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程遠問:「竊聞先生之教,每于日用間事事物物警省于心,惟恐有過,恒以為憂,又慮功夫不先靜中養出端倪,做來做去,終非真知,易緻更變。
真動真靜,其間靈明一點,乃是元來本體,此端倪也,主敬不已,庶乎動靜合一,内外無間。
」
石翁養出端倪之說,正孟子擴充四端之意,必先體認得這端倪,乃可就上加涵養之功,否則養個甚物?此便是頭腦處。
世儒反疑此以為禅,真癡人前不可說夢。
吾子既如此見得,便切實用功,不可徒想象說話也。
遠問:「嘗強于記誦,溺于講作,泛然莫知所主。
及緻說書多是背戾,作文多是支離,常不自知其病。
近得二業合一訓,乃知昔日之病,無本故也。
今乃脫去舊習,先從心上尋個真實義理,則說書作文,庶有根據,而無背戾支離之病,是否?」
先立乎其大者,則讀書作文一以貫之,如樹木之有根,直上貫乎枝葉。
此二業合一之說,看來一立百立,無先後彼此,如二物也。
方瓘問:「承至教拳拳,悚懼不勝,親炙幾杖不知幾何年,而為吾道計若此,是誠何心哉?慚負慚負。
遊子所言誠不足為吾師慮,所可痛者,但吾輩同門支持者幾人?擔當者幾人?的見不惑,而不至于倒東倒西者幾人?夫以吾師數十年精神命脈無一刻不注于吾輩,而吾輩不惟無以體吾師之教,且将操戈入室,或改頭換面,或懵懵自棄,或矯矯自誣,或悠悠自孽,以自叛自累于吾師,吾師亦何負于吾輩,而吾輩有如是如是哉!靜言思之,不能不痛憾而徹骨也。
雖然,吾師天地之量,合天下之賢愚小大,麟鳳虎狼、蛆蟲蛇虺,固無所不包,然或時考言而觀行,或時因迹以求心,或時惡佞以黜僞,或時辭疾而不屑,或時鳴鼓而麾之于門牆,或時視所以、觀所由、察所安,而不為小人所罔。
如孔子之于七十子,無不洞見其肺肝,震懾其奸欺者,亦吾師至教之不容已者也。
吾師視民如傷,于吾輩之過惡不忍十分斥言,而吾輩遂緣此以成宿弊,面為欺罔,而背為鄉黨自好者之所不屑為,甚至操戈入室,反生謗議,以緻物論,此亦不可不審也。
瓘以愚蠢,不能體認至教,聯綴諸友,尊崇師道,以贻無窮之憂,深可痛責。
然昨蒙針灸,亦不敢不自收斂,以深藏自晦,反躬責己,與諸同志互相砥砺于福山也。
倉卒拜别,意欲即來函丈,從歸西樵,未及質以近日功夫。
昨思事變無常,倘到家不能遽爾起步,則又不敢不一請正也。
看來寂然不動之體,瑩徹于宇宙之間,宇宙之至靜,即吾心之至靜,而天下之千變萬化,聲聲色色,不過吾心至靜中數點之動而已。
至靜瑩徹,融釋脫落,上下四方,廓然萬裡,見父而笑,見子而孩,兄觸而愛,弟至而慈,花柳風月,源源而來。
如泉之涓涓,生于沼而未嘗撓于沼;如雲之缥缈,行于空而未嘗擾于空。
故自一念之觸,以至千酬萬應,紛纭轇轕,而吾寂然不動之體固自若也,海闊天高之體固自若也。
蓋以宇宙之體分付之于宇宙,宇宙不變,則吾心亦不變;宇宙不可以千軍萬軍紊,則吾心亦不可以千軍萬軍撓。
是故鸢飛戾天,向上更有天在,則向上更有心在,鸢不得而飛也;魚躍于淵,向下更有地在,則向下更有心在,魚不得而躍也。
長平之坑所坑者長平,鹹陽之火所火者鹹陽,漁陽之鼓所鼓者漁陽,而長平、鹹陽、漁陽之外,上下東西南北相距,不知幾千萬裡之體,坑不得而溺、火不得而焚、鼓不得而震也。
人惟不認得宇宙之至靜即吾心本來之至靜,于是乎以軀殼為心,而不以宇宙為心;以空空一塊之知覺處為心,而不以神之無聲無臭、瑩徹無窮處為心,則心已不勝其小,蠢然亦一物而已矣。
故憧憧往來,滅東生西,是皆不見本來面目之故。
苟能體察而默契之,則俯仰宇宙,莫非真體,而心性一圖,俨然在目,通天徹地,俱有實落,軀殼不可得而私,堯、舜不可得而與,崇高富貴不可得而加,困苦流離不可得而減,天人内外不可得而分,生死晝夜不可得而變。
故自朝至暮,朝暮一至靜也;自幼至老,老幼一至靜也;自常達變,常變一至靜也;自不愧屋漏以達于莫見顯,顯見一至靜也;自念之敬以至于三千三百,儀文一至靜也。
蓋千酬萬應,無往而非至靜瑩徹之地,亦無往而非行所無事,從容中道之天。
故讀書而不累于書,作文而不累于文,應事而不累于事,處天下國家而不累于天下國家,奔之走而不以為煩,止之息而不以為逸,舞之蹈之而不以為馳,掀天揭地而不以為功,此周子之所謂『見大則心泰』,而軀殼之念,窮通得喪,死生榮辱,功利之私,自不得沾惹于其間。
近來專以意理會,似覺功夫略有頭緒片段,但以不能精細,故應用處多有疏脫,而駁雜野态,不能不贻吾師憂也。
所體如此,誠恐猶是落于意見一偏,茲謹述請正。
」
「靜」字隻宜作「定」字,明道先生雲:「動亦定,靜亦定,無内外,無将迎。
」便不倚著一邊,便不緻疏脫駁雜矣。
餘所見甚開闊。
勉之!勉之!吾道是望。
楊希震問:「伏聞随處體認天理之教久矣,求之于心,愈見病痛日多,而于渾然無間處甚是難得,看來隻是日用間調停節度之功未能純熟耳。
近細究此學,纔覺得滞事,便自打滌;纔覺得遺落事,便自照管;然亦在乎常明常覺中,常有提撕之功,不是著得一些意,纔著意,又便是障礙矣。
」
豈有體認天理反見病痛日多之理?此是不善體認。
惟調停節度,則随動随靜,無非中正,天理自見,何等易簡!若雲覺得滞事,乃便自打滌;覺得遺事,乃便自照管,則終日憧憧,此乃所謂大病痛也,又安得常明常覺?
希震竊思:明教隻是在幾上理會,更添不得絲毫意思。
如應用時略見得有我,略見得有物,便是心事支離,此時不流于空、便滞于事。
須是平鋪自在,照應本體,便是幾上理會的工夫,故曰「知幾其神」。
幾上用功,是有此理,然惟顔子能之,非至明至健者,不足以及此。
汝輩初學,須且在随處體認上用功,他日有進步到高明處,則幾上自可見。
伏讀自然銘章,始知明訓即千古傳心之秘,反而求之于心,其所謂無纖毫人力者,甚難。
夫自然者,天然自有之中,道之體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道之功也。
勿忘勿助之間,固難著意理會,然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
震求之久矣,未能如志,恐有點化至言,請益。
自然道體,須于勿忘勿助之間求之,便是體道自然之功,此即是點化至言,更無别言。
若雲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便不是。
此意善自求之。
鄭經哲問:「竊疑漆雕開之對夫子曰:『吾斯之未能信。
』此見開有慎獨之功,不為自欺之學。
斯者,指心之天理而言;未信者,擇之未精、執之未固,天理未能實有諸己,未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
苟在仕焉,未必廓然太公,物來順應,功利之政得以牽制,習俗因循之論得以遷易,世變利害得以搖奪,此開之所自知而不敢仕,而非夫子所及知乎?」
隻這「斯」字,便見開灼見道體處;隻說未能信,便見開自信處;隻于其不求仕,便見開不自欺處。
此章之指,吾契可仔細體認,謂「斯」指心之天理,說得是,但雲擇之未精、[執]之未固,開恐未必如此,若如此,便說此等話不得。
方珙問:「天地無内外,心亦無内外;天地無窮盡,心亦無窮盡;心與天地一也。
心也者,道也;天地也者,道之體也。
非天地無以見吾心之弘,非吾心無以斂天地之約。
弘也、約也,人之所以合内外之道者也,見此而存,存之則無事矣。
明訓所謂勿忘勿助、無在無不在、不離于物而不滞于物。
存之之道,不偏不倚,中正之門路也,終日體驗,漸見親切。
然否?」
無在無不在,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此是合内外功夫。
吾子初學見此,切莫求之弘,隻在約上用功,使此心常存,存則自見弘大之實體矣。
若徒求之弘大,或出于想象,未免虛見無益也。
勉之!
經哲問:「竊聞孔以仁為教,曾子以仁為任,其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以文會友者,文非止文字文義雲也,蓋文者,仁之顯,天地萬物之理備于人,而散見于經傳,可法可象者也。
仁者,文之隐,乃心之天理、人之命脈,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者也。
文與仁非二也,伊川先生所謂『隐顯無間』也。
君子會友以經以傳,群而學焉、群而辨焉、群而思焉、群而問于師焉,朝斯、夕斯、日斯、月斯,不離索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