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當作德禮之禮,未知然否?大段蔡氏說書,亦或有欠直截處,如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
」釋之曰:「汝當明勉輔孺子,如耕之有偶也。
在于相信,如車之有馭也。
」偶字、乘字雖見意義,然覺牽于對待,而本文生生之意反不了然。
意者觀書更當通篇誦讀玩味,将當時君臣誠敬之心、忠愛之實,戰兢惕勵,天理常存,人心不死之處,體認而有之于身,則為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笃行之功,如此庶為有益。
且以周公之告君奭言之曰:「有殷嗣,天滅威,今汝永念,則有固命。
」曰:「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
」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
」曰:「其汝克敬以予監于殷喪大否,肆念我天威。
」曰:「予不惠若茲多诰,予惟闵于天越民」等語,顧諟明命之心,宛然可見,今之學者事君、處友之間,果有此命脈否乎?
以禮字作德字,似覺牽強,德配天,與祭禮配天,皆同。
蓋有配天之德,乃可以享配天之禮祭也。
如此看,則于禮字始有著落穩當也。
偶字、乘字,所疑良是。
又雲「觀書更當讀誦」,至「庶有益」;又雲:「顧諟明命之心,宛然可見,今之學者事君、處友之間,果有此命脈否乎?」數語皆親切,命脈二字尤覺有味。
「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者,言明勉以偶助王之治,在于相信君臣一心一德而已,如是始可以共載天命。
乘者,載也。
問:蔡仲之命:「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
爾乃邁迹自身,克勤無怠,以垂憲乃後。
」惟忠惟孝,邁迹自身,恐即是敬哉中功夫。
自身者,自求其在我者也。
「率自中,無作聰明亂舊章。
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
」自中,吾所自有之中,乃本體也,正夫子所謂「不著纖毫人力」者。
作聰明,則出于人力而非自中矣!不可以達天德,故曰:「無作聰明亂舊章。
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
」與精一之功,正為吻合,非知行合進不可。
謂忠孝邁迹即敬哉功夫則不可。
忠孝克勤,邁迹垂憲,都從敬中出來。
自身者,言忠孝克勤垂憲,其肇迹自我而始,以見前之不然也。
自中者,天然自有之中,更不用絲毫人力,即是天理。
所謂天之視聽,天之聰明,與作聰明以側言改度正相反,一以天,一以人,天人判矣。
問:天地一氣而已,更無二命,多方「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爾乃屑播天命」、「我惟祗告爾命」,不知總隻此命否?
天地雖是一氣,其中自有萬殊,所謂「理一而分殊」也。
故命有在天,有在人,有在物,一人一物之命,亦謂之命,随在而觀可也。
問: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立政一篇,雖不言修身之事,而修身之道實存乎其中,曰「知恤」、曰「克用三宅三俊」、曰「克知三有宅心」、曰「文王惟克厥宅心」,曰「我其克灼知厥若」、曰「則克宅之,克由繹之」、曰「其克诘爾戎兵」、曰「繼自今後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曰「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于茲」、曰「庶獄、庶慎,時則勿有間之」、曰「繼自今後王立政,其勿以憸人」、曰「惟子王矣!其勿誤于庶獄」。
曰克、曰罔、曰勿,必有所以克之、罔之、勿之者,非知人、知天而純乎天理者,不能也。
「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非純乎天理而無一息之間者乎!「罔敢知于茲」,非真不敢有所知也,不敢以己意知之,是謂真知,是謂天理。
呂氏曰:「不曰罔知,而言罔敢知,然後見文王敬畏思不出位之意。
」深為得之。
未知然否?
千古聖賢皆是同條共貫,體認得透,在己在人,色色皆是這個,吾契此說得之。
問:「一陰一陽之謂道」,凡禮樂、刑政、民物之本于心而順乎時者,皆陰陽也,皆化也,皆天地之變動者也。
今曰「論道經邦,燮理陰陽」,曰「二公弘化,寅亮天地」,亦以
公孤之體言之耳!若以道為體,化為用,陰陽為氣,天地為質,則所以論道與格君心者,将何事乎?公孤之職,蓋互言之耳!雲二公,則是同道孤。
但二而助之,元非二事,豈謂公便隻論道而不寅亮,孤便隻寅亮而不論道乎?「論道」字與「寅」字是大頭腦處,蓋能論道能寅,則下以經邦弘化,上以燮理陰陽,[寅]亮天地,皆在此矣。
格君之事,盛德大業,豈複舍此而外有求乎?
問:「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
」曰「志」、曰「勤」、曰「果斷」、恐即是一時并進行功夫。
上文學古入官而曰「蓄疑敗謀,怠忽荒政」,皆志勤果斷之不足也。
若曰「雖有二者,當幾而不能果斷,則志與勤虛用,而終蹈後艱雲雲」,恐或未然。
夫當幾而後果斷,則所以立志者為無本,動靜始終,此心已有間隔之時矣!意者果斷乃乾龍不息之體,所以立志而用勤者也。
未知然否?
從古聖人之學隻是一貫,一貫之言自夫子始發之耳!觀堯、舜、禹之精一可見,何嘗有二本、三本?吾契謂志勤果斷是一時并進功夫,甚是。
如知、仁、勇亦是如此看。
若有其一而無其二,便是一偏之知、仁、勇矣!何足以入道!
問:「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于内,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
」葛氏以成王為失言,然以義言之,嘉謀嘉猷入告于後,出歸于君,人臣之體亦當如是。
成王之與君陳上下一體,舉而教之,如父子師弟然,恐亦未為非也!
吾嘗觀此書,恐皆未然。
蓋欲君陳率群臣以入告謀猷也,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言謀猷乃君德之所系,故不可不入告也。
故下文曰:「[人臣鹹]若是,惟良顯哉!」分明有欲相率入告之意,[成王急于]求言如此。
此其德業為周之令主,而萬[世人君所當]法也。
問:康王之诰:「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王釋冕,反喪服。
」蘇氏以為失禮矣。
然當時禮制已備,君奭諸臣皆稽古元老,豈有以非禮而事其君者乎?使前無之,當以義起者也。
何也?君天下者,以天下為公,有天之命,有祖之尊,受冊者受之天[與祖也],為尊不可以卑服見也。
朱子曰:「天子、諸侯之禮,與士庶人不同,如伊訓『元祀十有二月朔』,亦是新喪,伊尹已奉嗣王祗見厥祖,固不可用兇服矣!漢、唐新主即位,皆行冊禮,君臣亦皆吉服,追述先帝之命以告嗣王。
韓文外集順宗實錄中有此事可考。
蓋易世傳授,國之大事,當嚴禮,而王侯以國為家,雖先君之喪,猶以為己私服也。
」垣以為此論得之。
古者行冠、昏、喪、祭大禮,皆在廟堂。
薨于正寝為正終,于喪所即位,朝群臣畢事,群臣皆出,釋冕反喪服,公私皆得,豈為失禮!餘說皆是。
問: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
」先儒謂穆王巡遊無度,财匮民勞,至其末年,無以為計,乃為此一切權宜之術以斂民财。
夫子錄之,蓋以示戒雲雲。
今觀篇中曰「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彜」、曰「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德」、曰「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曰「惟察惟法,其審克之」、曰「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曰「朕言多懼,朕敬于刑,有德惟刑」、曰「屬于五極,鹹中有慶。
受王嘉師,監于茲祥刑。
」告語諄切,似非知德者不能,豈穆王耄荒之時,壯心息而善念複萌乎?不然,夫子何有取也?五刑之贖,雖與舜典流宥五刑之意不同,然亦以其可疑者贖之耳。
贖與流,當時或亦因人情而為之節文,并行不廢,未可徒以為斂财之讦也。
其曰「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曰「爰始淫為劓、刵、椓、黥」,豈當時肉刑已漸有不當于人情者?而況其可疑者耶?古注雲:「度時世所宜,訓作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
」恐為得之。
穆王且未論其知德與否,但其時去先王之道未遠,故呂刑一篇始終以德為用刑之本,視後世法吏但以刑繩人而不知本者遠矣!至于贖之一節,如鈞金束矢之類,雖非古刑,亦因流宥推類至義之盡也。
問:朱子曰:「學者須是有業次,且如讀堯、舜典,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樂五禮之類,禹貢[山川]、洪範九疇、須一一理會令透。
今人隻做得西漢[以下]功夫,無人就堯、舜三代原頭處理會來。
」垣意,堯、舜三代制度名物,恐隻是天德充拓流行出來,至簡至易,易知易從,無後世許多智術(□)[瑣]碎處。
今欲理會,亦隻于本體廣大精微處求之,當無不得。
然古之物理,如璇玑玉衡、律呂之屬,卻亦有難理會者,豈吾人之本體功夫尚未至于淨盡無瑕?抑亦古聖人之為另有簡易之道,非如後人之所論也?
以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禮五樂、山川九疇上理會為業次,何等煩難!非易簡之學。
所以文公後來詩雲:「伊予昧前訓,坐此枝葉繁。
」又雲:「發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
」乃悟易簡功夫也。
若理會堯、舜三代原頭處隻是精一執中,建中建極,括了多少禮樂制度!且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據何者而理會之?到得緻中和時,萬務萬化皆成。
吾契所謂堯、舜三代制度名物,隻是天德充拓流行出來,至簡至易,易知易從者,為得之矣!見得此,須是一味體認天理,涵養本原,培灌根荄,自見花實。
問:朱子曰:「荊公不解洛诰,但雲:『其間煞有不可強通處,今姑擇其可曉者釋之。
』今人多說荊公穿鑿,他卻有此處,若後來人解書,則又卻須要盡解雲雲。
」尚書出于孔壁,又多伏生口授,中間安得全無差誤?然為後儒解釋成義,便覺容易,但于艱澀強解去處,恐終阙之為是。
或者又曰:「伏氏書雖不盡通,辭義古奧,為上古之書無疑。
梅赜所上二十五篇,體制如出一手,平緩卑弱,不類先漢文字,深為可疑。
」然自今讀之,梅赜所上二十五篇者,理意渾然,又非聖人不能作也。
吾但信其可信,疑其可疑,本體莫非自然,如鏡不動而物