端也,可不[思哉!]可不懼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