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觀萬世,莫之或殊矣!夫莫之或殊,是人、物、事、世之理同故也。
故人我一,則仁民者博而不可有我矣!
物我一,則愛物者推而不可二矣!事我者一,則吾之應事者有餘地矣!世我一,則吾之處世者無遺情矣!是故君子會至一之理,達萬變之妙,可以進德矣!先生以為如何?
答曰:「須實見得人、物、事、世之理同處,如是涵養,乃可進德。
今雖說得是,亦恐尚似數他财寶也!」
鄙見謂學有四病,德有五賊,治四病、迸五賊,德學其幾矣!是故辭章之學陋,功利之學貪,虛無寂滅之學荒,權謀術數之學詐。
姑息曰害仁,膠固曰害義,卑谄曰害禮,揣摩曰害智,期必曰害信。
是故四病治而學其純粹矣!五賊迸而德其中正矣!嗚呼!純粹中正,其聖學之太極乎?
答曰:「且察見天理純粹中正,将來涵養,則四病五賊自退舍矣!不然,舊習未去,恐不知不覺又落向時窠臼裡也。
」
鄙見謂虛明專靜者,理之地也。
純粹中正者,聖之本也。
然而,無有以體之,則亦無有以知之。
故曰:「神而明之,存乎人。
」又曰:「待其人而後行。
」未知是否?
答曰:「純粹中正者,天理也。
理不可以靜言。
許大道理,隻說『神而明之存乎人』,不是神明在我,乾我何事?要須切己!」
鄙見謂:志欲大而心欲細,志大則可以任天下之事,心細則可以精天下之務。
是故伊尹相湯以王于天下,其志大也。
顔子不遷怒、不貳過,其心細也。
學者志伊尹之所志,學顔子之所學,其亦庶乎其可也!先生以為如何?答曰:「志大心小,如雲『智崇而禮卑』,可以合看,不須如此分說。
志大無所不包,心小無所不貫,包與貫一也。
」鄙見謂極天下之平易而井然有條理者,聖賢之道也。
百姓則日用而不知。
噫!久矣!
答曰:「道本平鋪,要人自識得,系于覺與不覺耳!」
鄙見謂學不關諸實用,終為口耳;用不足達諸天下國家,終為私己。
是故學以實用為本,用以公溥為貴,必如是,而後可以言學。
答曰:「要求實用,須養實體。
要造公溥,須去己私。
然去己私,斯見實體矣!」
鄙見謂大凡子弟才雖禀于天性,學實系乎人力,誠不可坐視。
弱弟崇壽木讷,常懼羞不敢出門戶,初甚怪之,謂其退廢如此。
一日陡病,遽出身後語,愚訝之,乃入室,撫其榻扣焉!愚歎曰:「病在房中,其甚乎!懼哉!懼哉!」而弟即情告曰:「如我見矣!」乃迎醫飯粥,七日而後起。
因歎此弟好色,不隐于其兄,亦見天資可以為善。
又一日,小兒希曾寫裡人柩旌,其人以二币饋,愚即示兒返焉。
蓋随事規教,所以養之也,久久恐當有益。
然尚慮其碌碌歲年,日複一日,深有可憂者耳。
然則五柳诿之天運,然乎?
答曰:「人有萬般得喪榮枯不由己,惟學與教須由己,豈可诿之天運乎?孟子曰:『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是其得其失與之同矣!淵明終有曠達的意思在。
」
鄙見謂事不必泥其迹之同,而貴不失其同之意,則亦幾矣!故井田雖未能行,但今日正其疆界,使民勿争而賦有常,亦可矣!封建雖未能立,但今日治其郡縣,使官無私,足以保障民,可矣!推之皆然,不知此亦可以為時措之宜,遇變而通之否乎?
答曰:「治不複先王之法,皆苟而已。
然必行之有漸,不可強也。
今日隻須論聖學、成君德,以一道德、同風俗為本。
孔子答哀公問政,亦從學上說起。
」
鄙見謂學者固當先理性情,若夫言動氣象亦不可忽,然性情既理,即言動無不善。
而慶也猶惓惓為初學憂耳!故嘗以為辭氣以宣心也,其必如禮所謂「安定辭」可也,如曾子所謂「遠鄙倍」可也。
容貌以範物也,其必如禮所謂「毋不敬」可也,如曾子所謂「遠暴慢」可也。
先生以為如何?
答曰:「所謂理性情者,由中以達外,無不理也,所謂合内外之道也,不得偏内偏外。
」
鄙見以為人生大節,莫大乎進退。
孟子謂:「進以禮,退以義。
」嘗竊推其意,以為進以禮者,進必以正而不苟;退以義者,退必以正而不疑。
夫惟不苟于進,故進可以行道。
夫惟不疑于退,故退可以守身。
嗚呼!知此而不失其正者,其君子乎!
答曰:「最是。
謂之以禮、以義,則非苟然也。
隻是一個天理耳!聖人進退何容心哉?容心即非天理矣!」
鄙見謂林見素始以刑曹著,終以刑曹著,可謂知大臣之道矣!不然,垂老遭際聖明,何以能此?昔者吾友何仲默壽西涯雲:「十年天下先憂淚,五畝園中獨樂身。
」見素近之矣!
答曰:「見素先生平生大節甚好,亦是偉人,惜其不得久大用。
」
鄙見謂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
蓋定天下之邪正,莫大乎春秋;兼萬善之本根,莫大乎孝經故也。
故愚以為不立小學則無以定蒙,不立孝經則無以定善。
是故蒙不定,則恐世無成人矣!善不定,則恐世無成德矣!此崇慶之所以始疑問乎小學,終問乎孝經也。
未知是否?
答曰:「孝經多是格言,中亦不純,想被後人雜了,不可不讀。
」
問始于丙戌九月丁酉,成于辛卯。
門人王崇慶謹識。
問疑附錄
鄙見謂門人記孔子于鄉黨,恂恂似不能言。
此門人最善形容聖人處鄉黨氣象,然非聖人強之,蓋至誠恻怛如此。
因歎聖人所以聖,愚人所以愚者,有由矣。
然而聖人不可得而見矣,得見忠厚亦可矣。
薄俗振作尤難,白沙夫子之所以深歎也。
先生謂如何?
答曰:「欲知聖人從容中道處,當知聖人之盛德;欲求聖人之盛德,當求聖人之至學。
」
鄙見竊謂萬物之生,形色各一其性,主之者,陰陽之理;感而成之者,五行之氣。
嘗即亭前菊花觀焉,其色白者,其性金;其色紅者,其性火;其色黃者,其性土;推之諸花皆然。
然總而論之,木氣居多,故凡草木葉皆青。
其始也,受陽之氣居多,故花皆香。
陽也。
然細推之,五行又各具五行,如土有五色,雲亦有五色之類,未知是否?
答曰:「如此亦皆推得去,但不欲如此太析,恐日支離了。
此朱子以後之弊,不可不知。
觀花隻觀天地生物之心即吾心也,如是涵養以有諸己。
如周子庭草不除,張子聞驢鳴,程子觀雞雛,白沙先師曰:『領取乾坤生物意,[扶]留生耳木犀花』,皆此意。
」
鄙見宇宙如彼其無窮,事物之理孰非吾分?學者須知吾之所以後宇宙而不朽者何事?必如此乃有益。
答曰:「當深玩程明道『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與吾心性圖,自可見。
」
鄙見謂人生理會身心!其本體既明,則天地萬物皆在我,雖不求與聖賢合,而自無不合矣。
若本體未明,雖終日開卷,隻是檢閱故紙耳。
蓋先生所謂循行數墨之戒切矣。
慶雖不敏,敢不吃緊。
嗚呼!慶之感于先生者深矣。
答曰:「吾隻戒人循行數墨,非禁人讀書。
若禁人讀書,則所謂『學于古訓』、『好古敏求』與『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及『韋編三絕』者,何故?蓋聖人之書,隻是喚醒良知,開發聰明,涵養本原。
到成德後,行事皆當理耳。
不可偏廢,其要隻在勿忘勿助之間。
近有作廣德州尊經閣記甚明。
」
鄙見天地萬物止是此理,若此理自家體貼出來,多少灑落。
竊意孔子所謂「樂以忘憂」,孟子所謂「手舞足蹈」,不過是物而已。
故凡吾儒必以孔孟為準的,彼自暴自棄,方且視之為狂、為迂、為不可必到,正不必與校,而亦不暇校也。
三十年來,精神全在問疑上努力,先生以為如何?」
答曰:「此段認得此理甚好。
今已跳身出辭章記誦之窠,自此這一著當努力拌了一生,死而後已。
邵康節詩雲:『施為要似千鈞弩,磨砺當如百煉金。
』」
鄙見古人為死囚求生,此意甚美。
若使天下無冤民,則天下和矣;天下和,則天下治矣。
然往往有含冤而死者,豈不傷天地自然之和?慶常備員臬司,每恨不能留意是事,雖自謂不敢容私,然拘于成案,而因遂避嫌,不複與申辨者實多矣。
今日以為必有至誠恻怛通乎神明,使天下無冤民,亦聖君賢相緻中和之大端耳。
夜偶夢見數囚,身荷重械,若賂愚求脫之狀,而愚乃仰天誓呼以拒,俄而寤焉,亦錄之以請先生。
如何?
答曰:「當時真見得民之受冤,即如疾痛在身,挺身力争。
如濂溪所謂『殺人媚人,吾不為者』,可也。
今悔之何及?用刑豈可以遺悔耶?」
鄙見謂人之識見淺深,德業小大,自有一定之次序而不可躐等者,然亦不容躐等也。
孟子所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籲!非有德者,孰能與于斯?是亦慶之偶見,而未敢自以為然。
義理無窮,他日尚有俟于專席之問。
答曰:「義理無窮,不可自是,自是者自畫也,自畫者自棄也。
吾契興言及此,吾無憂矣。
」
鄙見謂天下有二能,天地能生聖人,聖人能體天地。
是故聖人、天地非有二也。
程子所謂「聖人者天地之用」可見矣。
夫其始也,以中和生;其既生也,則緻中和。
所謂全而生之,全而歸之者與!學者合而觀焉,然後可以讀西銘矣。
答曰:「吾中庸測亦正如此,更取讀之。
」
鄙見謂人生千能百巧,不如一誠,故誠者聖功之本。
此先師白沙所謂「天下未有不本于自然而精光射來世者也。
」大哉!誠乎!自然其至矣。
慶愚人,何足以知之!然平生所得乎師友父兄者止此耳。
答曰:「人之為學,希賢、希聖、希天隻是一個誠。
誠者,自然也。
天本自然,自然二字,白沙先師發出,最于學者為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