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答問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良知之說,隆聞師言,固洞然無疑矣。
但恐陽明先生所謂緻良知者,緻之一字即孟子所謂擴充之意,而學者語之不瑩,遂覺欠此意耳。
良知之說出于孟子,夫複何疑?緻字須兼學、問、思、辯、笃行之功,則所知無過不及而皆天理之知矣,天理之知則良矣。
所謂達之天下者,達此者也。
其與擴充四端章之意同,擴充者擴充乎此者也。
若無學、問、思、辯功夫,則所知弗或過,則或不及。
如楊氏之知為我,墨氏之知兼愛,皆知也。
緻其知,必至無父無君而為害之大者,又安得良?中庸言「聰明聖知」,知也,而必曰「達天德」。
向見二程書,上蔡先生問明道先生鬼神之說,先生曰:「我向你道有,賢卻向我要;向你道無,你如何信得及?」此說畢意是如何?又見文公集,門人有問先生,以為祭祀用告文,恐祖先不識字,如何令他感格得?先生曰:「公如何問得這等詫異?且道公知得不知得?」下面注雲:「意謂子孫知得,則祖先亦自知得。
」此意是否?
宇宙内屈伸變化隻此一氣,氣之伸者曰神,氣之屈者曰鬼,皆與道為體者也。
故曰合鬼與神,教之至也。
學者要在察見此實體而以養之于己,則鬼神之情狀可識矣。
今說亦不濟事。
程、朱之雲,蓋以幽明始終一理,要有便有,要無便無,有無皆在我耳。
孔子之告子路亦如此。
今天下州郡之吏有有其職而無其人者,幕職掌故之官是也。
有徒具員而實無職,陰陽、醫學、僧道之官是也。
僧道無庸言矣,陰陽以授時、正曆、望氛祲、察災祥,醫以療瘍病、救夭劄,固非無職。
而今之為醫者,猶知誦習三世之書以為業,則其職猶有可言者。
獨陰陽一官,則其所讀之書,所習之業,自薦紳大夫以上且不知其故,而況其下者乎!無怪乎員具而無職,而且衣食于他役以為職也。
若夫州郡幕職,則其立法之意,固欲檢攝一州一郡之文案,使時省而考成焉,而今之文案,自朝廷大興革、大建白以下,部下之省,省下之郡若縣,其長一過目,即庋合供雀鼠齧耳。
又否,則供吏人盜以飾承塵與绮疏帙冊費耳。
即使十年之後,長吏雖欲覆故牍、閱往事,如捕風影,胡可得哉?此其弊非獨不得其人之患,而厭于長吏,奪于他務,固難望其職之舉也。
隆嘗謂僧道之官,其有與無等耳。
若陰陽、醫學,苟責成于其省之提學憲臣,使素教而預養之。
若醫則以黃帝、秦越人内、難諸經及本草、方脈、河間、仲景之書;陰陽則以漢、晉天文志、郭璞葬經、星曆、地志、蔔筮諸書,與夫農桑種植先後之宜;使各占一經而肄習之。
每三年一考,試其成,三考無失,縣升之州,州升之府,府升之部,試其業精而有成勞者,差擇之為三等。
上焉者補欽天監、太醫院之吏,中焉者以補州縣陰陽、醫官,下焉者則複其身,使待次于縣,以俟再舉而群試焉。
則國家猶藉其用,比之員具而實無職者,固不同矣。
若有幕職,則隆之意,以為其職雖若冗長,而考成稽故,使無廢失,亦自與史事相關,亦須擇其人稍有文學、知大體者,使為之長。
每朝家行下文字,或其省若州郡之訟牒文案,但有關系足為勸戒者,文書到日,實時撮其節要登載于冊,(扁)[扃]鑰而府藏之。
每三年給由,則謄錄一通(甲)[申]之部,部閱其實,行以誅賞,且藏之以俟實錄者考焉。
至于六部諸司之幕職皆然。
則吏人雖盜文書為奸欺,固弗可得已,而況于三考備述于史事,亦有助耶!此隆之見然耳,不知以為如何?
此論責成幕職、陰陽、醫官之職事,甚當。
周官所以制小史、幕人、星人、蔔人、醫人、療人,匪惟具官,乃惟其俱職耳。
然必先之以大史、大士、大蔔之屬而次及焉。
則其稱職不稱職,又胥系其在上者之智瘝也。
其在上者之智之瘝,又在其君其相之仁哲之知所擇焉耳。
此等事俟有關睢、麟趾時一齊皆舉耳。
今預講定,以俟公等他日之用,未可卒辯也。
隆近提督武學,閱孫、吳諸書中間戰陳攻守之法、奇正分合之變,與夫所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卑而驕之、亂而擾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等語,大抵亦是兵家道理宜爾。
今且有虎豹蛇虺傷人,而人之所以攻之,使其不得縱逸以反噬人者,若圈檻虎落機矢之類,固當無所不用其極,是何也?是真知虎之可惡而殺之也。
然則其為機矢圈檻也,豈雲詐?而其殺之而寝處其皮也,豈曰不仁乎?聖人之所謂兵,想亦如是。
夫以仁伐不仁,征以正人之不正,豈曰姑為之而姑試之,使其得逭于天誅,而或反至于噬人乎?聖人所謂兵決不如此。
惟其不度可否,而概以是施之于私怒殺人,如所謂争地争城,殺人盈野者,則其所為,正所謂詭道耳,而孫、吳之流亦自視以為詭道。
蓋其操術則同,而其用心則有異耳。
不然,則宋襄、陳餘之徒皆可以為王道,而聖人之所謂兵者荒矣。
故孫、吳謂兵為詭道,我則以為正道;孫、吳謂用兵必以詐乃勝,我則謂用兵必以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